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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枣》   我家楼 ...

  •   我家楼下的院子里有个小花坛,就在院子的中央,一进院门就能看到。
      花坛是我爷爷的。准确地来说,这块地是公家的,只是爷爷一直在照料罢了。几十年前,这个花坛还只是个“坛”,有的只是坛里的土和院子里居民们随手扔的垃圾。爷爷搬来的时候,觉得这块地空着可惜,便着手打理起来。时至今日,这个花坛已经成为了院子里的一道风景线,无论是在早晨的朝阳下,还是夕阳的余晖中,花坛都是这片钢铁丛林中最令人眼前一亮的事物。
      自我有记忆起,花坛的格局便已经成形了。仔细想来,这块地其实不算小。圆形的花坛,怎么说半径也有一辆车的长度。爷爷在里面塞了好多东西,小时候以为这是正常的,长大后才明白这有多难。
      花坛的围墙是水泥砌的,大概有半人高。每次要进花坛都要先翻上围墙,踩在它厚厚的顶面上。但还不能进去,爷爷在围墙上又搭了一圈栅栏,上面爬满了丁香、金银花一类的植物。花开时节香气四溢,金白交错,分外好看。栅栏中间有一扇搭得七扭八歪的小门,这就是院门,上面挂着锁。有时候,植株长得过分茂盛,甚至会爬到院门上来。枝条自上垂下,想要进去,还要先扒开枝条寻找院门。
      进到花坛里,正中间是一堆由木头箱子、木板所堆成的“不明物体”。从正面着实辨认不出此为何物,从坛外转到背面才能看清:那是一座假山。正面的斜坡被用来倚放杂物,也算物尽其用。从门口分别向东西方向延伸出两条小路。说是小路,却不过是三两块青石板,几步便走到了尽头。
      向西,路旁摆着一盆盆花,种类各异。有的花瓣重重叠叠,有的枝干傲然挺立。每次我凑近去看,爷爷都会一遍遍地为我介绍花的种类。我没多久便忘记了这些花名,他也不恼,只是炫耀似地同我再讲一次。路的尽头是块空地,地面上有个小门,向上拉起,底下是一座地窖。地窖不大,只能勉强容一个人在里面转身。即便是这样,爷爷还造出了上下两格。上格用来存放越冬的白菜,下格则养了一窝的兔子。
      小时候,我假期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喂兔子”是家里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早晨做豆浆剩下的豆腐渣,拌上掰成块的白菜或是别的蔬菜,这就是兔子的饲料。爷爷养的兔子很多,时常是整整一盆饲料下去,再上来就只有空盆了。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爷爷为了哄我和堂哥开心,说可以让我们各领养一只兔子。名义上兔子归我们,但“抚养权”还是爷爷的。一黑一白两只兔子,我反应慢,让堂哥抢先认领走了白兔子。我看着那只并不是很招我喜爱的黑兔子,不情不愿地取了个“小黑”的名字,算是认养成功的证明。等到一年后我再度问起两只兔子的近况,却听爷爷“哈哈”笑着告诉我:我的黑兔子还在,而堂哥的那只白兔子却早就被家里杀掉吃了。我为此得意许久,深觉因祸得福。
      沿着向东的小路走下去,大概四五步的地方,是一座蜂窝。蜂窝是爷爷自己做的,木头箱子看着粗糙,实则结实耐用。蜂子在其中进进出出,却又井然有序。如今想来,我竟从未在花坛外侧看到有蜂子进出。它们好像识得人一样,不会伤害院子里的居民,也几乎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蜂人和睦,这让我一度认为蜜蜂这种生物是可爱的。院子的东墙外就是我读的小学,爷爷曾经嘱咐我不要和同学说家里养蜂,学校南侧有一排葡萄架,周围时常会有蜂子之类的蚊虫。万一谁被蜂子蛰了,赖上我家的好蜂子,可就不好办了。我听话地没有说出去,只是此后再在学校碰到蜂子,一想到这可能是我家的,便不由得亲近起来,也不同别人那般害怕了。
      蜂子采得了蜜,爷爷就会把蜜割下来,装上几罐分给他的儿子们,又会为留在他家里的我冲上一杯蜂蜜水。因此家里从不缺蜂蜜,就像从不缺兔子肉一样。
