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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争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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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暄凝视他许久,听罢这句忽然笑出了声。
然则,一双凤目如雪寒,如刀冷。
好一刻之间,二人一言不发交视,萧敬暄蓦地一掌袭向何清曜面门!
何清曜身不移,眼不瞬,直勾勾盯住对方面孔。果然即将触及他鼻端时,萧敬暄莫名顿住,手悬于空中半晌,许久方缓缓移去勾住罗帐。
柔滑织物挽上银钩后,那只手又慢慢退去,何清曜倚坐床头,抱臂斜睨:“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绝不轻易干掉讲实话的人。”
萧敬暄的声调毫无起伏:“我是不屑于对满嘴疯话的人动手。”
可他的眼神终归出卖了自己,乌黑眸子里盛满了混杂的情绪,也许有杀机,也许有诧异,也许有怀疑。
何清曜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疯话……实话……虽然有不同之处,却不是谎话。你可以断然否认的,不过我留意某些细处时候不短了。”
萧敬暄冷哼,带着满满的嘲弄:“你若肯将心思放多些在正事上,不至像上次那样吃尽苦头。”
他没有承认,但一样没有否认。
何清曜哈哈笑:“阿暄,你果真可爱呢!一提要害立刻避重就轻,顾左右言它,可惜对我没太大用处了。”
萧敬暄往烛火照彻之外的地方移去数步,何清曜瞧着阴影一抹一抹落上他肩头,仿若枯叶层层叠叠落下,将人严实地笼罩在黑暗中。
步履停顿,萧敬暄背对他,半日工夫后问:“你今夜为何说这番话?”
这一反诘却把何清曜问住了,他刹时一怔,凝神许久慢慢答:“很简单……”
明教弟子极轻极缓地道出:“我喜欢上你了,这个理由如何?”
萧敬暄再是镇定,闻言也见背影分明一颤,顷刻之间回首过来,竟与何清曜的目光直端端撞在一处。
他凝目对方一刻,嘴角扯出一抹浅淡而凉薄的笑意:“你不是正在说谎吗?”
何清曜不由蹙眉,萧敬暄已转开了眼去,冷声道:“不只是你,世间上人心叵测,喜好不过一时,欢愉仅只一瞬。尤其似你我这般心性,更是不会再有那愚不可及的儿女遐思。”
何清曜摇摇头:“那你以为我用意不善吗?要挟于你?蒙骗于你?但诸如此类风流韵事,莫说恶人谷这种礼教难拘之地,中原史书中亦屡见不鲜。我正是不明白,你既天生这般,却为何对其始终避如蛇蝎?”
萧敬暄无语,何清曜等候一阵仍不见回应便起身张望,试探着唤了句阿暄。
仍无反应。
萧敬暄静静地听着轻而慢的脚步声靠近。银烛燃烧过半,灯焰不断摇曳,光线一点点黯淡,让他更深地陷进这片暧昧幽暗中。
那人的呼吸声因不断缩短的距离愈发清晰,一起一伏的气流偶尔拂动颈后的细碎发丝,一点两点微微痒意。
何清曜近在咫尺,他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何清曜打量着阴影里的萧敬暄,悄没声地伸出手,指尖触及腰间时,隐隐感受到单薄衣衫底下透出的缕缕温热。
他渐渐挽住萧敬暄,口中更是温言软语:“阿暄,怎么不肯说话?看看我,好么……”
萧敬暄怔怔注视前方,可除了浓黑之外一无所见,只有耳畔来自另一人的气息萦绕不散。何清曜的手贴紧他的腰,若有若无地来回抚摸,既是撩拨也是邀请。
他悄声道:“我听说,中原把这喜好称做南风,好个文雅字眼,耐听不说,还没染胭脂水粉的甜腻味儿。”
“大众皆知的事情,你何苦如此拘束?”
何清曜见萧敬暄仿佛僵住了,心底暗暗发笑,一行悄然拨弄他腰间束带,一行轻轻一衔对方耳珠,再过一会儿下颌索性也搁在肩上。
“这样子没什么不好,是不是?”
