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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佛 肖瑞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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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瑞清醒过来时只见魏进忠站在床边抹眼泪,肖五正冷着脸给他递帕子。
他想开口,嗓子却撕裂般的疼,只好默默瞪着一双眼等待。
好在魏进忠很快注意到陛下哀怨的目光,拿帕子呼噜了两下脸就急忙上前递水给他润嗓子,“陛下,您生辰夜里突然在东宫里高烧不退,现今已昏睡整整五日了。”
肖瑞愣住,眉头狠狠皱起。
肖五跟着汇报:“十三暂时稳住了大臣们,但江尚书交好的几位侍郎和御史颇有微词。”
“另外,西燕老皇帝病重,两天前的夜里驾崩了。但三皇子宫变封锁了皇城,线人传不出更多消息。”
西燕老皇帝沉迷求仙问药,年关时便有命不久矣的传言,比他预想的多撑了四五个月。
宋朝启宫变夺权他倒是不意外。一个年方十四便有勇气与谋略潜逃回国的质子,事后还能被偏宠兄长的老皇帝护着,不可能只有当个闲散王爷的野心。
只可惜朝贡时终究交集不多,试探不出这位可能的西燕新帝对大虞抱着怎样的心思。
魏进忠喂完水又扶着他躺好,仔细嘱咐道:“陛下,太医吩咐让您莫要劳思过度,您再睡一会儿,奴才去安排用膳。”
西燕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肖瑞再着急也无用,索性闭目养神。
江欢容听说他醒了,一路风风火火到龙床前,对上他黑溜溜的眼睛才长舒一口气,“陛下你吓死臣妾了,好端端地突然发烧,还昏睡了这么久。”
没等肖瑞开口她又道:“好了,不舒服就先别说话了。近来朝中应该没发生什么大事,陛下大可以再安心休养一阵。”
这是江尚书还没动作的意思。肖瑞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她突然矮下身凑到肖瑞耳边,压低声音道:“幸好这次明修野没发疯,不然我肯定没好果子吃。”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肖瑞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隐会担心他,肖十三易容的摄政王当然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他忽然想起日记本里那句“我好像喜欢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笑的很难看,因为江欢容下一秒就把宫人都赶了出去,坐在床边,清丽的脸上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表情。
“是明修野欺负你了?”
肖瑞一怔,随即浅笑道:“没有。”
“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不知为何,看完日记后,他穿来后的记忆清晰得连冷宫里的琐事都历历在目。
他记起从井中捞起的看不清脸的“宋娇羽”的尸身和那场气势恢宏的葬礼,记起他见明隐和明不妄的第一面,记起明家战死后的半年阴霾……明不妄死前和先帝的那段对话更是仿佛被砂纸打磨出血色。
他还记得那日在御书房里对明隐的剖白,记得那双温柔又炽烈的眼睛和竭力的拥抱。可若有朝一日明隐知道明家之死有先帝授意,而他早就知晓实情却从未明说,他们之间连这几分年少情谊都不会剩下。
而当下的大虞经不起皇帝和摄政王你死我活的斗争。
走到这个地步,一切爱恨都没了意义。
“肖瑞啊……”江欢容伸手摸摸他的头。
不待肖瑞反应,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江欢容转过身去看纱帐上的纹路。
“我总觉得,不管身上背负着多大的责任,归根到底还是为自己而活。既然是为自己,那我就要过我想过的生活,做我想做的事,让我自己活得开心又漂亮。”
“人不该被不属于自己的爱恨困住,不是吗?”
肖瑞眼睫颤动得厉害。
“你看见了?”
江欢容的背影都透着心虚,“你迟迟不醒,我追问魏进忠的时候从他那里拿到了……你的日记。”
她又急忙补充道:“不过他们都不认识简体字,我也没告诉他们内容。”
肖瑞暂且放下心,只是脑中还是很乱,半天才憋出一句质问似的话:“所以你是在可怜我?”
“哎我不是嗷!”江欢容急得说话都带上了口音,猛地转过来连连摆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太累了。”
她垂着脑袋抠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肖瑞直勾勾望着她鲜活的表情,比起秘密被窥破的恼怒和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反而是愧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又做错了。他不该把江欢容扯进来。
他自己烂掉了,还要拖累江欢容吗?
江欢容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来了。
“你先回去吧。”
江欢容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可肖瑞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让她看出来。
她走后,肖瑞躺在有些凌乱的被褥里愣神,后知后觉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江欢容这样活着很好。
至于他。
受了这份爱屋及乌的爱,恨就也融入他,成为肖瑞的一部分。
魏进忠带着御膳回来时就见床上的人正无声地又哭又笑,手一抖,险些把食盒打翻。
“陛、陛下!”
“魏进忠,朕没事。”笑声里染着不甚分明的哭腔。
魏进忠难得硬气一回,使了个眼色差人去太医院才小心翼翼靠近,又喊了一句:“陛下。”
“那日朕在东宫落下的几页纸在哪儿?”肖瑞忽然收起所有表情,黑漆漆的瞳仁定定望着人。
魏进忠跪在床边,答道:“肖五一起带回来了。奴才觉得这东西应当很重要,就擅作主张压在龙床的被褥下面了。请陛下恕罪。”
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
“你下去吧。”
“是。”魏进忠退出殿门后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肖瑞从床角摸出散装的几页纸。魏进忠收得很仔细,纸张依旧平整。
他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昏睡五日粒米未进,单单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让他险些栽倒在地。魏进忠拿来的食盒还摆在桌上,但肖瑞没心思吃饭,抓着几张日记慢慢翻看起来。
那夜他不过是酒后情绪激动,现在冷静下来,这本日记的古怪很容易就被察觉。他这一世的记忆本就留了个七七八八,不可能因为纸上寥寥几语而平白回忆起那么多细节,因为这些记忆头疼欲裂甚至昏睡五天更是古怪。
他倾向于是人为,可是谁能凭这么几页不为人知的日记动这种怪力乱神的手脚?