      绕过蜂窝再往里走是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不是枣树。我不认得它的品种,只知道它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粉红粉红的,枝丫探出花坛,寻着阳光肆意生长。枣树是长得最高的,高到幼时的我想要看它,必须抬头,再抬头。直到眼脸彻底面向正上方,才得见枝叶中的点点斑驳。
      枣树结的是青枣子。脆、嫩,带着股清香。爷爷常说,我打娘胎里就吃这枣子了。当年我妈怀我的时候就爱吃这树上的枣子,如今长大的我也爱吃。
      闲下来的时候,爷爷也会带着我去打枣。他拿着很长很长的一根竹竿,左敲一下、右撞一下,枣子就像阵雨一样“哗啦啦”掉满地。我捧着个小铁盆,一边弯腰捡枣子,一边“哇哇”乱叫着躲避从天而降的暗器。捡回来的枣子青里透红,交差的时候爷爷拿起一个用手擦擦,我便接过吃了起来。我吃着枣子往楼上走,心中欣喜今晚又能加餐了。
      枣树的枝杈上有一窝鸟巢。大约是麻雀巢吧,早晨上学时路过花坛,总是能听到唧喳的鸟鸣。打枣的时候,爷爷会特意避开它。于是那个鸟巢便一直留在树上,已经养育了不知多少代麻雀。院子里有一窝野猫,猫妈妈畏人,见到有人靠近,不是躲回窝里,就是顺着栅栏的缝隙钻到花坛中,消失在假山的背后。
      我是在花坛周围长大的。小的时候,我和堂哥绕着花坛跑,一单元里的那对双胞胎靠着花坛的水泥墙玩卡牌,三单元的一个大哥哥每天都在花坛旁跳绳……刚学会骑自行车那会儿,奶奶和院子里的几位老人坐在一旁唠家常,我就骑着小自行车绕着花坛一圈圈地转。记得那个时候是夏天,树上还没有枣子,只是满树翠绿被吹得“沙沙”作响,和着鸟叫与蝉鸣,将我笼罩在无尽的欢愉之中。
      我十七岁那年,城里进行了老旧小区改造。我们院子是老旧小区,花坛就是要被改造的东西。
      好像就在朝夕之间,早晨上学时还一片详和的花坛,等到我放学回家时就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我呆愣地立在原地,望着残破不堪的院子,只觉得心底有一个地方空了。
      这本来就是公家的地,公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片地还要建一个地下废水箱,公家选中了这块地,花坛便不得不拆。
      我问:非要用这块地不可吗?没人回答我。非用不可吗?我又问了一遍。一个威严的声音回答道:是的。我低头,小声说:可是我花坛没了。
      可是我花坛没了啊。
      施工队进进出出,他们把围墙推倒,把枣树连根拔起,将坛里的土一车一车地运走,再用石子将地面铺平、压实……就这样,我的童年被永远埋葬在了柏油马路下。
      我在一旁静静地立着。在这场葬礼上,我是唯一的来宾。
      花坛所在的地方,地表被改成了停车场。从此院中再无鸟叫,只有汽车进出时发出的阵阵轰鸣。
      钢铁丛林,终究还是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冰冷。
      仔细想来,我竟没有为花坛拍过照片,或是留下什么别的念想。从始至终,我一直认为它会永远坐守在那里,见证院中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成长。
      我想了很多。猫妈妈没了庇护所;麻雀没了巢;兔子和蜂子没了家;而我,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自停车场修建完工已有些时日。日子还要照常过,柏油路上横平竖直的白线看久了也会变得顺眼。车位增加,院子里的居民停车方便了许多,便都对这次的改造赞不绝口。人们很快地接受了这一改变,仿佛院子里本就是这一番光景。忙碌的大家不会去在意这微不足道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疾走,徒留有情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我写下这篇文章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现在正值九月,我想吃枣子了。
      2023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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