他的手开始滑入松散的衣襟内,低笑着抚摸:“以你的眼光,这种地方里能让你满意的对象,应该不够多。你既然平时留心着我,我也对你很有些兴趣,何不彼此干脆一点?”
“相信我吧,跟我真正相处起来,你会感觉非常快乐。”
他暧昧地对那耳轮轻轻吹一口气:“如果你厌烦了,我也不会造成麻烦,这样各取所需应该很不错吧?”
拥抱的躯体看似不动,指腹触及之处却有细微起栗。何清曜轻笑一声,捏到腰带一端,缓缓抽松,随即舔舐着衣领之上露出的颈项。
萧敬暄起初任由何清曜抚弄,但当逐渐炽热的气流吹拂过面颊耳畔、甚至湿热的舌尖在颈侧肌肤卷过,脑中却轰然一声巨响,似有什么瞬间坍塌,随之身子剧烈一颤。
他终于从短暂的思绪空白中清醒过来。
砰地一声闷响,何清曜胸重重着了一记,□□上的剧痛与呼吸停滞同时发生,他踉跄着退出数步。再抬眼时,正正迎上了两道充满杀意的凌厉目光。
萧敬暄走出了阴影,晕黄光亮洒上他的面庞,温暖色调仍化不去严霜般冷沉的容色。
“何清曜……”
他眸底若沉寒星:“你若因此便以为……再有这般无礼之举,我定让你身首异处!”
何清曜瞪大两眼,一手仍紧紧捂住胸口,却早在愕然中将疼痛都忘却了。他想不通萧敬暄先时还有动摇,怎么转瞬就……
错愕过后,紧接是涌上心间的恼怒,自己险些又吃大亏,如何忍耐得下去?何清曜阴森森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雪白牙齿,尖利虎牙尽显,颇有林中兽物的凶狠。
明教弟子伴着讥讽笑容,吐出一串尖酸刻薄的言语:“哟,您真如深闺淑女一样洁身自好,倒是在下错眼。不过既然生得如此标致,引得心动的岂止在下区区一人?总不成夜夜都是五指告了消乏,不定已有一两位入幕之宾吧。”
萧敬暄的双目倏然狭起,寒意愈发深重,何清曜微微一笑:“也不对,莫非你情有别寄,估计远胜于周遭之人,怪道在下一样难得青睐。”
对方的瞳孔刹那间缩小如针尖,似乎终于被深深刺痛了。
何清曜似笑非笑,仍不徐不疾言:“会是谁呢?比如刑肃,比如刚走的那位薛怀瑞……都不像,仿佛是个求而不得的……”
铮然一响,搁于床头木架上的短剑已然出鞘,剑锋颤颤不止,遥指何清曜咽喉要害。
锋刃雪亮,映出黑眸中的阴沉狠戾:“再多说一句,我未必不敢立时杀你。”
何清曜直直盯着他,缄默半刻嗤嗤发笑:“看样子,我还真是多虑了,副督军且请海涵。”
“出去。”
何清曜整了整稍显凌乱的衣衫,和和气气地笑了笑:“但愿副督军夜里能做一个好梦。”
密道入口再度闭合,萧敬暄在原处僵立片刻,面容印上屋角的铜镜之内,照出一脸木然。他缓慢将利剑归入鞘中,这个动作并不顺畅,因为他的手莫名瑟瑟颤抖着。
烛火有气无力地继续燃烧,将至尽头抖了抖便彻底熄灭。萧敬暄跪坐而下伏在几前,刹那间横臂一扫,垂莲铜烛台霍然飞出老远,坠地后砰砰咚咚滚了一路。
何清曜没有走远,顶上动静隐隐约约地透过木板钻入耳内。他默然听过一阵,直到再无声音传来,才再度迈动脚步。
我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既令他人刺心,又于己全无益处。
何清曜难得如此自问,然而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天光透窗,撒上眼睫时,萧敬暄徐徐启目。床帐半张,能看到横躺地上的烛台,残余蜡滴已凝沁入了木板,它是昨夜一瞬失控的唯一证明。
房中熏香已极淡了,比某个不速之客留下的痕迹还淡。
萧敬暄拾起落在床下的外袍,若无其事地拍拍,尽管衣上并未染尘。如常一般唤人伺候盥洗,收拾停当确认仪容无失,算准时辰出了居所。
去往议事厅路上,萧敬暄遇到了正在路边张望的薛怀瑞。玄甲青年与几名手下立在一面高墙边,面色甚是沉重。
“符祯,拄在这里作甚?”
