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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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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大船在莲花坞门口靠岸时,江澄也醒了。
他赶到外地与一世家谈合作上的事情,那世家势小,却是当地的龙头,云梦江氏想打开那一片的商机就得跟他们合作。这种天大的好处本该由小世家巴巴地上门送礼,如今却要让江澄这个宗主亲赴当地,根本是在欺负江家如今大势不再,什么小鬼都能踩两脚。
射日之征三年磨练让江澄迅速成长,虽然才弱冠年纪,做事已经很有一手:先给足了那小世家面子,待对方得意洋洋时一番敲打,轻而易举地拿捏住命脉,使那家主趾高气扬地把“江贤侄”迎进门,恭恭敬敬地把“江宗主”送走。
几日内奔波千里,多少有些疲惫。而这只是小事,收服一个芝麻大点的小家族利益不大,可能拿一点是一点。眼下的情势,各种大头已被另外三家占走,又有结义兄弟的联盟,更使得江家孤零零。
江澄揉了揉太阳穴,忽地忆起少时的某日,他在厨房等着姐姐熬莲藕排骨汤,某人百无聊赖地取了几根筷子摆弄,兴高采烈地叫起来:“江澄江澄,你看,三角形比其他形状都稳定!”
四大家族的现状,就像牢固的三家之中放着一个云梦江氏,一不留神就要被蚕食干净。
船已靠岸,江澄摇摇头,把那点阴郁摒除,心想:三角又如何,忠实可靠的兄弟……嗯不是兄弟,师兄么,他又不是没有。
思及此,江澄不由得嘴角挂上一丝笑意,顾不上去梳洗和用早饭,步履轻快直奔莲花坞内某处屋子。
……
魏无羡意识回笼时,觉得身上发凉,腹中空空,脖子酸痛。他皱起眉哼哼两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哼一声:“还睡,当心把脸睡成一张大饼。”
他霎时睁眼,一道紫色身影端坐一侧,俊秀的眉眼间难得有些温柔。
魏无羡欣喜道:“江澄你回来……哎哟!”
他彻夜处理宗务,没留神趴在桌上睡过去,差点睡落枕了。魏无羡正疼得龇牙咧嘴,一只手已轻轻按在他脖颈穴位出,三两下解了他的不适:“又看了一晚上宗务?”
“你不在,我当然得扛起重任。”魏无羡笑嘻嘻地,觉得脖子舒服了,揉揉压得发麻的一侧脸颊,把有些凌乱的各种卷轴折子略略整理过,确定全都处理完了,放松地往后躺去,随意地抬起没穿靴子的脚轻轻踩在江澄大腿上,“怎么,空着手回来?出远门也不晓得带礼物。”
江澄骂道:“少来,上次给你带的东西,忘了?不过十几两银子,又让你念叨半天,话都让你说完了。”
他指的是半月前从清河回来顺路给魏无羡买了一方镇纸的事情。那小玩意用昂贵的美玉雕成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样,江澄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魏无羡在案几前奋笔疾书的样子,想也不想就买了下来。
拿回去后,那个自己嚷嚷着要礼物的家伙看完账本后,数落江澄不该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两人又是一顿缠斗。
江澄当然不可能说这是自己经过仔细挑选之后定下来的,吵完之后冷静一想,魏无羡的原话是“用得着花大价钱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吗”。
为期三年的射日之征堪堪收尾,眼下正是打扫战场、百废待兴的时候。所有的世家中,数云梦江氏出力最大、损失最惨重,战时看起来勇猛无双,一到和平时期各种弱点涌现。仙门百家的战打完了,属于江家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年纪轻轻的江澄带着无人可用的云梦江氏,在母亲的家族眉山虞氏协助下,勉强在一众世家中挺直了腰杆。那阵子他忙得天昏地暗,亲信和家臣还没培养起来,几乎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唯一能信任的魏无羡,江澄知道他一向不喜欢管事,也没提过要让他帮手。
直到某一天,江澄带着魏无羡去参加某个宴会,因为一块地的事情跟人各种拉扯,本来只管喝酒的魏无羡一反常态地放下酒杯,加入唇枪舌剑中,措辞竟是难得的温和,把那本来不肯松口的家主惊得不轻——按理说,夷陵老祖想达成什么目的,只需要举起陈情就行,几时打过嘴战?
宴会结束后回莲花坞的路上,魏无羡提出要管理莲花坞内琐事。江澄嘴上抱怨两句“你终于知道要顾家了”之类的话,实则惊喜非常,直接放手让他去做。反正魏无羡只要想,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包括管账这件事。几个月下来,江澄主外,魏无羡主内,配合得很好。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魏无羡打理账册做得越来越好,自己的一切却越来越从简,在其他地方却很舍得花钱,美名其曰:“重建莲花坞和弟子门生哪哪不需要钱?”
