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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鸦与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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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黑麦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烤热的尘土气息和暖和干草的味道。
缪尔·塞西利亚沿着熟悉的土路往村口走,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村子很安静,游目四野,只有远处几声似有若无的犬吠和风掠过麦田的轻声窃语。
缪尔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橡树的轮廓,它从很久以前就气息奄奄地默立在这里,没有其他植物陪在它旁边。
但今天,树下的剪影有些不同——多了一个人,一匹马,还有一群异常躁动的乌鸦。
它们黑压压地聚在那陌生男人的头顶,像一堆不详的乌云。乌鸦翅膀扑腾乱响,发出刺耳的呱噪,几乎要盖过风声。
乌云之下倚着驮马的男人,姿态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闲适。
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镀层下显得有些锐利,嘴角还含着一丝隐约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缪尔停下脚步,隔着一小段距离冷静地看着男人,但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被突如其来的预感攥住了脚步。
突然,几只乌鸦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朝男人俯冲下去,尖利的爪闪着不祥的红光。
就在此刻,男人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戴着软皮手套的指尖在空中只是随意地一划。
那几只乌鸦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一滞,随即惊慌失措地倒飞出去,发出怪叫,零落的黑羽打着旋儿飘落。
整个鸦群瞬间乱了阵脚,喧闹着散向了远处昏黄的天空。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又诡异非常。
男人放下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缪尔身上。
那是一双雾蒙蒙的灰蓝色眼睛,像秋日清晨起雾的湖面,看不清深浅,又仿佛潜藏着暗潮涌动。
他的视线在缪尔脸上短暂停留,缪尔顿时感觉自己被某种野兽盯上了,但这种感觉旋即被一种更浮浅的、懒洋洋的笑意取代。
“下午好呀,小朋友。”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午后被晒暖的石头,带着细沙般的慵懒,“你们这儿的乌鸦,打招呼的方式可真够热闹的。”
缪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看那双过于干净柔软的皮手套,看那双毫无破绽的灰蓝色眼睛,心里想着刚才那不同寻常的一幕。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奇异香气,混在干草和尘土味里,一点点散开。
见他不吭声,男人也不在意,反而牵着马朝他走近了两步。
他微微俯低身子,拉近了点距离,那股冷冽的香气明显了些,混合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
“嗯?吓到了?”
他眨了下眼,语调轻快,带着点戏谑,“别担心,小麻烦已经解决了。我就是个路过讨口酒喝的可怜行商。能告诉我,村里哪儿能找到这样的好地方吗?”
他的笑很好看,牙齿洁白,眼尾微微上挑,风流又邪气。
但缪尔觉得,那笑容像是戴得十分妥帖的面具,反正他感受不到一点真实,却也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就在他俯身靠近的刹那,缪尔的目光捕捉到他微微敞开的外套领口里,一点银光闪烁——那是一条细链,坠着一个造型古拙的符号,像一只眼睛,主动地窥视着外界。
缪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他认得那个符号。
他曾在家中阁楼那落满灰尘的旧箱子里,一本快要散架的羊皮纸破书上见过。
缪尔没有露出多余的异样,只是抬起手,指向村子里面,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铁砧与麦酒’。绕过草垛,它就在铁匠铺旁边。”
“‘铁砧与麦酒’……好名字,听着就感觉扑进了暖暖的干草堆里。”男人笑得更深了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探究的光芒闪过。
他直起身,拍了拍驮马的脖子,准备离开。
当男人经过缪尔身边时,脚步却又顿住了。他侧过头,夕阳在他轮廓上描了一层暖金。
“瞧我,差点忘了。”他语气随意,嘴角弯起,“我叫奥加多。奥加多·梅林。”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缪尔的脸,像一片羽毛飘落,“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麦浪翻滚,沙沙作响,也吹动了缪尔额前细软的黑发。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落在这傍晚空旷的田野间。
缪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自称奥加多·梅林的男人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向村庄深处,背影逐渐融进交错的光影里。
四周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乌鸦早已飞远,只剩下风声和麦浪的低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