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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奴娇 她会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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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换季之时,朝辞大病了一场。
起先只是高热,太医早些年来得勤快,药方和吩咐源源不断,底下宫人都知是这位娘娘年少时损了身子,往往在阴寒时节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没当回事。直到这热足足烧了三日,殿里炭火不断,安静候着的宫人都觉得更胜夏日,后脖颈纷纷冒了汗,床上蜷缩的姑娘却还喃喃叫着冷。
上报也许还被治个护主不力,瞒着不报估计只有死路一条了,终有一宫仆抵不住压力,疾步走向竹楼门口,冲守门的侍卫叫喊:快来人啊!娘娘病了!娘娘病了!
门口等着的侍卫这几日不是不知朝辞大病,送进去的饭食基本是原封不动被送了出来,一问殿内伺候的宫人,里面人只答娘娘不便起身,没有胃口。心里正是端端不安之际,这开口叫唤的宫仆倒像一个现成的理由,两位侍卫相互对视一眼,马上召了手下人去请太医。
只是在要不要去请陛下这件事上出了分歧,左边侍卫待在宫里的年岁轻些,并不认为一个惹恼皇上乃至被不喜厌弃的妃嫔值得特地上报。右边侍卫则是跟着陛下的老人了,自然知道陛下待这位娘娘多有特别,甚至逾越些讲,若不是家世弱了些,这皇后的位置,指不定是谁来坐呢。
当然这话他不会讲给同伴听,估摸着太医也要到了,挥手止住同伴的抱怨,似是无意一提:“这楼里之人的闲话,你以后莫要再讲了。”
“讲又如何?难不成她还能治我的罪?再说她之前再得圣宠,也越不过皇后去,我表哥可是在皇后跟前当差呢。更别提眼下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右边侍卫闻言但笑不语,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若这楼里之人在陛下心中真的没有一点分量,大可一条白绫默默送她上路,但陛下没有,对外虽说是让贵妃禁足思过,对内却不然,可惜是贵妃自己没有出门的心思,成日闷在屋内不知在做什么。
屋里帷幕后起了个苍白孱弱的人影,纵使被层层叠叠厚厚的被摞包围着,仍是感觉四肢冰冷。方才有个宫娥去传了高热的消息,无意将厚重宫门开出条细缝,屋外两人不察,也就来不及第一时间关上,屋内一众人默不作声听完了屋外的讽刺之言,房间里静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听闻。
朝辞吐出口浊气,又平躺下去,耳朵却竖起,这一刻她不为任何事,只为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人声欢喜,尽管那言论对她说不算好听。
昏昏沉沉之际,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圈起,似乎有谁在用两根手指丈量她手腕。再有熟悉声音响起,又冷又沉:“这几日她没用吃食,为何不传。”
磕头和挣扎的声音接连响起,即使如此,她再没听见更多人声,意识消失的最后,她想屋外那个年轻侍卫,估计是要见不到了。
自那日请了太医,服用几剂太医院开来的药方后果然病好,朝辞坐在镜前,看青铜镜里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却只得一点眼尾殷红分外明显。
她定定盯着那个影子,唤身后为她梳头的那个宫娥不用再梳,改去拿纸笔来。那宫娥年纪颇轻,许是进宫没多久,还好奇地问她:娘娘这是练字?
并非。
朝辞摇头,看她脸上兴奋神色强烈,顿了顿,问:“你可会写字?”
小宫娥天真,刚想张嘴承认下来,突然被身旁伸出的一只手拉扯,有另一名宫娥跪在她身前,头触至地,声音颤抖:“娘娘,奴婢会写字,让奴婢来吧。”
小宫娥愣在原地,下意识喊:“姐姐……”
朝辞的视线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突然轻快地笑起来,对那还跪在地上的宫娥说话:“你是前日,向侍卫呼叫的那人。”这话她说的肯定,并不是一个疑问。“你起来吧,这句话不必答。所以……你们两个是姐妹?”朝辞的视线移向那呆立的小宫娥。
那跪拜在地的宫娥诺诺应了。
“那好,咱们都不用写字……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传闻咱们现在待的这间宫殿,是……开国皇帝专门他的同胞兄弟铸造的,这位王爷也是个奇人,他生性爱美,小时候便十分注重外表洁净,还发誓不碰寻常人这般的浊物,开国皇帝只有这一个同胞兄弟,便随他去,还为他建了所郊外生寺,应该是赐名叫……甲洁寺。二十岁那年,因为在这宫殿里打扫地板时……”
小宫娥听的入迷,不假思索的开口打断:“王爷也要打扫地板吗?”
朝辞微笑,“对,你问的有理。这是因为这位王爷非常非常好洁,年纪越长便越忍受不了旁人近身,周围伺候的宫人都被他锁到门外不得进,于是只能自己打扫卫生了。结果扫着扫着因为地板光滑不慎跌倒,在脸上落了一个伤口。这可不得了,从此以后这位王爷便再也不照镜子了。这也是我们这殿中没有清晰镜子的原因。”
连年长点的女子都听的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朝辞笑起来,“这是一个假洁士的故事。”
从大病中恢复过来,身子还是有些没好利索。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朝辞坐在桌前翻书,宫内流传的话本和宫外流传几乎相反,多是民间山林精怪的故事,眼下这本却是讲一个状元郎辜负糟糠妻的讽刺故事。
她没在看话本内容,只是盯着旁的批语出神。从男女主初见面处便用朱红大字写了个快逃。到后面更是愈发不得了,榜下捉婿的桥段处连连打叉,在有空的地方仔细注明这是杂糅了前朝孤本的第八回。结尾处更是率性至极,对那男主名字画了个做鬼脸的大头,笔锋苍劲有力地写道:负心汉!薄情郎!狗屁玩意儿!
