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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博古恰罗沃 ...

  •   “孩子时期,我总是幻想,你相信吗,”蜜月的时候,海伦曾经那么微笑着说,“我小的时候,总是缠着奶妈讲故事,她有无穷无尽的民间故事,我总是嚷着没听够,一直逼着她讲,她总是骗我,如果不听话,晚上芭芭-雅嘎那个女妖就会把我偷了并且吃掉。卡歇伊那个老头有着无穷的宝藏、长生的秘诀……真的,每一个我都信以为真。不过,我最喜欢的那个故事是火鸟的故事,因为里面那个公主和我是一样的名字。叶连娜公主长期被邪恶的卡歇伊所囚禁,伊凡王子借助火鸟的力量,将公主从邪恶巫师的手中拯救出来,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安德烈一边抱着她,一边大声说:“叶连娜公主,请问有何吩咐?”

      是她的奶妈别克托娃愤愤地说:“那时候可讨厌了,六岁就把她丢到斯莫尔尼去,高年级的女生又坏,她们到低年级来教书,总嘲笑可怜的小廖莉娅,她们仗着自己会说法语,总嘲笑她说俄语充满农民俚语,老师还拿桦树笤帚吓唬她......她偷偷地哭,回家才告诉我,那时候她总想着,伊凡王子快带着火鸟来救救她,总想着我说的那些故事,想着王子突然举着羽毛闯进来,将她救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拯救她的伊凡王子,事实上,充斥在他们婚姻生活里的是嫉妒、分歧和争吵。他是困住了她的那个卡歇伊,她的王子是多洛霍夫、鲍里斯、比利宾。安德烈和亲王对决的那天,是多洛霍夫担任他和亲王的决斗见证人,安德烈是多洛霍夫部队时期的上司,还帮助过他,但多洛霍夫与海伦有私情,把她当做一位安帕丽亚,在她身边他能谋求到好处。决斗前,多洛霍夫皱着眉头对安德烈说:“你干嘛老折磨她?”

      安德烈看了看自己昔日的下属,然后多洛霍夫像是怕他听不清那样,皱着眉头,大声地说:“你为什么老折磨你妻子!如果你恨她,那就随她去好了,等她再婚,再也不折腾你的钱、地位、生活。如果你爱她,那就给她幸福,你明明有能力带给她想要的一切。但你老站在岸边等着,等着她怎么样,变成一个圣女,和你过更加高尚的生活吗?”

      “你什么都不明白。”安德烈凄楚地、痛苦地说。

      多洛霍夫大声地、挑衅地说:“我什么都明白!我很早就想了,如果我有爵位,有钱,我一定会和她结婚,可我没有。傻子都明白,你老婆天生就是享福的,她一生下来,两只手就牢牢地抓着最好的那些不放。没有爵位,我们只能耽搁了她……你什么都有,一开始什么都有,不像我和鲍里斯……鲍里斯那个聪明小伙做了梦都希望她能当他老婆,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有一股劲,都卯足了劲想往上爬。你一开始什么都有了,所以想着放弃一切,鲍里斯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想要,最奇的还是你老婆,也是一开始什么都有了,人家都觉得已经满到不能再添什么上去了,可她竟然还想好上加好,这奇不奇,鲍里斯做了梦都想这样的女人和自己结婚,两股劲汇作一起,可惜她眼光太高了,完全被那个流亡亲王迷住了眼!”

      他们都比他更了解海伦·库拉金娜的灵魂,也比他更了解她的肉,每个行军的夜晚,他都在辗转反侧地想,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婚房里,那种有香味的乳白蜡烛火光颤抖时如蝴蝶振翅,她光着脚行走在厚厚的天鹅绒地毯上,然后一只一只地把在手上叮当作响的手镯褪下柔润洁白的手腕,无数的立面镜在烛光里跳动着她的身影,好像有无数个海伦那样,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地步行到情夫跟前,那粉红的欲泼的曲线,一整个像亮晶晶眼睛的豹子猛地袭击过来,拉下淡粉色的帐幔,践踏无数鲜花,糟蹋无数衣衫,所有的束腰、别针、鲸鱼骨,都被七零八落地卸下,残酷地,在这张本来属于她和他的鸭绒被上,流下比那些茨冈女人更风骚、更下流的汗液,袒露平常紧紧箍在连衣裙里的皮与肉……是他父亲暴跳如雷地大声说:“和她妈一个样,天生的荡/妇!”他痛苦不堪,却想起皮埃尔跟他说:“我小时候就认识她了,她小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站在花园里,好像抹了磷粉那样,一直喋喋不休地对小鸟说无聊的话,那样子像个小圣·方济各似的,真心相信自己能和它们沟通。没想到长大变成这样的美人了。”

