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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卫国之名》   我是被 ...

  •   我是被歌声唤醒的。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漂着柔曼的轻纱……”是谁在唱《喀秋莎》?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红色的发梢从我眼前扫过,等到我完全睁开眼,那红头发的主人也注意到了我:“同志!你醒啦!”那姑娘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一边检查我身上的伤,一边喋喋不休:“同志,我该怎么说你呢?弹片打中了你的腿,但幸运的是并不致命。更幸运的是,安德烈中尉及时发现了你,并把你送来了卫生营。同志,你和中尉一定是旧识吧?他一直很担心你!”
      “是的。”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插上话,“我和安德烈一起参军,自那时起便没分开过,好得跟那什么似的!”“像兄弟那样?”“像兄弟那样!”“哦,同志!那可太棒了!”她检查完我的伤势,站在我的床边和我聊起天来,“战争时期有兄弟在身边再好不过了!我们需要一个寄托。”
      “你也有兄弟吗?”我侧过头打量她。她蓝色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贝加尔湖清澈见底的湖水。“是的!哦,是的!”她突然激动了起来,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像一个芭蕾舞演员那样——即使她身上只是穿着像男人一样的卫生兵军装。“同志,我家一共有两个孩子。大女儿便是我——卫生兵弗罗嘉·费奥多罗娃,我还有个弟弟,他叫萨沙。哦!我亲爱的萨沙!”她念着这个名字,高兴得几乎要跳起舞来,“萨沙是我们家最出息的一个。萨沙,我的弟弟,我的百灵鸟!他是那么聪明机灵,那么能说会道!”
      “真好啊。”伤口依然很痛,我闭了闭眼,还是继续了这个话题。战多是那样令人痛苦,我不想让好不容易高兴起来的她扫了兴:“他现在在哪?也是某个军营吗?”
      “不,没有。我家已经有我参军啦,他被我们留在村子里——就是列宁格勒旁边的那个村子……”弗罗慕的声音越来越小,而我在听到了“列宁格勒”之后便明白了一切。
      列宁格勒失守了。那里被德国鬼子控制着,她的村子也不会例外。但幸运的是,我们这次行军,正是为了收复列宁格勒。
      “我很抱歉,同志。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成功发复列宁格勒,包括你家那边。”我在床上努力侧过身,向她行了一个军礼。
      弗罗嘉笑了起来,笑声像百灵鸟一样动听:“哦,谢谢你同志!我一直这样坚信着!你知道吗?我的萨沙在村里干起了情报交接员,是我们的英雄呐!”
      “是吗?”我瞪大了眼睛,“那可太棒了!我们现在离列宁格勒只有一步之遥,当下最缺的就是一位可靠的内应人员。你的弟弟正合适!”这实在太及时了。前不久安德烈还在为此发愁,而今天我就将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于是我当场请弗罗嘉找来笔和一小块纸,给安德烈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他,我伤的不重,不要担心。我还想写些别的,但那张纸真的太小了——那是军队派发的、用来卷烟丝的纸。所以我又能写上最重要的事:列宁格勒,找萨沙·费奥多罗夫。
      做完这一切,我将它卷起来,恳求一个刚刚痊愈、正要赶回战场的士兵将它带给安德烈。
      那个士兵照办了,因为不久后我便听到了我那好伙计从前线悄回来的口信:干得漂亮。
      我知道,他们已经成功取得了联系。
      大战前夕,卫生营中开始悄悄庆祝——为了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庆祝。我的腿伤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弗罗嘉不准我喝酒,她自己却将军队派发的那一小瓶用来暖身的伏特加喝了个精光。
      “同志!你知道我有多幸运吗?”她指向头上的那块洗到发黄的白头巾,“这块头巾是我的萨沙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年我十八岁,而直到现在我依然留着它!自从列宁格勒沦陷,这便成了我唯一的寄托。”
      我笑着看她在那里手舞足蹈:“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胜利的。你们也会很快团聚。”“是这样的!”她停了下来,开始动手把头巾解开,“同志,我明天就要去前线支缓了。接下来的战斗会有很多伤亡,我得去帮忙。而这个——”弗罗嘉将那块头巾递给我,“可以帮我在后方保管一会儿吗?等战争胜利,我就来取——毕竟我可不想它被血沾染。”
      我当然答应了。我怎么会拒绝一个深爱着弟弟的姐姐的请求呢?
