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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鲍里斯 我梦中的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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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梦想,就是和她结婚。
如若由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公爵来谈论海伦,哪怕到了1812年底,他仍旧这么说。
已经到了海伦改信天主教,距离嫁给亲王就差临门一脚了,鲍里斯有一天晚上还是问她:“如果……我能做得比博尔孔斯基更好,什么都力争上游,像你过去梦想的丈夫那样,你会嫁给我吗?”
海伦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嫁给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你好极了,鲍里斯,如果我当初选择你做丈夫,我现在该多幸福。现在,你官运亨通,样样都那么理想,尽早去找个有钱的女孩子结婚吧,别再等着我了。”
“因为我没有亲王的家徽,姓氏,封号?”鲍里斯用那漂亮的眼睛,一边注视着她,一边忍不住酸溜溜地说。
“不是因为你不是亲王,是因为我已经——无法忍受现在的俄国了!”海伦用非常失望的口气,这么对他说,“一切的美都消失了,除了属于农奴的粗野,什么也没有剩下。”
1812年底,战争要结束了,出于爱国的情绪,哪怕在上流社会里,一切典雅的,欧洲样式的东西都被俄国的东西取代,在很多俱乐部里,说法语甚至还要遭到罚款,海伦又总是觉得,用俄语是无法说明她的问题的,总是说俄语——这对她是多大的伤害!
古典样式的瓷器被农奴手绘农间风景陶瓷取代,卡累利阿桦木取代了桃花心木的家具,布勒式的家具被本土的淳朴家具取代,在舞会上,大家竟然跳着乡村舞蹈,卡马林舞,普里亚斯卡舞,妇女们不再穿欧洲宫廷服饰,公国时期的头巾再次出现在那些脑袋上,民族服装取代了优雅的长裙。
海伦说:“现在的俄国,真恶俗,真丑陋,真粗野,鲍里斯,我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祖国,才决定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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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队里,鲍里斯受到安德烈公爵的关照。
他本来想感谢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但当他一走近她,她就用一种快乐的声音说:“你会跳舞吗,德鲁别茨科伊,我跳得可好了。”
她认识鲍里斯的母亲,当年鲍里斯入伍和官职的事情,都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去求她的父亲——瓦西里公爵,才办成的。
这话多幼稚!于是鲍里斯老老实实伸出手来,邀请她跳舞,滑入舞池里,她果真跳得很好,哪怕到了后面音乐节奏越来越快,滑入舞池的男女越来越多,她却一丝不乱,堪称有条不紊。
海伦身体的弧度永远那么优美,一点没有因为提速而要乱下来的迹象,她的鞋跟总是发出整齐的敲击地板的声音,她雪白的胸脯上那颗散射虹彩的巨大钻石,简直要耀花了人的眼,裙摆旋转成巨大的花朵,速度越来越快,上面的金线,钻石,珍珠,像一朵宝石花在舞池里发光,浓墨重彩的美艳,让人不敢直视她的脸。
她怎么能毫不害怕呢?不害怕这些珠彩夺去她的美艳,不害怕耳边硕大的钻石耳饰夺走别人的视线,使得所有人都不看她的脸?她快乐的,幸福的,愉快的脸含着一种微笑,专注地盯着鲍里斯,好像除了他以外,她再也关注不了世上别的一切,被那种眼神看着,会任何男人觉得受宠若惊。
别的妇女都轻轻垂睫,而她却逾礼地,大胆地抬着头,微笑着看着他,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好漂亮,真漂亮,特别漂亮,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收缩的声音,安德烈公爵很出色,很优秀吗,为什么能有这么漂亮的妻子?
“你跳得真好,真好,就像安德烈似的!”海伦说。
她提到自己的丈夫,鲍里斯就说:“博尔孔斯基公爵在军队非常关照我,我很感谢他……”
她则突然变了表情,睫毛低低垂下,掩映了明亮的眼睛,这时候,他们已经绕了一周,形成队列要散开了,一散开,海伦就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生闷气似地独自去了阳台,哪怕周围都是邀请她跳舞的男士。
他到底为什么惹恼了她呢?
