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童山的克鲁 ...
-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被战火践踏、群情凋零的童山。省长和地方官员有时会请他做客,他出于一种常人都能理解的情况,通通婉拒了,回到这片童年长大的地方,他不由对着这片景色产生凄凉的感觉,他留恋这个地方,恐怕海伦非常憎恨这里吧。
他明白童山给她留下的是痛苦的回忆。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不为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老公爵所赞许,他极度反对安德烈与库拉金家的女儿结婚,反对程度之激烈好像海伦是达利拉。如果老公爵多活了一些日子,知道自己儿子的婚姻弄到如今这么鸡飞狗跳的地步,他肯定会大声冷笑着说:“活该呀!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早就警告过儿子:“试图走入婚姻,并且妄图找一个所谓的好女人,就等于把手伸进满袋毒蛇里,却等着找到一条鳗鲡。你看着吧,那些女人是什么样子,自私自利、爱好虚荣、愚昧无知、毫无价值……看着她们有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可是这些,你不亲自吃一次亏,你就不肯信别人的经验。尤其是库拉金家的女人!你就等着被库拉金家的人毁掉吧!一旦娶了库拉金家的女人,你再也干不成什么事,你会被活生生地毁掉,但你自己丝毫不清楚!”
老公爵第一次见到海伦的脸,是安德烈公爵和海伦结婚时,他匆匆见过一面。那一刻,他就生气地自言自语:“真像她妈妈,和她妈妈简直一个壳子印出来的,能好到哪里去?”博尔孔斯基老公爵一向看不起瓦西里公爵的人品,特别是瓦西里公爵在保罗和亚历山大两个新朝飞黄腾达后。瓦西里公爵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别祖霍夫伯爵最如日中天的日子,瓦西里公爵就急不可耐地求娶伯爵的亲人,也就是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老公爵直截了当地说她是一位“梅萨莉娜”。不过,通过多方努力的斡旋,瓦西里公爵亲自上门来赔笑脸,他们还是克服所有的艰难险阻,让库拉金家和博尔孔斯基家结合在了一起。
那是1805年的2月。2月是婚姻的时节。安德烈还记得很清楚,结婚那天,父亲不高兴的脸,妹妹热切的表情,鎏金的穹顶如高悬的天空,他想起一切,唯独想不起俄语是如何形容这场婚礼的,他低头看见了圣坛的红地毯,到处是闪闪发光的银币,她的每一步都踏在坚实但又不稳的银币上。给她带上树叶和花朵做的婚礼冠的时候,他幸福地心想从今天起,这个人完全属于我了。她的蜡烛抬得很高,安德烈装作不知道这习俗,又或是无可无不可地平平地举着蜡烛,让海伦的内心完全相信自己今后将完全主宰这个男人的身心,并且在家庭里当家做主。她低声地、甜蜜地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梦想过今天,某一天头上戴着黄白色的纱巾,嫁给某个人。”那是天主教婚礼的形式,也就是法国的形式。
1805年的7月,因为安德烈将要去打仗的缘故,海伦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回了一趟童山,当他入伍后,她会回到彼得堡。老公爵完全漠视她,她说的话,老公爵都带着冷笑漠然对待,好像她的每一句话都只当是鸣的锣,响的钹,他私底下评价海伦“很愚蠢”,这并不奇怪,老公爵如果人生有课题,显然研究的课题过于古典,他公然看不起女人,看不起她们充满弱点的灵魂,甚至像公元585年,在马孔的主教会议上,有一位主教提问女人是否有灵魂,是否能被公认为人,老公爵既不觉得她们有灵魂,也像1545年的特兰托公会议,保罗三世审议男人和女人是否都是同一族类那样觉得女人就是低人一等。尤其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发生了一件老公爵印象深刻的事,这使他更厌恶这个儿媳。在童山居住时,像早祷、开饭前的祈祷,她几乎一片茫然。
大家吃饭的时候,餐前玛丽亚、老公爵都开始祈祷,海伦茫然地看着他们,就像是东正教的种种礼节在她眼中都是陌生的异国礼仪一样,过一会儿才像为了融入大家,也照样祈祷起来,玛丽亚好奇地、温柔地问:“您不会祈祷吗?”海伦以坦然自若的表情微一点头,就像博尔孔斯基一家人才是异类那样,她自然地说:“在我的家里,从来都没有餐前祈祷,我们饭前都是读一段法语选文。”然后,她委婉地住口了,实际上这种事情在他们的阶层里并不少见,何况是显赫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她公开鄙视东正教,认为那是属于农民的信仰。
