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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戏诉衷肠 肖瑞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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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瑞醒来第二日就不遵医嘱恢复上朝,坐在龙椅上时还面色苍白,时不时咳上两嗓子,把正在慷慨陈词的大臣吓得噤声。
时不时有几个大臣按捺不住,自以为隐秘地交换眼神。肖瑞面色不变,全程看戏,体验着老师上课时的讲台视角。
他继位以来用了好些雷霆手段才让朝臣对他生出敬畏与忌惮,如今见他身体状况不佳,他们就又敢起别的心思。虽然有他刻意引导的成分在里面,他依旧感觉到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好烦。好恶心。
肖瑞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手指在大腿上有节奏地一敲一敲,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江宏成。
这位国丈的门下正得了他的授意,在朝上同反对皇帝决定的谏臣论辩,摆出一副一心为黎民与江山的作态。
先不论这副为国为民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是把大虞江山当作谁的江山“时时刻刻挂念于心”,老狐狸迟迟不上钩,他等的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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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早朝,肖瑞就往坤宁宫去,抬手拦住太监通传就三步作两步进门。
江欢容正伏在书案前愁眉苦脸地扒拉后宫的账本,手上算盘打的哗哗响,嘴里还念念有词,“算完你的算你的……”
她每次算账都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还会事先把所有宫人都赶到外面,不许人打扰,美其名曰维护皇后的形象。
肖瑞没去打扰,自给自足地坐在榻上吃点心。
魏进忠也不敢惹计算器状态的江欢容,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她。
“陛下,这核桃酥不好克化,您不可多食。”
肖瑞拈了一块丢进嘴里,又摸了一块怼到魏进忠喋喋不休的嘴边,含糊不清道:“堵上你的嘴。”
那头江欢容啪的一声合上账簿,洋洋得意地转头要吹嘘自己出神入化的记账技术,就见主仆二人几乎将她桌上的核桃酥分食殆尽。
“哎你们!连牛马补脑的点心都要抢,还有没有天理啦?!”
她风风火火护住剩下的一块酥饼,急头白脸塞进嘴里,暂时止住了话头,好歹没让吃的最多的魏进忠从头红到脚。
肖瑞啜了口茶清清嗓子,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放在小桌上,“又不白吃你的。喏,这便是你要的东西。”
江欢容眼睛一亮,虔诚地捧起那个小瓶,左看右看好半天不舍得挪开眼。
她恍惚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道:“就……就这么给我了?”
“不是你说的吗?故事里,有情人总是终成眷属的。”肖瑞拿帕子擦去指尖的残渣,病气未散的脸上似怅然,也似嘲弄,“朕没有陪你们演梁祝的兴趣。”
抬眸瞥见她脸上喜色,肖瑞默了默,还是将压在心底的问题问出口:“江欢容,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明明是他计划让江欢容和肖十相爱诞下“带有江家血脉的皇储”的,经过昨天那一遭却又动了不必要的恻隐之心。
就算真的再也回不了家,在这里嫁人生子产生新的羁绊。情意正浓时只觉浪漫如童话,可人心易变,五年,十年,二十年……谁能保证肖十永远待她如初?
如果拿麒麟卫的解药作筹码,哪怕有朝一日肖十辜负了她,她也能有同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底气。
江欢容闻言只是垂首摩挲瓷瓶光滑的表面,坚定道:“我们既然两情相悦,就没必要一直瞻前顾后。不论将来如何,至少此刻,我们真心相待。”
明明事关她的命运,她却还有心情反过来安抚肖瑞,“我可是醉风居的大老板,再怎么样我都有从头再来的底气。”
肖瑞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回到御书房后,肖五呈上江南传来的密报。
密信不长,肖瑞的视线却在末尾的一行“愿陛下珍重”上停留了几息才将纸条烧去。
“他打算把人都带回京城。”
肖五皱起眉,显然对摄政王的做法并不赞同。
陛下及冠后迟迟不给摄政王另赐封号,已惹得不少大臣私下里议论纷纷。此次派摄政王去江南考察旁系子弟,说是信任,其实也存着试探的意思。摄政王不会不明白,可现在着急要将两位候选人都带回京城,说好听点是关心则乱,往最坏的方面去猜忌,逃不开谋权篡位。
肖五从头脑风暴里回神,就见肖瑞已提笔写好回信塞进特制的信筒,面上一派轻松。
肖五问:“陛下,您打算如何处置?”