      她那孩童时期犹如抹了磷粉的眼睛,一直在他的脑海回荡不去,即使他从未真正见过。也是用那么明亮的眼睛,津津有味地趴在他的膝上,然后问:“什么,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他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然后说:“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在阳台上第一次看见了你,但你肯定没有注意到。”她就好奇地一直缠着问:“那时候我怎么样?”“我看到天空中那轮淡淡的月亮有阿佛洛狄忒的鸽子在围着飞舞。”她便微笑了,然后说:“只要你愿意的话,能说多少好听的话哄我开心啊。”

      那时候……迤逦的夜景,高大的桫椤,无限地在脑海中淡化了,唯独突出的是多少笔墨也无法勾勒的她的洁白线条,珠罗纱那轻曼而近乎透明的美,刨除种种的细节和中国工笔,她的美仍旧那么晃眼,让他好像被强光照射那样,光是想起就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无数的诗篇几乎要从唇角翻涌而出,比起她的美都稍显庸俗,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越那份美,看见她容颜的瞬间,就理解了为何希腊联军高呼,为了那样的美,可以再打十年。

      她死的那晚也穿着那样的白裙,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痛苦地僵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那晚,云朵被簇成团团的黑影,月亮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庭院里的外国样本树被冰雹席卷,树冠沙沙喧闹,那些齐整修剪的玫瑰花被无情蹂/躏折断,窗户也被风呼得胡乱作响,医生仆人进进出出,拿热敷剂和药水折磨她。她像发疟疾似的浑身颤抖,那个西班牙医生低声说:“我很抱歉,公爵,她服用了太多那个药……”他心碎地拉着她一只软绵绵而毫无力气的胳膊,他想起自己曾在得知她堕胎的那天,激烈地骂过她:“别说谎!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库拉金娜,别说谎了,别说什么永远不想生孩子。其实你恨我,你根本就不爱我,所以你堕掉了,如果这是别人的孩子,是那个老伯爵的,你在埃尔富特认识的亲王的,你当然会留下了!”现在这个孩子当然是属于亲王的,但是她还是服下了那么多的药,他意识到那一切都并非谎言,医生附在安德烈耳边小声说话,医生说什么都罔效了,安德烈歇斯底里地说:“给我抢救她,什么都不要管……”

      屋里的人为她忙活起来,用所有的汤汁和药剂折磨她都无济于事,她的手越来越软绵绵的,脸也苍白地软肿了,她喃喃地、喑哑地呼唤着什么,安德烈意识到她是在呼唤亲王,他绝望地啄吻海伦的嘴唇,忙活到最后,医生也认定一切都无济于事了,自发地退出去,海伦费力地,出于回光返照的最后力气说话:“安德留沙,别再忙活了,听我说会儿话吧。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候,我们在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家里见过面,那时候我还小呢……我们真的早就见过,皮埃尔当时也在,他一直跟你说我们早就见过,但你就是不信。你,还记得吗?那是皮埃尔的命名日,老伯爵给他送了一个乌德勒支丝绒盖着的金鸟笼,里面关着一只羽毛鲜艳的火红鸟儿,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鸟儿,就像奶妈说的那些故事……就是那天,过后皮埃尔就要被家庭教师带去法国留学了,在那里惴惴不安自己的法语还不够用呢,你傲然地说:‘光是法语还不够,你得会拉丁语,学会了那才是真正的地道的法国人,那才真正上流、真正高雅。’然后,你那时候真搞笑……可能还是个孩子,一直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谈学拉丁语的好处,学会了才能理解古代经典,我们都崇拜地看着你,你当时,可能也只是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炫耀一把,不过我听得简直入迷了,回家就叫莎莉小姐教我拉丁语……你能想象吗?”