老公爵哼哼地笑了,然后说:“库拉金家!”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对那个目光记忆犹新,不光对那个目光记忆犹新,他难忘的是,在莫斯科的短暂日子,他竟然发现她不喜欢莫斯科,明明她是那么喜爱涅日内松,但那好像只是属于她童年的某种特例,她整体上其实讨厌莫斯科。她觉得莫斯科建筑混杂,像一个广袤的大乡村,尽管彼得堡充斥着从意大利、法国和荷兰剽窃而来的西方建筑,那也是比莫斯科可爱的,她对莫斯科的嫌恶就好像彼得堡贵族居住区的人厌恶干草市场和工人郊区一样,只要可以选择,是绝不肯踏足的。她不愿意屈尊到莫斯科其他地主家做客——她看不上眼的那种典型的、莫斯科的狂吃狂饮、热情好客的做派,每个人犹如勃鲁盖尔画上的那些食客,无蜃地大嚼大喝。她看到莫斯科地主家里,那些硕大无朋的桌前,人们按桶喝伏特加酒,陈酿蜂蜜酒,大口喝白菜汤,吃鱼肉大馅饼,啃羊胸脯肉,就露出厌恶之情,不用说,她觉得那种款客方式土得要命。
老公爵很快就发现了儿媳看待他们好似看待乡下人那样,虽然他也看不起那些地主毫不节制的生活,但为了冷刺刺地嘲讽儿媳一句:“别人说,到了罗马,就要像罗马人那样过!”她说的每一句话,老公爵也像看透了她那样,觉得非常愚蠢,他越来越轻视这个儿媳。因为轻视她,所以打断她说话,把她当作愚不可及的人。安德烈当时也在和海伦处于冷战——她希望他留下当侍从武官,他非要去入伍。他没法调和父亲和妻子之间的矛盾,彼得堡和莫斯科的矛盾,甚至拉丁语和俄语的矛盾。
海伦不仅擅长法语,而且精通拉丁语,斯莫尔尼当然没有教授拉丁语课程,只是让她们熟练掌握法语,海伦的精通不过兴趣使然以及自学。可是她对拉丁语的掌握,曾经使罗兰医生惊异过,他上门诊断时随口冒出的拉丁语,海伦竟然全然听懂,俄国女人懂法语不稀奇,可是连拉丁语也懂,就显得过于“地道”了,不仅是罗兰,来海伦客厅里的外国人士都常常赞叹她是那么熟悉拉丁语,随口就能找出恰当的拉丁谚语和机灵妙语来使全场惊叹,夸赞她是个地道的法国女人,就连亚历山大体诗行的节拍都念得那么清楚。
她喜欢拉丁语,如此精通拉丁语是为什么?在她生前,安德烈一次都没试着去理解她的这一点,其实斯莫尔尼主要是教她们法语与俄语,为什么她对这个语言如此钟爱呢?单纯是对于法国的崇拜,觉得那也是一种法国的时髦吗?还是说,单纯出于一种塔西佗那种Omne ignotum pro magnifico est的心理,未知才是高深?她最常翻阅的那本书就是杜康热的那本Glossarium mediae et infimae Latinitatis,每当她在沙龙里,施施然冒出一句优雅的拉丁语谚语,掌声、赞美,好像她的酒精、她的毒药,让她熏熏而陶然。那也是老公爵和海伦冲突的根源。
有一天,老公爵看到海伦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面前自豪地卖弄拉丁语,作为一个俄国女人,她的拉丁语那样好确实是稀罕的。老公爵一边听着,一边嗤笑:“学校没有开设这门课程吧,就像真的法国人那架势似的!”他原本就嫌恶斯莫尔尼,嫌恶那些贵族女子学院既不能培养正直的女子,也不能培养有才干的人,因此拒绝将玛丽亚公爵小姐送去学院,亲自教她,又怕她像那些蓝袜子一样可笑,现在看到儿媳是“蓝袜子”,又突然一转脸色,非常和蔼可亲地对海伦说:“孩子,我要送给你一本书。”海伦从来没有得到过老公爵的好脸色,不由得诚心诚意地跟着他去书房,那后来的事,让安德烈也觉得难堪,老公爵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在扉页龙飞凤舞地留下一串拉丁语签字,说送给海伦。海伦带着疑惑的神色翻开,发现那里力透纸背地用钢笔写着“Mutato nomine de te fabula narratur”,这故事说的就是你,那本书是苏马罗科夫的《怪物》,渐渐地,她的嘴唇因为受辱而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头,用可怕的眼睛看着老公爵!一个女人,竟然有这么可怕的眼神和表情,简直像眼睛里住着一头狮子!这段时间的不满与厌恶,因为这本书彻底地爆发了。她用蕴含着深刻怒火的眼睛,冷静地盯着老公爵,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一直尊敬您,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这么羞辱我!爸爸,您永远不会错!您所有的生活,整个都为了全身心地谴责我们的缺点、欲/望,但是,这些您都没有!您最好永远都不会犯下错误,永远都没有世俗的欲/望!”她甚至没有待到安德烈入伍,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走了,安德烈一边拦着她,一边说:“爸爸或许确实有些过分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他说的也没错,他写的确实就是我,确实说出了你内心深处对我的看法?”她略带讥讽地坐在马车上,然后说:“安德烈,从来没有人那样对待我,无论我走到哪里,大家都用笑脸和亲切的话迎接我,大家都夸赞我,我的父母把我生下来,难道就是为了我受到这样的羞辱?是,你觉得彼得堡的那些人虚伪、不真实,是白痴、奴仆,只有你诚实、正直,对世上的一切有真正的鉴赏力和判断力,因此有权利对每个人作出判决。