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出一辙的女儿]爱与欲》江月难寝

1、01 —你长

　　—你长大后想当什么样的人？
　　—善良的人。

　　有人说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可南宫莲两辈子的人生也并没有见识到所谓的旷野。她在自己人生的废墟上搭建了另一座看起来华丽实则也是一堆废墟的城堡。没什么区别。还变得更差了。

　　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她在这该死的第二世里渡过十年后也记不清楚了。总之是没差的，从小就做乖学生一直学习、学习还是学习，考上大学接着读研，然后在课题报告上交前一天死在发着蓝光的电脑屏幕前。

　　刚穿过来发现自己死而复生的这个家庭有还不错的经济条件时，她还高兴了几秒钟。不用再做穷孩子一生发愤图强最后死于发愤图强，这是多么好的事。她不惋惜自己的死亡，也不为自己的活着而庆幸，她只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很离谱，因为不值得。

　　在白美善——这一世母亲的影响下，她跟老天祷告过。她祷告，老天爷，请不要把拥有第二次生命的机会给予根本不需要的人。老天爷没回答她。不过她自己找到了答案。在发现该死的周彬这个贱男人家暴白美善之后，她醒悟，老天爷送到手里的这第二条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天爷不会免费给你好东西。

　　很难形容南宫莲第一次撞见周彬暴打白美善时的心情，总之不会是震惊大于恶心。她当时脑子还没缕清老天爷究竟什么意思，身体就自发冲过去企图把地上哀叫哭泣的白美善拉起来。毫无意外地她被波及了，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发现有人敢反抗，火气在酒气的浇灌下烧红了脑子，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酒瓶就照着母女俩打了过去。这场不愉快的灾祸以七岁的南宫莲脖子大出血躺上救护车的急救病床为结局。

　　怯懦的、胆小的母亲躲在七岁的女儿身后，哭泣着在急救室外向她的天主祷告，请宽恕她的软弱，请把她的女儿归还她。
　　天主应验了。她的女儿带着脖子左侧狰狞的疤痕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次的意外事故差点被警察立案调查，但周彬、白美善和南宫莲、弟弟的一致口供打消了警察的怀疑。住院时酒醒的周彬一直向南宫莲道歉，男人臊着脸愧疚，发誓再也不会沾酒，也再不会有任何暴力行为，对她、对白美善。看着美貌却柔弱的母亲，和仍在上小学的自己的小手掌，南宫莲沉默地原谅了周彬。

　　她的轻易原谅为她换来了今后更大的教训。多么好笑，她当时竟然相信一个酒后家暴的男人所发的誓言。这个誓言持续了多久，有一个星期吗，在她出院后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来着？喝醉酒后的周彬竟然变得比以前更加聪明，他躲着南宫莲和弟弟，悄悄对白美善施暴。南宫莲脖子上的伤让周彬不敢再将怒火波及孩子，白美善成为他唯一的施暴对象。每周一次的教会，白美善总是穿着一身黑罩住自己的身体，脸上的青紫则用价格昂贵的化妆品掩饰。她牵着脖子上仍然缠着纱布的南宫莲和沉默不语的弟弟到教堂，诚挚地向天主祷告，祈祷她的天主使她早日脱离苦海。

　　可她的天主今天没有上班。

　　她的天主不仅没有上班，也旁观了他人的命运。伏日泉公园有个孩子掉进水池里死掉了。在初雪的那天。

　　警察把围观的人拦在警戒线外，一身黑衣的白美善牵着南宫莲和弟弟的手，紧张忧心地告诫他们不要去那里玩。视线跳过黄色飘荡的警戒线，南宫莲看见小女孩在不断挤压那个溺水男孩胸腔的手，她看见小女孩奋力地做着人工呼吸，最后徒劳地被赶来的医务人员拉到一边。

　　那个男孩被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被宣布了死讯。

　　南宫莲自此后上下学总会特意绕到伏日泉公园，弟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每次阻拦无果后都紧紧牵着她的手跟在她旁边。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跟着南宫莲从公园走过。南宫莲被他颤抖的小手弄得心情并不愉快，于是放学后她不再特意绕道，而是将弟弟送回家后借口自己忘拿东西再返回。

　　在那片随着气温降低慢慢结冰的水面之上，南宫莲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喂，你在干什么？”一个女孩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安全位置。“这里很危险。”女孩盯着她，呼吸有些急促，鼻尖上有点薄汗，似乎是特意跑过来的。

　　南宫莲记得她。齐刘海，黑色长直发，漂亮的脸。惊慌的表情。错愕绝望的表情。还有现在皱眉不悦的表情。那天做人工呼吸的小女孩。

　　“晓茗，怎么了？”随后而来的一个男孩也跑来，他调整着自己歪斜的眼镜，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孩和南宫莲牵扯的手，他顿了顿，问，“你好，你是？”

　　南宫莲沉默地摇头，挣脱女孩的手，“对不起。”她道歉。但她没有等到女孩的回答就率先离开了。再不回去，周彬特意准备的鞭打秀就没有观众了。那样白美善身上的伤会更重。

　　“你认识她吗？”南宫莲听见身后男孩在问，“是你的朋友吗？她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认识，”她听见那个善良的女孩说，“我以为她……”

　　对不起。南宫莲为自己的想法道歉。那个孩子死掉真是太好了。你没有救活他，真是太好了。她为自己这样的想法道歉。因为那个孩子死掉，周彬和白美善为全家人入了保险。

　　你也许并不这样认为，但这真是太好了，“晓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