      突然间,安德烈就像心灵受到震动那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说:“不,我没有任何在那里见过你的印象,那时候我很愚蠢,家庭教师说了什么,我就会拿去炫耀,想要显摆自己,那时我还很年幼,而且无知,我只是想显示我比大家高人一等,我记得这件事,但我真的不记得在那里看过像你的人……”她突然勉力地微笑了:“真笨,小时候我很胖,因为奶妈太宠爱我了,妈妈见到我的时候,还说我像一个白白胖胖的芜菁,所以和现在一点也不像……我讨厌你想起我小时候,就是那个又胖又可笑的孩子,所以皮埃尔说的时候,我一直否认,那不是我,你才混淆了……”他的记忆遽然出现一段印象,一个胖胖的小孩扑到他和皮埃尔前面,然后粗声粗气地说:“真的吗,可是我妈妈说,拉丁语已经是死了的语言,没必要学,学好法语就够了……”安德烈出于孩子被戳破了自尊心那种心理,生气地说:“一通胡扯!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只有学好拉丁语,才是真正的上等人,可以明白多少道理,读懂多少经典……”

      “原来那是你。”安德烈想到父亲赠给她的书,想到所有的一切,他突然默默地握紧了海伦的手,感到悔恨的心情盈满了内心,就像她再一次在他面前狠狠甩上了马车的门那样,他没有哭,但是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如剥了皮的葡萄的多汁眼泪滚下来,她说:“我害怕,安德留沙,我害怕……”

      安德烈说:“没什么好怕的,你很快就会恢复,然后,我们每天跳舞,唱歌,去安内特那里,你害怕什么?”

      她突然说:“我害怕,等我闭上眼,春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开始了。”

      那就是她的最后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不管安德烈絮絮地说着什么,海伦似乎都没有力气作答了,她的可爱的憔悴的脸,完全地失去了生机,安德烈可怕地、不断地朝渐渐失去生气的这具身体说话,一切都结束了,他看见两颗蜡烛在她头前,一颗蜡烛在脚底,就那样燃烧起来。

      安德烈绝望地、扭曲地扯着她,不断对已然默哀的医生们说:“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她……”他抱着她的遗体不撒手,医生和接生婆都怕他再打扰死者的遗体,拼命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接生婆给他泡菩提叶,医生给他开缬草酊,他完全失了态,拼命地朝她扑过去,月亮不再被深重的翳影切割了,因此月光变得疯狂,肆无忌惮地泼洒在博尔孔斯基夫妇身上,就像是拼命要将他们溺没在月光的海浪中那样,安德烈听到属于月光的急板越来越强烈而疯狂。他绝望地站在那里,对着空无一物说:“其实我没有告诉你,我也耽于幻想,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你仍然活着……仍然过着战前的那种生活……”每天收到一大堆请帖,车队和随从等候,将她送去各种各样的沙龙舞会,明亮灯火和觥筹交错,铺没于她脚下的每一步,从脖颈到肩膀都铺满密密的水滴型珍珠,浑身珠光宝气,和二十多岁时的唯一区别就是现在她的手总是放在一个固定的人的臂膀里——安德烈公爵总是陪同着美丽的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穿着笔挺的朝服,胸佩好几颗勋章,他看见海伦在歌笑喧阗间,施施然微笑着,女婿使瓦西里公爵大为得意和长脸,他认为这才是1804年他所设想的海伦应该得到的夫婿。他们翻来覆去地听社交界讨论那些无聊的事,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死了丈夫啊,祖博娃伯爵夫人戴假发假牙啊,吉蒂·奥登佐娃嫁给一个老头子啦。大家都讨论他像个奥赛罗或者阿尔诺尔弗那么爱犯嫉妒,而且特别专制,而不是再像战前斥责他一点都不爱妻子,抛下美丽的妻子,让她孤零零一人待在彼得堡。

      他时常以关切的口吻询问她,而不含有一点嘲讽甚至不耐烦的意味:“你现在幸福吗?”皮埃尔常常感觉到安德烈的时间在无谓的社交生活中被浪费了,本来他的才能应该施行在别的天地,现在却陪同着她耗费在惠斯特、舞蹈上。她仍旧活着折磨他,时而拿出全部的温存抚爱他,时而变得非常残酷,毫无缘故,冷冷地斥责他,每天弄得他的情绪上下起伏,但是他甘之如饴。