      第二天,弗罗嘉就走了。我将她的头巾叠好,郑重地放到了我的上衣口袋里,那个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她是个多么善良又热爱生活的姑娘啊!她的热情一直激励着我尽快好起来。我要参加这场战斗,要帮助弗罗嘉、以及许许多多像她一样的人与家人团聚。
      抱有这种想法的伤员可不止我一个。大家一起申请要回到前线。但护士长坚决不同意,我们从争论演变成争吵,直到一位医生打扮的年轻小伙子站了出来:“大婶!请让他们回去吧。毕竟,布尔什维克们可永远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啊!”护士长最后哭着同意了。这位上了些年纪的女士,她的家人全都死在了德国鬼子带来的战争中。而她则早已将千万苏联土兵视作家人,用心呵护着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伤员。
      大战开始的第三天前线传来消息:首战告捷!我军已成功收复列宁格勒旁边的那个小村庄。得到消息时,我与几位战士在返回前线的车上高喊起来:布尔什维克万岁!
      我应该是这群人中最高兴的一个。因为我知道,我胸口处这块头巾的主人——那个如百灵鸟般热情的姑娘,很快就能与她的家人团聚!
      于是我们加快了脚步,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前线。
      我没有先去找安德烈,而是在军营中四下寻找那一抹鲜艳的红发。但是我失败了——这里几乎到处都是红色:鲜血的颜色。我们打下了这座村子,但伤亡相当惨重。在大兵们充斥着脏字的咒骂中,我得知德国鬼子们不知为何突然察觉了我们的计划,紧急做了准备。
      “这村子里是谁做的内应?那小子准定告了密!不然,德国鬼子怎么会提前做了准备?”
      萨沙告了密?那个被弗罗嘉喻为英雄的男人,会向德国鬼子告密吗?
      我知道,我应该快点找到弗罗嘉问个清楚。于是我找到了这里作为本地人的向导,急切地询问道:同志,请问您见到过弗罗嘉吗?弗罗嘉·费奥多罗娃,我这里有她的东西,还没有还给她。向导在听到这个名学时愣了一下,随后颤抖着声音抓住了我的手:“见过!当然见过……同志!我今天早上还见过她……弗罗嘉啊,她是个好姑娘。她为了救一名伤员,跑到了敌人的视野范围内……她是个好姑娘!所以我把她葬在了后山,她小的时候最喜欢在那里跳舞了。可怜的姑娘啊!”这位长着几乎老泪纵横,“不过也好,她也终于能和她的家人团聚了……”
      我呆立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理解错了:“老人家!您的意思是,弗罗嘉已经牺牲了?”“是的!你敢想象吗同志?那孩子是今天早上去的,可战争在中午就胜利了!这之间只差四个小时,同志!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块白色的、洗到发黄的头巾还装在我的上衣口袋里,可它的主人,那个有着火红的长发、贝加尔湖湖水一般的瞳孔的姑娘,那个几天前还将烈酒饮尽,用百灵鸟一般的声音说笑的姑娘,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后山,在这个人人欢庆的时刻无声无息地沉睡着……
      我不敢再想,忙去问她的家人在哪里。我要将她最后的遗物——那块她无比珍视的头巾还到他们的手中。
      “那姑娘的家人?啊,孩子!你恐怕还不知道……算上弗罗嘉,费奥多罗夫一家已经没人了!他们都牺牲了!她的弟弟在与苏军的秘密联络中被发现了,那是大战前的最后一天,也应当是他最后一次与你们的联络……但是他被发现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和他的父母都被抓了起来,被德国鬼子绞死在了村口,因为他们什么都不肯说……真是好样的!费奥多罗夫一家都是好样的!”向导说着说着,几乎要叫喊起来,“同志,你要去见见他们吗?他们现在还吊在村口呐。没人敢去为他们收尸,因为英雄的灵魂总能在我们靠近时震撼到所有人……”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村口。一路上,人声、哭声、歌声充斥着整个村庄,但当我走到村口时,这些存在于胜利之后的声音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太阳要落下了,她将周围最后的一点光茫投在了那几位英雄的身上。
      我迎着最后的夕阳抬起头,看到了我终生难忘的一幕——三个身影被吊着,我能认出他们一模一样的红色长发。那是有着与弗罗嘉相同发色的她的父亲、母亲,以及……弟弟萨沙。
      我愣住了。我突然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英雄的灵魂总能在我们靠近时震撼到所有人了!
      那位弗罗嘉口中的英雄,那位优秀的情报交接员萨沙·费奥多罗夫!他是俄罗斯的好儿子!可是——可是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我颤抖着拿出那块头巾,将它郑重地放在萨沙身前的地上。随后,我敬了一个军礼,向这位英雄做了最后的道别。
      我早该想到的!可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列宁格勒的情报交接员萨沙·费奥多罗夫,只是一个矮小的、瘦骨嶙峋的、年仅十岁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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