“他们回来也好,朕正好打算早点收网。”
“陛下……”肖五觉得风险太大,张口欲劝,却被肖瑞抬手止住。
“朕愿意信他,就像当年朕把解药给你一样。”
肖瑞仍是笑着。近来他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肖五却凭着多年暗卫经验觉察出不对劲。
“朕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在赌?”肖瑞放下封好的信筒,脸上始终带着风轻云淡的笑意。
赌输了,不过就是江山拱手让给靠得住的人。
至于死,也恰好是他现在最不怕的事。
肖五喉头发紧,正要再开口,肖瑞摆手催他赶紧去送信。他只好作罢,闪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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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再次浸透京城时,明隐带着肖家两兄弟回了京。一路乔装打扮掩人耳目,竟是人到了皇城门口,风声才传到各路大臣耳中。
跟肖十三交接完相关事宜过后,明隐马不停蹄拿着御赐令牌直接入宫。
“成王败寇,你们会明白的。”
御书房内气氛僵滞,先行一步入宫的肖樾和肖柏一言不发地站在殿中央。
肖瑞端坐上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们当中只会有一位皇帝。
明隐将他们带来时就应该说的很清楚了。这座宫里,父母、手足、挚爱都是可以割舍的东西。他们现在再不情愿,终有一天也会向权力低头,甚至兵戎相见。
最后都一样。
明隐进门时看见的就是悠然吃喝的皇帝和垂首不语的两个少年。
他心里大致明了,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肖瑞没叫他起身,也不抬头看他。放下茶盏时,杯底与瓷盘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隐静静跪着,不发一言。肖柏和肖樾察觉到异样,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明隐先行请罪道。
肖瑞淡淡道了声“平身”,抬眸扫过从容起身的明隐和僵立着的两小只,吩咐魏进忠给他们赐座。
肖柏和肖樾尚且懵懂,不知晓赐座的意义与分量。明隐和魏进忠都为这个场面暗自捏了把汗。
能在和皇帝议事时被赐座的,要么是庞太傅之流的德高望重的老臣,要么是有伤在身不便久站的功臣。
他们显然一个都不沾边,那皇帝赐座之举实在是意味深长了。
肖瑞静静打量三人的反应。
明隐一板一眼地行礼谢恩,而后在椅子上坐的板板正正——当兵来的,二十多岁的老古板。
肖柏有模有样地跟着行礼,而后端端正正地坐下——一股夫子味,十几岁的小古板。
肖樾有样学样,但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气氛僵硬,此时颇为愉快自得地坐着,眼睛亮亮的偷瞄肖瑞手边的栗子糕。
见状,肖瑞轻笑一声唤他上前:“过来,给你尝尝。”
肖柏面露警惕与担忧,肖樾却是迅速起身乐颠颠凑了上去,“谢陛下!”
他双手接过一块栗子糕,站在书桌前就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末了还评价一句“滋味甚好”。
同心眼成精的人打交道久了,乍一见到肖樾这么个缺心眼的,肖瑞心里不由得轻松起来,还让魏进忠倒了杯茶给他顺嗓子。
他本就漂亮的眉眼舒展开,好似冰雪遇晴消融成水,看得明隐怔愣了好一会儿。
肖瑞生的很好,一对桃花眼从前常常笑意盈盈地看人,不像皇帝,倒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少年郎。只是后来笑容少了,也越来越像个帝王。如今面上带着三分病气反添了几分靡艳,更叫人挪不开眼。
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肖瑞边随手投喂肖樾边下令道:“明爱卿此次办事有功,封盛王。着礼部安排仪式,不日册封肖柏和肖樾为皇嗣。”
魏进忠退下去传旨。
殿内余下三人齐刷刷跪地领旨谢恩。
事情处理完毕,肖瑞收起面上多余的表情,“好了,退下吧。”
肖柏和肖樾被宫人领着去空置许久的皇子所安置行李。
明隐没有离开,站在原地不动定定望着他。
“盛王还有何事?”肖瑞一时半会儿并不想和他对上,面上故意显露几分疲态。
可曾经纵横官场的老油条此时却像是察觉不到皇帝的抗拒似的,像哄小孩儿般轻声细语道:“微臣听闻陛下前些日子大病一场,甚是忧心,不知现在陛下身体可大好?”
肖瑞敛眸,绷紧的身体泄去几分力道,虚虚靠上座椅。
“尚可。”
明隐直勾勾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波动。
肖瑞以为他会再问,可明隐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其实一点都不可,但肖瑞不可能告诉他。
穆院首这一个多月三五不时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就差大逆不道地指着他鼻子说“从未见过如此不听劝的病患”——也可能是已经在明不妄身上见识过了。
就算明隐去打探,他的诊簿已经让穆院首严加看管,也下令不得将他的身体情况泄露给第四个人。
在他的计划成功之前,没有第四个人可以知道他是真的时日无多,而非蓄意作戏引蛇出洞。
他这两场大病来的突然,不少官员都蠢蠢欲动想夺权谋利,好在他趁机拔掉了不少宫里的探子,暂时按住了他们的心思。
但他既然决定利用自己的身体,时间久了总会有官员作乱。他不想活是一回事,让先帝和明太傅的努力付之一炬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下台阶,在离明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陛下,你瘦了。”明隐此时近看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明黄色龙袍下瘦削的身形,喉头艰涩,心知他方才的回答完全站不住脚。
肖瑞被他眼中的心疼和自责惊住,突然忘了本来要说什么,不由笑道:“你不也瘦了吗?”
虽然进宫前梳洗过一番,明隐眼中的血丝和明显的下颌线却是遮掩不住的。
“是臣不能为你分担更多……”明隐头垂得很低,“请陛下恕罪。”
他不能让陛下完全托付,让陛下不得不独自与各怀异心的臣子周旋。
他做的比舅舅差远了。
明隐比肖瑞高了一头,此时这个角度正好让肖瑞能看见他额角的小疤,是他少时上战场被敌人的弓箭擦过留下的。往日那个疤都被挡着,只有挨的很近才能注意到。
“明隐,你做得很好。”肖瑞的手虚虚点在那块小疤上,“就像朕也做得很好。”
明隐觉得额头那一块疤像是被点了一把火,一路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声音仍旧低低的:“陛下,多依靠臣一些吧。”
肖瑞看着他微颤的睫毛,良久,他轻声落下一叹。
“当然。”
“除了你,朕还有谁能依靠呢?”
肖瑞缓缓抬手抱住明隐,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都填满。
明隐久久怔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回抱。
他没用什么力气,害怕会把这一只手就能圈住的腰身折断。
“陛下。”
明隐的声音就在很近的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廓上,有一点痒,肖瑞没管。
“怎么了?”
“臣好开心。”
肖瑞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肩膀,悄悄蹭掉眼角溢出的泪。
明隐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他却自私地要把更多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对不起。
“……朕也是。”
肖瑞的声音闷在明隐怀里。
这句谎言只有明隐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