薛怀瑞神情复杂地瞥了瞥他,风中送过一阵凄厉的叫嚷,转瞬变成了呜呜低咽,萧敬暄略一思索,只道:“好了,走吧。”
薛怀瑞张了张口还未发声,墙上紧闭的大门豁然打开,几个大食人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一同出院的还有十来个被反绑堵嘴的男女,均用绳索捆成一串,被关内看守押出。
随在队后的是净水坛主,他笑容可掬地对萧敬暄欠身一礼,萧敬暄问:“生意谈得不错?”
“回副督军,这次多了几个年轻姑娘跟精壮汉子,又可再换几件镔铁刀器。”
萧敬暄笑了笑,寒暄几句便走远,薛怀瑞紧随其后,急切道:“载昀兄……”
萧敬暄抬手止住:“关中粮食匮乏,养不起太多俘虏,既然有贩奴的通路,有何不可?”
“若皆是浩气战俘,我却不便置喙,可是……”
薛怀瑞低声:“我分明记得里头有好几个是前日误闯飞沙关的牧民。”
“不该你管的就莫去在意,由他去吧。何况扩充了军需,对你我都有好处。”
薛怀瑞再要开口,萧敬暄唇角一勾:“符祯,你又不是本地父母官,怎怜惜起无关之人?”
薛怀瑞默默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说话间,萧敬暄四处一扫,落到一个人身上顿时不动了。
何清曜在不远处瞬也不瞬地直视,他对望片刻,转过脸朝薛怀瑞又催促一句,疾步走开。
长牙帮归附飞沙关后,另外几伙马贼也动起投诚之念,势力最庞大的苍狼帮言行最为热忱。阿咄育发愁几次战场失利后,给萧敬暄扩充势力的极佳借口,眼看他调拨来的人手数量越发增加,于飞沙关中日益坐大,如何忍耐得下去?
长牙帮主乌依古尔往昔与苍狼帮在黑市生意上打过不少交道,两家相处融洽,不似其他帮派动辄杀来杀去。他有意寻找帮衬人手,让日后在恶人谷混得更活泛,故极力对阿咄育举荐苍狼帮。
萧敬暄不甚乐意,但如今昆仑恶人谷里旧部有过半随陶寒亭和王遗风去往中原。浩气盟威胁仍存,所以剩下的人马不可轻易动用,苍狼帮若有意倒可以考虑收归麾下。至于何清曜,也是一样念头。
阿咄育一向信赖胡人,且他毕竟才是飞沙关督军,所以最后一言敲定接纳对方。阿咄育原本打算亲自前往苍狼帮在银沙石林内的驻地,以示郑重之意。但何清曜以为师兄时时昏聩不比常人,哪敢将细枝末节诸多的事务交与他操办?而自己伤势未彻底痊愈,照样经不得远行奔波,于是和议任务终归落在萧敬暄手头。
银沙石林远在百里外的荒凉戈壁中,况是苍狼帮多载盘踞之处,萧敬暄始终疑心其诚意,前几回接触唯令使者先行暗地伺察。跌宕半月有余,他方放松警惕,决意亲自前往银沙石林与苍狼帮主面晤。
萧敬暄走后三日,飞沙关内忽然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上面只有四字。
遇伏,速援。
这是以碳条在桑皮纸上匆匆写成,字迹潦草粗疏,但的确是萧敬暄手笔。何清曜直直盯着那纸条瞧,直到不那遮提醒,方恍然惊觉:“……先点五十人随我连夜出发,你再率二百人押后赶来。”
不那遮目光谨慎地左右一扫,见离守卫们尚远,悄悄道:“其实,这倒是个好机会……”
何清曜虽明白不那遮的意思,反瞪住了他暴喝:“闭上你的鸟嘴!苍狼帮这是找飞沙关的麻烦,你以为他只想弄死那姓萧的?别以为王谷主去中原就没人管了,萧敬暄没命,雪魔堂不正好找咱们麻烦?”