再者,让他记起这些事,对幕后之人有什么好处?
肖瑞产生一种被野兽盯上的直觉,浑身发冷,昏沉的大脑强行捋清思绪,试图排查出怀疑对象。
嗓子突然泛起一阵痒意,他捂嘴猛烈地咳嗽起来,收手时瞥见手心的血沫,眉头紧皱,不动声色地拿帕子拭去痕迹。
他叹口气,认命地收起日记躺好,闭目养神。
房梁上传来两声鸟叫。
肖瑞沙哑应道:“朕没事。”
魏进忠出门时匆忙,床帐没拉紧,肖五耳聪目明,方才肯定注意到他的异常。
不过麒麟卫纪律严明,未经他许可不会多嘴。最坏也不过是他驾崩后能跟人解释皇帝并不是突然暴毙。
肖瑞胡思乱想着晕乎乎睡过去,全然不知魏进忠派去的人已经领着太医到了殿门外。
太医们连太医院工位都没坐热,又跟着传话太监吭哧吭哧赶回来,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见陛下又睡着了,魏进忠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带着穆院首一人进殿把脉。
穆则俞把过脉后暗暗心惊:陛下半年里大病两场,本就于气血有亏。如今大病初愈便又添肝气郁结之症。如果不能及时调理过来,只怕会落得跟他那位故友一样的下场。
魏进忠观察着穆院首的凝重神色,心脏不由揪紧,忙压低声音追问道:“穆院首,您实话说,陛下的身体怎么样了?”
穆则俞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魏公公自小服侍陛下,是信得过的人。明兄在世时也说此人有颗赤子之心,虽然有些胆小怕事,但对陛下忠心耿耿。
他叹了口气,把情况一一讲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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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路远,陛下再次大病一场的消息大半个月后才传到明隐耳中。得知此事时,他身形一晃,竟差点跌坐在地。
肖瑞幼时在冷宫里吃了苦头,刚被接出冷宫时常常生病,后来跟着他一起练武才略有改善。哪怕亲政后政务繁忙没法日日练武,也绝不至于体质差到莫名其妙大病两场。
想到肖瑞身边可能的危险,明隐衣袖下的双手攥得死紧,在手心里留下一片血痕。
他必须尽快回京城。
院子里忽然传来响动,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正往书房来,“叶先生!你在吗?”
明隐压下心底的烦躁,抬步出门,望向来人,“何事?”
来人穿着件绛红色衣袍,小跑时衣袂翻飞似蝴蝶蹁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素雅、气质如松的少年。
二人正是他此次来江南的考察对象,江南宗室双生子,肖瑞看好的皇储人选。
“你们这么着急是所为何事?”明隐挂上温和的笑,只是心中焦急,笑意难免不达眼底。
“百姓们听闻圣上急病,自发到蕖河边办了祈福仪式。学生怕您不知道,特来邀您同去。”
两人在明隐面前站定,一同行了个礼,肖樾便先一步兴冲冲开口。
听到要祈福,明隐笑意一滞,下意识就要拒绝。
“为师不信神佛……”
“先生。”肖柏又端正行了一礼,“祈福说到底也不过是图个心安,先生总也有挂念的人和事,许个愿无伤大雅,也有利于静心。”
比起胞兄肖樾甚至是其他同龄人来说,肖柏的缜密和敏锐都是他的优势,只是难免心思深沉,猜忌心重。
这些日子说是明隐考察他们,肖柏也同样在观察他。
明隐淡淡瞥他一眼,轻笑着点头:“你们有心了。那便同去吧。”
肖越顿时喜笑颜开,一溜烟出了院子,“那我来带路!”
跑出院门后,他回头冲素衣少年扮鬼脸,“肖柏,这回我一定比你快!”
肖柏颇为无语,嘴角却微微上扬,提高声音回喊:“谁要同你比啊!肖樾!”
没有回应。肖樾已不知跑出去多远了。
“先生见笑了。”肖柏向明隐拱手道歉,快步追了出去。
明隐望着他们的背影,眸光深沉。
至于肖樾,心思赤诚,又是难得的文武全才,只是少年心气,锋芒毕露,需要好好磨一下。
“先生!这里!”明隐到时,肖樾已经拉着肖柏在蕖河边挤出一个空位,招手示意他过去。
蕖河边乌泱泱全是安阳城百姓。放河灯的,烧香的,诵经的,跳大神的……各路信仰让明隐见了个遍。
他艰难地穿过人群,耳中充斥着百姓对各路神仙祈祷保佑当今陛下平安健康、长命百岁的话,内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少时随父兄上战场杀敌,整个定北侯府只余他一个男丁,此后他再也没有信过神佛。
从前见舅舅吃斋念佛时他也嗤之以鼻,甚至把愤怒发泄到舅舅身上:“拜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它根本就不会保佑我们!”
那时舅舅没有斥责他,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哀伤,说:“小隐,以后你有了挂念的人就会明白的。”
明隐笨拙地学着两兄弟的动作,对着河边的神像深深一叩。
如果神佛有眼,请保佑肖瑞长命百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