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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奴娇 “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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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月,似乎也比别处的更凉,清辉如练,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青石砖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殿内未燃一灯,唯有这月光作为唯一的光源,将跪在地上的身影和坐在床帏里的人影笼进这如水月色里,将一切都勾勒得愈发孤寂、挺拔。
听得那一声表哥,谢呈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眼睫微颤,闭了闭眼,仿佛要将这声呼唤隔绝于耳外。任何时候的一点心软都足以影响整个大局,他不该被撼动。他将额头更深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声音沉如金石:
“娘娘,这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当不得数。”
他没有抬头,避免去看那个声音的主人。可那声音的主人却不肯放过他。
“谢呈誉,”她念着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如同一根羽毛般轻飘落下,却又无比清晰,价值好像重若千钧,“谢家表妹这个名头,我只用过一次,如今,是第二次。”
她要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
当今世人皆知帝王心尖上的宠妃多年前是个无姓之人,后来幸得皇家恩典,入了宫中,但知道她究竟姓什么的人并不多。
……朝辞。谢朝辞。
当年一别,已距今十余个春秋远。
民间故事当不得真,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与矢志不渝,当年她尚年少,陈玦对她还是存了点真情。知道她的身份实在太低,便是入了皇子府,充其量也就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更遑论将来进宫后再往上走。而皇子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之下,也未免没有几分真心,靠着那点堪称怜悯的宠爱,她撒娇说不想未来受委屈,陈玦便依照她提出的那个“义妹”法子去做。
于是,他暗地里写信给谢呈誉,谢家旁系众多,让谢呈誉速速找个远亲,给登上朝辞的名字。对外只宣称,是于江南水乡遇见了谢家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妹,生的貌美动人,惹人怜惜。如此一来,朝辞是茫茫世间一朵无根浮萍,谢朝辞却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谢氏之女,便有了入宫的资格。
见色起意罢了,哪来后面那么多借口。
陈玦不知道,谢呈誉看完信后转头便对朝辞细细说了这其中的好歹,虽然只是简单登记入册,但他们都懂这是为她入宫以后铺路。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若是决意跟了陈玦,便彻底逃不过入宫的命运。
朝辞至今仍记得,在那个简陋的草堂里,她沉吟不语时,谢呈誉对她说:若姑娘不嫌弃,你可直接记在京中谢府,将我视作义兄。香烟袅袅,他青涩的脸庞上满是认真与郑重,一板一眼对她说起自家府中的人口组成。
“朝辞与谢呈誉自愿结为同姓兄妹,从此以后白首同归,生死不渝,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诛!纳投名状,结兄妹谊;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可笑的是,当年信誓旦旦要“生死不渝”的人,如今却要亲手了结那个他本该“吉凶相救”的义妹的性命。
“表哥。”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盈盈的水汽,执拗地要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拽出来,
谢呈誉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圣命难违,今日之事,似乎已无转圜余地。
见他如顽石一般跪着,既不抬头也不回应,朝辞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有些焦躁。若那梦里预言场景是真,她要是还被默不作声处死,重蹈梦里覆辙,那才是这世上最大的蠢货。天上神仙有眼,为她显灵,她势必要趁这东风活下去的。
“我知道,是陈玦让你来的。”朝辞抿住唇,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凄楚的美感。她身无一物,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白狐披风,这件披风纯白且没有一根杂毛,衬得她露出的那截颈子愈发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她的目的是让谢呈誉带她走。