背后不期然被人拥住,男人的下巴抵在她肩头,风尘仆仆,好像赶了许多路、越过许多时光,才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拥住他,只是把话本有批注的那页翻过了。
陈玦有些疲惫,于是声音也透出沙哑,他说:朝辞,你在病中,气性要小些,一切以你病体为重。
朝辞没有回答。
陈玦用手指掐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面对自己:卿卿?
他低声唤她的模样如此动情,声音如此缠绵,但捏住她下巴的手纹丝不动,眼里探究顺着她面上皮肉一寸寸爬过。
朝辞还是不说话,她只是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下来,陈玦为什么总以为她是个蠢的?
帝王的讨好是有限度的,见朝辞始终不应,陈玦也觉得面上无光。白日里在朝堂上受了气,心里那股火在朝辞像个木偶人的影响下越烧越旺,原本捏住下巴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轻轻捻着朝辞有些无血色的下唇,想来是势必要在她身上讨回些快活。
被按进床榻时,朝辞想起她缠绵病榻期间做的那个梦。
发热的那几日她总做梦,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梦的内容也像蒙上一层雾,梦里的人是她,又仿佛不是。原本说是三个月的禁足,三月将满,门口守卫依旧不减,后来她再没走出过这里。她静静地看着梦里的那个女子沦为帝王的禁脔,脚腕上铐着金制的锁链,因为长年累月的磨损,那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快透了骨,房间里照不进阳光,她脸色苍白,瞳孔却愈发漆黑如点墨,殿里宫人偶尔避开她议论,说娘娘莫不是已经成了鬼魅……无人不打个寒颤。
唯有皇帝来时,寂静如坟场的宫殿才能多些声响。她不愿与他交谈、更是拒绝交欢,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只能愈发激怒陈玦,他给她强行喂的药丸都是从西域流传来的、多是用于调教烈性女子,男人并不在乎这伤不伤女子身。即使在这个梦里,陈玦还是满嘴谎话。朝辞冷眼看着他深情款款地唤着“卿卿”,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好颜色多一点到足以留一条命,还是恨陈玦甚至不给自己用死亡抹去一切的机会。
直到梦里那一天,他抱着她在桌上,墨汁从腿间流淌到脚腕,她不知做了什么惹陈玦不快,男人突然愤而起身,说:你不就是想死么?朕成全你。
次日,她终于在这殿中,见到了一个新的人。
朝辞怔怔地看着陈玦的脸,她终于说了自皇帝进来后的第一句话:陈玦,你觉得,人能重活一次吗?
殿外候着的齐公公见帝王脸色铁青地出来,心下直打鼓,不作声地紧跟在后头。陈玦突然停下脚步,眼神阴郁,他咬紧牙关命令,“她这是自己不想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了。”
疾走几步,他又停下,像是想到什么,说:“齐公公,谢呈誉到京没有?”
帝王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句命令殿里的人自然也是都听见了,殿下这是想要娘娘永远被困在这竹楼里啊!唯有朝辞从床上坐起来,面色苍白,却依然露了一个很短暂的笑容。
这几日朝辞是数着日子过的,到了梦里最后的那天,陈玦派人传话,说帝王雅兴,晚些时候将来与娘娘赌书泼茶。还出乎意料赏了东西,临海地区进贡上来的海珍珠,削了圆圆的几粒作头面装饰、用帝王亲手猎到的一头雪白狐狸剥皮做的狐毛披风,还专门嘱咐御膳房端来一碗牛乳红豆羹,朝辞喝了两口便推拒说没胃口放下了。
在楼里坐到日头西斜,日光全沉沉隐没在云后,楼里点了支火烛,火光跳跃,朝辞的脸在那隐隐绰绰的光后明灭。早前灌进胃里的那勺牛乳还在不停翻腾,让她隐隐有股作呕的心思。
门被人突兀的打开了,这是她梦里才见到的、此间无人知晓之地的那个新的人。
朝辞抬眼,对着面前直直对她跪下的青年细细打量,几息之后,她几乎想通了所有关节。
狠咬舌尖,朝辞眼尾迅速沾了泪,那水珠缀在她漆如乌鸦尾羽的睫毛处,将细长又分明的睫毛连接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打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阴影。
这是她的劣势,也是她的优势,男子天性怜弱。
朝辞轻轻唤眼前青年的名字,“谢呈誉……表哥。”
梦里的事是真的,她只不过让一切提早发生而已,陈玦派来处死她的人,果然还是谢呈誉。
只是在陈玦不知道的地方,朝辞早和谢呈誉拜了天地。
她会活下去的,她绝不就此逃跑。
她曾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