      每次回过头来,他才发现自己坐在博古恰罗沃的黄昏里,这里被法军践踏,被摧残,被凋零,他也不再拿出家财整治这些破败的建筑,只是每天坐在长长的木椅上,注视着那一片天空,安德烈常常咀嚼着那个名字,然后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名字如今只能唤起他悲哀的感觉,犹如没入又深、又黑,永远喘不过气的河流,他看到夕阳坠落到地平线直线,消失在广袤的农村田野与树林的尽头,好像要把最后一点绚丽的色彩拖入调色板上杂乱的漆黑里,他心里痛苦不堪地、近乎呻吟地在心里默默地重申这话语……别离开我,在我身边,别离开我,在我身边……

      他摊开那个行李箱,里面装着从彼得堡的婚房、瓦西里家和各处搜集来的海伦的东西,有她的随身衣物、香水,还有小时候的作业本,叫做“joujou”的法国玩偶,他一边摊开,一边像对一位活着的人说话那样,轻轻地说:“现在我来告诉你,我小时候最喜欢听我奶妈讲的那个故事。那个泪泉的故事,我喜欢它就像你喜欢火鸟的那个故事一样。不过,你肯定也听过,因为你总是缠着你的奶妈跟你讲……克里姆·吉雷汗过去是个残暴的王,年老时,他迷上了美丽的女俘季莉娅拉,可是季莉娅拉不久就憔悴而死,可汗悲痛欲绝,命令设计师建立了一个承载他内心痛苦的作品,他说……他说:‘谁也没看过我流泪,但我的心每天都在滴血。人有心灵,石头也有灵魂,让石头像心灵一样哭泣吧。石头的眼泪,就是我的眼泪。’那个作品就是巴赫奇萨赖的泪泉。真的,那就是我,谁也没看过我流泪,但我的心每天都在滴血。”

      1832年的时候,安德烈仍然活着,并且五十多岁了,再也没有娶妻,有一天,他得知昔日的情敌贝勒伊亲王流亡到俄国,尽管复辟之后他得意了一些年,不过到后期也债台高据了,随着七月革命的到来,他又被迫回到大革命时流亡诸国的状态,灰头土脸地又跑到俄国避难,他的王妃则弃留在巴黎,或许那样更安全。安德烈专门回到彼得堡,为了看看这位老情敌,他发现贝勒伊亲王老了,昔日的英俊潇洒全部化作眼尾的细纹和无情的褶皱。他陡然想起一件事,真的是陡然,那时候海伦和他谈论她的亲戚,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他妻子刚去世时他就忙着再娶,弄出了一大堆私生子女,海伦生气地说:“那样真可恶,不管怎么说,如果是我的丈夫,至少为我守寡十年吧!人死了没几天,就爱上别的人了,真可恶!”他不由得从贝勒伊亲王老去的脸上,看到她如果活下去,并且成为贝勒伊王妃的未来,在那张受尽沧桑、不再具有青春之美的脸上,他无数次从心里诞生一种完全的原谅、柔情、怜悯和思念,如果那个时候她颠沛流离,失去家产,再次回到他的身边,向他伸出手来,他一定会欣然握住那双手……

      亲王以其疯狂的风流韵事闻名于欧洲,如今虽然落魄,仍然保持高贵的风度和良好的教养,分享轶事和政局的时候,各位女士都听得入迷。有人请他聊聊和他关系很好的那位著名舞蹈演员,还有人拈酸含醋地笑问他最美的情妇是哪一位,他说了好些名字。安德烈缓缓地步入场中,他很多年都没有再回到彼得堡,然后他突然问:“那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呢?”亲王好像很惊讶,然后又停顿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老了,他竟然没认出那是当年和他决斗的男人,然后突然好像某种灵光在他的脑海一闪而过,他高兴地、快活地回忆起来,然后说:“是的,是的,我没忘,那是贵国的一颗明珠……一头白鲸,象牙白,高大,丰腴……那时候,她很快活,而且很聪明,老是笑,她有一个丈夫,不过极其无聊,无聊是世上最不可忍受的病症,她那么漂亮,爱笑,怎么能拿宝贵的青春去陪那个无聊的人耗呢?那时候,我们都闹到要结婚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死了……白鲸,这么多年来,您说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不过,一提到她,我就会想起白鲸,一头硕大无朋的白鲸。”竟然只是一头白鲸,又或者,竟然会是一头庞大无垠的白鲸……他曾经想过很多事情,很多大而无当,或许是高尚而深远的事情,国家的,史诗的,时间的,上帝的.......不过随着鲸落解体,一切都结束了,世界的所有复杂与深刻在你眼睫垂下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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