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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难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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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京城才算彻底入夏,烈日高照,暑气蒸腾。
御书房里摆了尊冰鉴降温,肖瑞批两本奏折就取颗冰镇葡萄吃,才勉强压下批阅问安、告状之类的废话折子的烦躁。
又随手在几本长篇废话后落下朱批,肖瑞实在耐不住由内向外翻涌的热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的半池荷花长势喜人,挤挤挨挨着亭亭玉立。
肖瑞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还是朕的后宫三千佳丽让人赏心悦目。
魏进忠的通报打断了肖瑞与“后宫”同热的兴致:“陛下,摄政王求见。”
肖瑞扯回天马行空的脑子,坐回御案前,清了清嗓子道:“宣他进来。”
“嗻。”
明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内,俯身行了个礼,旋即呈上一本奏折。
肖瑞察觉到他的神色凝重,迅速翻看奏折,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恒州是南方第二大城,每逢夏季暴雨便极易遭水患,常常损失惨重。先帝在世时已经有了合适的治水方法,派人、拨款一一安排妥当。按照预期,今年年初建成的最后一个大坝竣工,这一套水利设施便可保恒州甚至周边三城免受水患侵扰。
可几场春雨过后,就有两处堤坝和一处引水渠发现裂缝。当地县官查探后迅速上报,恒州城主却封锁消息想自行解决,结果偷偷招来的民间工匠技术不行,修补过后的堤坝被梅雨季流量上涨的清江水直接冲毁。事已至此,才有恒州小官冒险将消息送到京城来。
肖瑞怒不可遏,把奏折狠狠拍到桌上,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明隐一撩衣袍跪下,冷静劝说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派官员前往恒州,安排疏散周边百姓,尽快修缮堤坝,将损失降到最低。”
肖瑞强压怒火,迅速召见户、工、刑三部尚书商议对策,有条不紊地安排救灾事宜。
已近未时,肖瑞挥退众人,泄力靠在椅背上,抬手轻揉酸胀的眉心。
前不久明隐报上来的金矿,一转眼就变成赈灾款流出国库,对他这个爱财如命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陛下,可要奴才现在去传膳?”魏进忠觑着肖瑞的脸色,小心开口。
肖瑞点点头。
等菜都端上来,他用筷尖把碗里的豆腐戳得稀碎,忽然又郁闷起来:“朕平日里抠抠搜搜省下的银子是给他们攒的吗?一个两个手都伸到朕的荷包里了!”
“魏进忠你说说,这些大臣老奸巨猾,当着朕的面也敢耍心眼。”肖瑞回想着方才议事时几个大臣看似滴水不漏的说辞,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这么费心费力地忽悠朕,是不是得赏个满门抄斩?”
“陛下,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啊。”魏进忠听出皇帝是真动了杀心,诚惶诚恐地跪下。
肖瑞眉梢微挑,展颜一笑,不见半分阴霾:“起来吧,朕同你开玩笑的,吓成这样。”
虽然有点可惜,但他毕竟是要做明君的皇帝,不能真的这么痛痛快快地干。
魏进忠讷讷点头附和,起身站好。
他自幼陪在陛下身边,如今却越来越看不清陛下心中真实所想。偶尔记起先帝和明丞相还在时的光景,只是暗自唏嘘。
陛下越来越像先帝,不知是福是祸。
肖瑞没从贴身太监那儿得到答案也不在意,调整好心态后就继续伏案批阅剩下的奏折。
明隐说要放权是一点不含糊,联合庞太傅给他填鸭两个月就敢让他在早朝上独立决策一些小事,还慢慢挑出更多重要的折子给他批阅。
结果这群大臣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知道他现在会自己批折子,三天两头呈上来一堆问安表忠心的废话奏折,明隐也不筛掉,大大增加他的工作量。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没脾气是吧?
他今日确实被这群贪官气到了。一个恒州城主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在一州只手遮天,只靠督州配合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和京城里的某些权贵勾结。先叫来几个喜欢拉帮结派的敲打敲打,之后他有的是工夫处理。
在此之前,他要先解决一下这些废话连篇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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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明隐领命回王府找舅舅留下的手稿,江尚书忽然走到他身边道:“王爷,陛下近来在处理政事上,可是越来越有先帝的威严了。想必王爷和庞太傅付出不少心血。”
明隐向来看不惯以江家为首的世家,此刻着急离开,便随意扯几句话搪塞:“陛下天资聪颖,又自幼有先帝言传身教,处理政事自然不必我们臣子指手画脚。”
“那是自然。”江尚书笑道,“想必明年加元服后,我大虞必将在陛下的治理下更加繁盛。”
明隐听懂他明里暗里的挑拨之意,扭头看向这只老狐狸,似笑非笑道:“江尚书,恒州水患一事事关重大。你领命不尽快回户部处理相关款项,反而在此讲些不知所云的话,若耽误了时间陛下要治罪你可担得起?”