……
魏无羡为自己辩解:“这是几两银子的事吗?我其实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态度,我念叨又怎样,我念叨你就可以空着手回来吗?”
“魏无羡,死来!”
如少时一般,两人说不过两句就要斗作一块,从床头闹起,到床尾时又亲密地挨在一块。
江澄松开魏无羡的双手,拿起一本折子略略一看,发现这人写在上面的字越发端正了。魏无羡刚管这些的时候习惯性地潇洒成书,被江澄痛批一顿后有所收敛,最近已是大成。
门扉被叩响,是江厌离身边的使女把早膳带来了。
热腾腾的粥和点心令人食指大动,色香味俱全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江厌离亲自下厨做的。使女说:“大小姐说,宗主和魏公子都辛苦了,让两位吃过后好好休息一下。”
江澄问了几句阿姐这几日的近况,让使女带话回去,自己下午就过去看她。这厢交待完毕,使女还没出门,魏无羡就开始了早饭争夺战,把肉包子往嘴里塞的同时还不忘叮嘱使女:“帮我给师姐说,江澄回来了,今天要喝莲藕排骨汤!”
争吵声和筷子敲在一起的噼里啪啦声撵着使女的后脚跟一起飘出屋子,玉狐狸镇纸可可爱爱地蹲在一打书信上面。
用过早饭,魏无羡长长地舒了口气,从通宵过后的不适中缓过来,爬到床上要补觉。
自打他接管家务以来,经常忙到深夜后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不出几日就叫苦不堪,遂把书房中那些看漂亮的架子撤了,摆上一张床,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埋头苦干。
江澄洗漱更衣回来,看到魏无羡一脸掩不住的疲惫,皱眉道:“修仙之人怎么脆弱成这样,你连个通宵都顶不住了吗?”
魏无羡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勉强找到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含糊道:“天天通宵神仙也顶不住啊。倒是你,还不够努力,赶紧在外面多挣点钱回来换张舒服点的床,我怎么感觉在这睡不香呢……”
江澄气笑了:“你还挑上了,睡得不舒服就把床搬回我房里。”
魏无羡假装没听到,拍拍空出来的另一半床铺,道:“要睡快上来,别客气。”
宗主卧房距离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最近,魏无羡起了在书房里放一张床的念头后,嚷嚷着什么“不必花额外的钱”,把宗主卧房里的床挪到书房了,气得江澄要把他丢进莲塘里。
魏无羡大约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呼吸就变得绵长,江澄站在床边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没有脱去外衣,轻手轻脚地在魏无羡身边躺下,看着那人在眉目中的一缕忧色。
自从三年前那场天崩地裂的剧变以来,江家三姐弟犹如乱世中的浮萍,无处可落脚,累积几年的不安和动荡不是几个月就能抹去的。
“为了让他睡个好觉……”江澄默默地想,“反正小时候也在一起睡过,还有在射日之征里时,不也经常靠着睡么?有什么不能做的?”
定了定神,江澄伸出手,轻轻把魏无羡带入怀里。
效果立竿见影,魏无羡眉头松开了,无意识地动了动,在江澄怀里找到舒服的角度,窝着不动了。
江澄闭上眼,过去三年里做惯的事情,最近却总是越来越不自在,今日心跳格外快,让他不由得担心会把魏无羡吵醒。
那些战火纷飞、刀光剑影的年月里,在无数个黑夜、许多战场的一角中,只要获得胜利,有片刻喘息的机会,魏无羡就要睡一觉。
从前精力旺盛到没边,一日一夜不睡也照样满山打山鸡的少年活泼不再,大约是鬼道的影响,在战中大放异彩的夷陵老祖下了战场也会蜷起来睡觉。
有一回,魏无羡是受了重伤回来的,因为高烧和伤痛总睡不好,无奈之下,江澄只能把动来动去的人牢牢地圈在在怀里,帮着他捱过这场苦痛。周遭是尸山血海,怀里的人呢喃着梦话,渐渐地睡安稳了。反正小时候也这么干,不好好睡觉的魏无羡闹得江澄没法睡觉,最后只能手脚并用把魏无羡锁住,让他老实睡去。
这么多年两人打架,别的招式不说,用四肢把魏无羡整个人锁住这一招,江澄用得炉火纯青,聪明灵活如魏无羡都破不了招。
……所以,江澄感受着魏无羡平稳的心跳,做惯了的事情,他为什么会不安?
刚才甚至对魏无羡的同床共枕邀请犹豫了,却没有抗拒的念头。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
果然还是他江澄不够努力,下次一定要给魏无羡买最好的床和安神香。
……
魏无羡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好,悠悠醒转时,竟然已是正午时分。他闲适地伸个懒腰,摸到身侧一片凉,自言自语道:“奇也怪哉,江澄怎么都不跟我一块睡了?师弟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