这要求无异于痴人说梦。谢呈誉是奉了陈玦的密令来送她上路的,这指令不可谓不毒。她把那件毛茸茸的狐袄裹得更紧,将眼前的选择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圣上曾经的宠妃,从此背上罪名,亡命天涯,被朝廷追杀至死。要么,你因冲撞后宫、违抗圣命,与我一同被处死。”
她顿了顿,微微向前俯身,离谢呈誉几乎只有半寸距离,细细分辨着眼前人是否有动摇的意思,温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他脸上,他顿觉面有痒意,余光中见到月光照在朝辞身上,仿佛为她渡上了一层易碎的银辉。
谢呈誉依旧像块石头般不为所动,沉默地跪着,可朝辞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而我,给你第三条路。”她眨着眼睛,先前眼泪不作声地流了许久,此刻眼眶有些酸涩,她流不出更多眼泪了,幸好谢呈誉也不是那种第一面便为她美色打动的人,因此她要将道理歪曲到更利于自己的那边。
她要谢呈誉带她走。
入了宫后,陈玦总当她是玉作的无暇美人,好像她从来都是不长脑子的蠢笨草包。朝辞看谢呈誉无动于衷的侧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她一时抓不住。只是瞬间,她又软了嗓音,就不信打动不了这铁石心肠薄情郎:“表哥,我知自己没有活路的。只是……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我看倦了四四方方的天。我想……去看看这宫外的人间。”
她甚至更加向前探身,乌黑的发丝几乎要垂到他的肩上,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紧紧盯着谢呈誉的神情。直到说完这句话,她清楚地注意到,那仿佛石头做的青年,手指突然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谢大人,”她见状勾起唇角一笑,身段放得更低,声音也是,近乎贴在那跪着的青年耳边,如情人般亲密耳语,“陈玦现在不过是一时气头上。他对我的宠爱,难道你还不知道么?这宫里新人换旧人,可谁又能像我这般,得他十年恩宠?若是……若是日后他消了气,忽然想起我,想见我了,却发现我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惑的魔力,“帝王之怒,雷霆万钧,想必不是你一个刑部侍郎可以承受的罢?况且,你大可偷偷接我出宫,寻个僻静之处将我安置。届时,要杀要剐,不还是随你的心意……或者……”
朝辞眯起眼睛,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几乎像一口气,裹挟着些许暧昧和促狭,似有若无地送到谢呈誉的耳侧。
那一瞬间的吐气如兰,让谢呈誉浑身一激灵,仿佛被火燎过一般。他避之不及地迅速站起,动作之大,带起一阵劲风。头方一抬起,又猛地瞧见朝辞衣衫不整、香肩半露的样子,那赛过霜雪的肌肤在月色下更显瓷白,只得又慌张地、重重地垂下头去。
他拱手作揖,脊背挺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娘娘……慎言。”
“……下官愿带娘娘先行离开此地。”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妥协的声音说,只是依旧不敢抬头。却听得朝辞似惊似喜地向他确认:“谢呈誉,你敢发誓?”
“下官愿以官职为誓。”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若有违背,此生此世,不得再入朝为官,仕途断绝。”
朝辞终于放下心来。对谢呈誉这样的人来说,断人官途如断人生路。他有坦荡官路在身,想必不会违背此誓的。
“下官此举,绝非为了一己私心。而是盼着帝王气消之后,再与娘娘团聚,莫要造成阴阳两隔的悔恨。如那《牡丹亭》中的柳梦梅与杜丽娘,虽能开棺复生,终得美满,但我等皆为凡人,一旦错过,想来便只剩下徒生悔恨了。”
初听他讲话时,朝辞还在冷冷想着,真是陈玦的一条好狗,死到临头了还不忘为主子着想。可后面这话却越说越无厘头,都不知扯到哪里去了,便忍不住开口打断他:“表哥,眼下不是引经据典的时候。该怎么离宫?”
“表妹,你不必担心,表哥我自有办法。”
谢呈誉从顺如流地喊她,端的是情真意切,倒把朝辞膈应了,看他的表情愈发古怪起来。见朝辞那副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表情,谢呈誉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紧张情绪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甚至升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忍住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地演着这出表哥表妹的戏码:“表妹,先听表哥的,你把衣服穿好。你打小就进宫,想必不知道,就算是和表哥,也当知‘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朝辞冷冷地抬眼,有理有据地反唇相讥,“如今是我这做妹妹的‘溺’了,表哥你若不‘援之以手’,便是豺狼也!”
见她思绪敏捷,即便身处绝境,依旧能言辞犀利地同自己辩驳,谢呈誉慢慢收敛了那丝玩味的表情,显出正色:“若我真是豺狼,娘娘合该早就避之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