说罢,他不等江尚书回答便拂袖离去。
江尚书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地捋了把胡须,便转身往户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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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时,恒州水患一事已传遍朝堂。
三部尚书已经上奏基本情况,肖瑞本想从明隐那里得到些建议,却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默默将部分事情延后处理。
退朝后,肖瑞将明隐单独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后才开口:“你今日在朝上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了?”
明隐俯身一拜道:“臣无事,还请陛下恕罪。”
“平身吧,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肖瑞无奈道。
他见惯了明隐这副有心事却不说的样子,心知拿他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朕昨日要你回府找明相的旧手稿给工部,可有收获?”
明隐脸色微变,语气罕见的有些僵硬:“臣找到了大部分清江水利的设计图纸,昨夜已派人交给孙尚书。”
察觉事关明相,肖瑞坐不住了,直接凑到他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笃定道:“明修野,你有事瞒着朕。”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明隐甚至可以从那双桃花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目光躲开一瞬又很快移回来:“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肖瑞气笑了,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让朕猜猜,跟明太傅有关吧?”
明隐沉默。
肖瑞的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态,嘴里连环炮似的吐出一串问话。
“跟手稿有关?找手稿的时候发现了什么?难不成太傅留了信说给你留了个表弟?还是有个舅母?”
肖瑞想胡说八道刺激他坦白,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真有啊?朕就是乱说的……”
明隐板正地跪在殿内,死活不再开口。肖瑞被这个可能惊得恍恍惚惚,一屁股坐在小榻上,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个……太傅他如果真的有……”
“微臣方才失态了,求陛下责罚。”明隐又恢复往日沉稳冷肃的模样,“方才只是臣一时身体不适,与臣的舅舅并无关系。”
肖瑞明显不信,但这到底是明家的家事,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好过问。
“那爱卿先去偏殿稍作歇息,朕派太医给你看看,晚些再商讨政事。”
明隐眉眼低垂,“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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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
明隐强行压抑翻涌的思绪。
当年先帝驾崩前,他和各部尚书匆匆入宫。隔着屏风隐约能瞧见当时还是太子的肖瑞跪在床边,声音哽咽地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红着眼睛把他叫到里间,自己领着一干大臣去了偏殿等候。
哪怕凭着舅舅的关系自幼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长大,后来又有龃龉,此刻面对回光返照的君主,他依旧礼数周全,端正行了个礼才依着皇帝的示意上前。
皇帝其实不过四十多岁,本该正值壮年,但当初夺储时伤了根基,明丞相这个挚友死后更是两鬓生出白发,看起来苍老许多。
明隐观察皇帝时,皇帝的目光也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像在透过熟悉的眉眼看另一个人,良久才缓缓开口:“朕叫你来,是打算封你做摄政王,今后辅佐太子处理朝政。”
“还请陛下三思。臣入朝为官不过两年,恐难当此大任。”明隐大惊,刷的一下跪在皇帝身前推辞。
皇帝单独召见他时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刻应验让他头皮发麻。
皇帝只要下一道圣旨,明隐再怎么推辞也无济于事,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道:“定北侯,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了解你的品行和才干。你同太子一起长大,朕方才问过了,他也只信得过你。太子他终归是不够成熟,你舅舅和朕都放心不下。”
皇帝确实太了解他了,知道怎么用他的软肋来让他心甘情愿的低头给太子铺路。
换做其他人,难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而他这个太子伴读同太子情谊深厚,又是个满门战死、孑然一身的侯爷,当过两年兵部侍郎也不缺政绩,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臣遵旨。”
从皇帝手中接过传位和封王的诏书后,眼见着皇帝像是解决了最后一件事,精气神一下子就散了,明隐慌张想起身喊人,却听见皇帝一叠声地喊起一个名字:
“阿难……”
那时他脑子乱糟糟的,只当是已故先皇后的闺名,也没在意,现在脑中抽丝剥茧一般将一切串起来才发觉不对。
当初恒州水患是他舅舅提出的治水之法,堤坝、引水渠的图纸绘制都有舅舅的参与。陛下也是知道这点,才劝他找出舅舅的手稿,以度过这次的难关。
他昨夜下定决心在书房里翻找,误打误撞开出一个隐蔽的暗格,发现了一条写满字的手帕。
——那是他舅舅留给先帝的遗书。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但绝不仅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感情。
他猛然记起母亲还在世时,每每调侃起舅舅,唤的便是舅舅的乳名
——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