鲍里斯叫苦不迭,连忙追到阳台去,问她:“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我哪里得罪了您,说错了话呢?”
她带着泪汪汪的眼睛转过身来,她说,安德烈跳舞好,恋爱初期,他们一支又一支跳着加沃特舞,小步舞,华尔兹,快步舞,她裙摆的轻纱犹如银河泛着光芒。
“但是后来,他就不陪我跳了。”
她伤心地说:“他是个残忍的人,无情的人,刚结婚,就把我丢下,非要去战场了。”到底什么人,才舍得丢下这么美丽的妻子一个人在彼得堡呢?
鲍里斯想了一会儿,最后才对她忧伤的脸说:“那就不要再想他了,因为这世界上,唯一需要确保的就是自己的幸福和快乐。”
她听到这句话,快乐地绽放了微笑,然后说:“多么正确,多么正确啊!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只应该确保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快乐。你理解我,”
真是个孩子气,喜怒形于色的人,她再次微笑着搭上了他的手,回到舞池里。
这次,他们一边跳舞,一边款款絮语。
她不停地说:“真有出息,真厉害,我一直注视着你呢。如果安德烈像你一样肯上进就好了,凭爸爸和他叔父的关系,早就能当是侍从武官了,但他就是不肯。”
嫉妒。强烈到要把内心吞没的嫉妒。
安德烈公爵一开始什么都有。安德烈为何拥有一切,却还是轻描淡写地抛开他们?
安德烈有富有的父亲,不像他,最初的军服费用还得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出,安德烈却厌恶这种奢侈的生活,清高地离开了。安德烈有强大的姻亲,他的叔父是库图佐夫,随便就可以当上鲍里斯母亲怎么求瓦西里公爵都求不到的副官,侍从武官,但他却不屑于此,根本不想借此登上宫廷。安德烈有富有的女继承人——瓦西里公爵的女儿做妻子,何况她又这么漂亮,简直十全十美,但他一把就丢开了,非要去参军,鲍里斯痛苦地看到,自己要成功,将来必须娶某个丑但是有大笔陪嫁的姑娘为妻,还得卑躬屈膝。
既然他什么都不想要,为什么上天不赐我这一切?既然我什么都想要,为什么一开始就让我一无所有?他出生于没落的德鲁别茨科伊公爵家,昔日是那么煊赫,现在却债务官司缠身,被迫寄人篱下,生活在罗斯托夫家。
鲍里斯干巴巴地,痛苦地说:“博尔孔斯基公爵什么都有,有钱,有强大的姻亲,谁做丈夫比得上呢?”
她突然不说话了,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出了绝对不能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对于鲍里斯的人生,简直犹如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那样:“您真有出息,真给您母亲争脸,做您的母亲,妻子,该有多幸福。如果我的丈夫是您就好了,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你推到最高的位置上去。”
他的心几乎在乱跳,好像要跳出喉咙那样,鲍里斯错愕地目瞪口呆,海伦说:“我知道,您有多想出人头地,恢复德鲁别茨科伊家的门楣,要是我丈夫也像您这么上进就好了。看着您,我觉得好心痛,您该撞在多少墙上,吃多少苦啊,不过,我欣赏您,从今天起,我来为您的梦想保驾护航。”
那句话,彻底将他卷入了漩涡。
孩童时期,梦中的仙女真的赐予了一切,让他应有尽有。在公开的场合,从那天起,海伦将鲍里斯称作“我的少年侍从”,她保护他的仕途,他的路平步青云,大家都尊敬他。
他彻底地,狂热地爱上了她,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一个人,毫无理由地保护他,爱他。
鲍里斯常常这么想……如果她一开始就是我的妻子,该多好啊?我将实现她的梦想,荣耀她的身份,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而不是因为清高的安德烈而遭到别人嘲笑。
如果在军队时,安德烈令他尊敬,那么后来,安德烈就彻底成了他嫉妒、厌恶的对象。
她是我要保护的圣女。
在舞池里,她低声问:“如果这是一支永不完结的华尔兹,您会陪我一起跳吗?”
是的……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永远和你一起跳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