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卡歇伊的公主与火羽王子》火鸡磕学家

9、库拉金娜公爵夫人 最嫉妒的女

　　令人嫉妒的女儿，青春美丽的女儿。

　　库拉金娜公爵夫人从来就不爱自己的几个孩子，尤其是她的女儿，海伦。

　　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过去是出了名的美人，腰身纤细，能穿上各种各样的紧身胸衣和束腰半身裙，生下几个孩子后，身材走向了不可逆转的走形，像鲁本斯画里的人物，因此她不仅是对孩子们疏离，并且有一种隐藏的憎恶。

　　海伦长大后，越发出落得美丽出众，库拉金娜公爵夫人那种对女儿的嫉妒心更是增长得难以遏制。

　　整个中年时代，她都被绑着和自己已经不再爱的丈夫瓦西里公爵度过，中年夫妻，相看生厌，却无法分离。

　　但海伦，这个惊世骇俗的女儿，竟然做出了怎样天才性的举动呢？她看不惯自己的丈夫，竟然巧妙地改信宗教，猛地把前一个丈夫甩掉，准备和贝勒伊亲王结婚了，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知道了，嫉妒得要死。

　　公爵夫人嫉妒得有些无法容忍，海伦怎么能够那么聪明，想把自己的丈夫甩掉就甩掉呢？

　　她就这个问题请教一位俄国神父：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能否离婚和再嫁，神父告诉她，这是不许可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知道了这点，高兴地一大早就坐车去找女儿，然后说：“《福音书》里说得很明白：谁愿意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咳，妈妈，别说废话啦。您什么都不懂。我所处的地位有我应尽的义务。”海伦温和地，讥讽地笑着。她和母亲交流也用法语，因为她总是觉得俄语说不清楚她的问题。

　　“可是，我的好孩子......”

　　一个年轻、漂亮的金发年轻人走进来，那就是受到彼得堡上流社会所尊重的夏尔-奥古斯特·德·贝勒伊亲王，他的血统很漂亮，这个姓氏几乎无人不知。

　　老公爵夫人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行了屈膝礼。

　　年轻的亲王向她点头，一边热切地笑了笑，然后向老公爵夫人说：“公爵夫人，希望我们两家的名字，能够通过接下来这桩神圣的婚姻联结在一起。”

　　老公爵夫人像拉撒路的姐姐呆呆地看着耶稣一样，心头震动了一下，贝勒伊亲王并不介意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现在的社会......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怎么能够令她女儿享有她都无法有的幸福呢？他的血统......多漂亮呀！战局稳定后，他得回昔日贝勒伊显赫的一切，那海伦岂不是摇身一变，到法国漂亮地做上王妃了吗？

　　“不，还是她对，”老公爵夫人想道，亲王殿下的出现，使她的全部信念都幻灭了，“她是对的；怎么我们在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时代就不懂得这个呢？这是多么简单呀。”老公爵夫人坐在车里想道。她完全败北了，海伦是多么聪明而又令人嫉妒啊，怎么她年轻时候就不懂这个呢，这个女儿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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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时期的海伦·库拉金娜是什么样子呢，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已经记忆模糊了。

　　她没有抚育过自己的孩子。

　　库拉金家的孩子出生后，就和奶妈、保姆、家庭教师等住在侧翼的房子里，和父母的生活完全隔离开来，要看望他们，要穿过奇长无比的走廊和楼梯。

　　瓦西里公爵和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有时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孩子们，在他们出门时，孩子们会赶来道别，瓦西里公爵每次都装作很可亲，会热情地与孩子们道别，然而孩子们都能感到在脸上的那个吻冰冷而毫无滋味。

　　瓦西里公爵非常和蔼亲切，说话彬彬有礼，体贴入微，但是很少看孩子。他忙于汲汲营营，一心在自己的朝服前多挣得几枚勋章。他总是给孩子们带些精美的礼物，笼络许久不见孩子们的心，用疼爱孩子们的语气说话，似乎是个好家长，实际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孩子们才意识到和蔼的父亲对他们几个孩子都没有任何感情，他并不是普鲁塔克笔下卡图那样的父亲，相反，毫无父爱的骨相。

　　她没有怎么见过海伦，印象里海伦见到她，不是恐惧，就是哭泣。

　　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始终觉得自己的几个孩子很“愚蠢”，孩子们由农奴抚育长大，和农奴的孩子们玩耍，所以总是说俄语，身上有一大堆农奴的烙印痕迹，显得很粗野。