彼得堡的人好,我们都知道生活千疮百孔,也因此理解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珍贵,多么需要小心呵护,从来不戳破那层脆弱的罩子,不让我们的伤口化疮流脓,因此我爱彼得堡的人们,哪怕到现在,我仍然爱!我只爱听悦耳的话、赞美的话、温柔的话,哪怕出于完全的虚伪,我听不进你的话,你父亲的话,我不愿意过你们那种真诚但全是刺伤的生活,你满意了吗?你和你爸爸一模一样,他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毫无弱点吗?那他不喜欢布里安小姐,不想一直把她拘在身边,某一天和她结婚吗?”安德烈无法容忍别人这样说自己的父亲,突然严厉地喊了一声“够了”,然后她猛地亲自伸手关上车门,就这样离开了童山。
她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童山,是1808年,他在这里改革,视察田庄,起草法案,她劝他回彼得堡,因为皇太后关心她的婚姻,然后在那里他们又因为对俄法的分歧大吵一架。他们吵的时候,她嘲讽他以为自己是辛辛那图斯,还说《以赛亚书》的话:“他们在那里把剑变成犁头,把矛变成镰刀。”不断地攻击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真的会有意义。他说了很多残忍的话,他假装自己已经忘掉了,可是她的话,他一点都忘不掉:“……我不要那种生活,看你加入□□然后偷偷摸摸的生活,跟着你到童山去无所事事的生活,逃到隐遁地,看你解放一些农奴,建立一些学校、修道院、医院、救济院的生活。你所期望的生活通向彻底的黑暗,毫无意义!”
安德烈悲哀地看着她:“没有意义!为什么没有意义?你大可以远离这一切的浮华,从对农奴的救赎中获得自己的意义。就像埃及女人玛丽那样,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人生没有定性……”
她露出凶狠并且憎恶的目光:“埃及女人玛丽!埃及女人玛丽!现在你知道原因了,你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看我的,在心里把我当作娼妇,把我当成什么了,昆德莉吗?一直看不起我,又在心里津津有味地等着我回头是岸,跟随你过苦修生活!像那些可怜的女人,为你生四五个孩子,然后中年因为生育过早地憔悴了,还要帮助你那些无聊的工作,这不是等着我像一颗耗材那样在壁炉里为你燃烧殆尽吗?我告诉你,你休想!”就那样为了这些事情,不停地吵着,她又气咻咻地坐车离开童山了。
老公爵听说了,笑得非常开心,来看望他,说:“现在知道了?她和你是两路人,她没什么思想,更没什么灵魂,你们追求的东西也不同,所以你只会痛苦!”
安德烈低下头,对父亲自以为洞若观火的总结不屑一顾,最终他说出了自己真正要说的:“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我并不是因为她和我的想法大相径庭,我们所求的东西不一样而痛苦。爸爸,你不明白,尽管羞于启齿,可是我愤怒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在乎她浅薄、虚荣,或是别的什么,我唯一生气的是,我不是她唯一所爱的人,这造成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分歧。”老公爵惊惧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怪物似的,然后说:“你,不在乎她‘只是这样’,那么愚蠢的女人,你不在乎,你只是在乎她背着你过那么放荡的生活?你真是中邪了!那样的女人,有什么可爱的,守着过上三天都觉得折磨,听她说话更是痛苦,你,那么聪明,我把你生出来,养育成这样,就为了你中邪似的围在她身边,为她争风吃醋!”
他突然犹豫地、痛苦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可能真的是中了邪,我明明想讲的只有一件事情,她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一个,不过每次我们对峙的时候,我都会绕来绕去讲别的事情,彼得堡、法国、改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为什么总是没法说出我最想要的那个东西,爸爸,我必须要告诉你,如果她只爱我一个人的话,为了她,或许宫廷白痴和侍从奴仆我都愿意去做。”
他一直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爱她,或许是为爱而爱,又或许是执念,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她那么浅薄,用公爵的话来说,几乎好像没有灵魂,即使在媚外症最为狂热的彼得堡,她患有的病症也是最致命的。这个病症从彼得大帝剪烂了他们的长袍,要求所有的波雅尔换上西式礼服,硬把妇女塞进紧身胸衣里就开始了,并且似乎没有挽救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