　　海伦和阿纳托利不小心来到主宅横冲乱撞，撑在楼梯扶手上猛地滑下去，玩那么幼稚的游戏，在花园里，她老是和农奴孩子一起玩击木，击球，大声叫嚷着俄语，公爵夫人每次看见，都冷冷地，如视无物一样地扫过，那种冷漠足可以使孩子心里发怵，不断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海伦总是因为说俄语而受惩罚，全家聚餐的日子，她抽海伦读一段法语译文，她总是读不上来，还因为被抓到说俄语而受到惩罚。

　　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记忆里，每次见到女儿，都在厌倦地，冷漠地叫家庭教师在她胸前系上一条羞辱意味的红布——这是一贯的规矩。在瓦西里公爵家，一旦说了俄语的孩子就会被当众系上红布，并且不准和大家同席吃饭，必须到大家都吃完了才能独自吃东西。

　　小的时候，海伦总是搅扭着手指，眼泪汪汪地看着全家吃饭，等大家走了，她才孤独地吃着残羹冷炙。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总是嫌她太粗野了，沾染了一身农奴的粗野气，正因如此，她把阿纳托利送去外国留学，六岁起，强制把海伦送去她也曾毕业的斯莫尔尼贵族女子学院。

　　在学校待了十二年，到了十六岁，海伦毕业了，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认真开始打量女儿时，她已经判若两人，再也没有孩子时期被农奴保姆养育的粗野气了，也不再总是说俄语。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就像一位贵族法国小姐那样，这令公爵夫人甚感满意。

　　但是女儿海伦出落得太漂亮了，也许比她年轻的时候更美。

　　当公爵夫人觉得自己有义务指点女儿进入社交场时，她带着女儿来到她那如阿拉丁藏宝洞的卧室。

　　海伦踏过眼花缭乱的镶花地板，在母亲的象牙粉盒里，她好奇地拿粉扑在自己的脸上，将一顶又一顶的假发试戴在自己头上，然后稀罕地戴上那些光彩夺目的发针，秃鹳羽毛......整套的项链、手链和耳环，她全部戴上，她试穿那些滚了裘皮边的外套，泰尔诺的开司米围巾，特别阔大的鲸须筒裙，有些丝绸裙上还漾有微光，公爵夫人旧日的那些裙子都轮廓纤弱而富有格调，尤其紧身胸衣和裙子的收腰又是那么夸张，甚至公爵夫人本人都不再能穿上了，海伦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试，对着大立镜转来转去。

　　在重重的立镜里，腰肢纤细的女儿穿着裙子旋转着出来，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看到自己无可挽回的溜走的青春，要在那幼稚的皮肤上重演，她露出了一瞬间憎恶的表情。

　　唯一使她宽慰的是，大伙儿在家庭聚会看到海伦时，都夸赞她的漂亮可爱，并且说：“阿琳娜，跟你年轻时候多么像啊！”

　　看着试穿大人衣服的女儿，她越来越无法掩饰心里的嫉妒，被忘却的少女时代的幻影从脑海里，立镜里，窗户上突然浮现，可是伸出手去，那一切又徒然是虚空，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若有若无地留下慨叹：“将来，多少人会爱你啊。”她喃喃地，无法遏制地说，多漂亮，真漂亮，然后她独断地留下了对生活的箴言：“要年轻，要漂亮，就这么简单，这就是生活......如果不美，毫无意义。”也是从那天起，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对女儿的嫉妒之情开始种下了。

　　海伦一登陆社交场，就很快找到了有钱的夫婿，莫斯科一个有钱的博尔孔斯基老头的儿子——安德烈·博尔孔斯基。

　　夫妻之间发生众多，闹到一度分居的地步，现在又发展到海伦在维亚泽姆斯基老伯爵和贝勒伊亲王之间摇摆不定，决定再婚，大家都猜测，精明的海伦肯定会先娱悦老伯爵的晚年，再作为显贵的遗孀和亲王结婚的。

　　不过，早在改信之前，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就知道了女儿会做出什么选择......一定是那位法国亲王，即使局势未定，还在流亡。

　　她想起海伦孩子时期，短暂的假期里，从斯莫尔尼回来，家庭教师莎莉小姐说：“这是海伦公爵小姐在学校的作文。”那篇文章写的是《我的梦想》，她用稚挫的法文，歪扭地写着：

　　我唯一的梦想，就是像我的母亲一样生活，做一位高尚的法国人......母亲说，法语是高贵的人使用的语言，而俄语是下等人和恶魔使用的语言。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法国人。

　　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骂她的女儿是没有心肝，没有灵魂的荡/妇时，库拉金娜夫人才惊异地回过味来——我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撕裂了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