他的嗓音瞬时高亢,吓得不那遮一愣一愣的,良久才嘟囔:“我知道了,可掌令你……干嘛冲我撒气?”
何清曜掩饰般干咳两嗓子,接着训斥:“祸从口出,别被谁听去告密,真以为是咱们布局可就头大了。”
不那遮离去后,何清曜缓缓摊开掌心,那张纸条被攥得太紧,早已揉得稀烂。
曾经,他是想过让萧敬暄在某个合适的机会中死于“意外”,作为一个越来越难控制的合作对象,这是迟早的结果。
如今最佳机会到来,自己反犹豫起来,最后竟不自觉地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做法。
白昼将尽之际,何清曜寻到了隐身沼泽荆棘丛中的萧敬暄一行。
暮色四合,天边血红,泽地上众人影影绰绰。萧敬暄一袭箭袖束身红袍拄枪而立,不曾披甲,显见突出包围时的仓促急迫。
他闻得后方蹄声,徐徐转首:“何掌令来得及时。”
他的嗓音既轻又缓,飘飘似浮羽,不似以往清峭。何清曜顿感异样,可现下不好当即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敬暄面色发白,然被晚霞染过一层晕红,不易令人觉察:“苍狼帮主……”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正拿白布缠绕头上伤口的壮汉怒吼:“那群王八羔子!根本想哄来咱们一起灭了!”
这回阿咄育本坚持同来,何清曜怕他和萧敬暄不和生事而死命阻拦,临到出发时,阿咄育勉强答应放弃。细细一想,明教弟子手心登时沁出一层湿汗。
萧敬暄一哂,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好个请君入瓮,也是我失察,怪不得谁。”
何清曜赶忙吩咐随来手下先救治伤患,环视一遭,这一小方空地上只有二十余人,他记得随萧敬暄一道出发的约莫五十余骑。
萧敬暄看看他:“大都折在苍狼帮老巢里,路上还失散了几个兄弟。”
何清曜见他状似无事,倒是放心不少:“不急,天亮再寻人吧。”
萧敬暄略一顿首,何清曜再瞧周边状况:“这地方藏人不错,道也不好走,干脆扎营在这里休整吧。”
沼泽是附近一条时断时续的溪涧及地底沁出的水流所成,岸边大片剥离的盐壳,水也咸涩难饮。不过眼下好容易逃出生天,倒是顾不上留心这些苦处。
萧敬暄低声道:“那也好……”
他半晌不见动作,此时身子猛地晃了晃,膝弯处一软,人亦往后倒了下去。何清曜虽是万般愕然,却眼疾手快一掌托住他手肘。
“你怎么了?!”
萧敬暄上身依靠他的扶持,勉强站立不至摔倒,他不得已将额角抵在何清曜肩头,冷汗早已湿透了凌乱鬓发。
“无事,不过是……小伤……”
何清曜方才见萧敬暄站姿不甚自然,揣测到对方腰腿上必有深创,刀枪冷光返照夕阳,终映出惨白面色。已有一座帐篷支起,何清曜当即说:“你伤势不轻,去里头瞧一瞧。”
萧敬暄受伤后不得妥善诊治,只凭意志强撑至此。如今四肢虚软垂落,眼前恍似生出一层薄雾,苍茫暮色中更难辨别周边事物。何清曜的言语忽而近忽而远,他好不容易弄清其中意义,想要拒绝,却只将待出口的坚决词句化作声声瑟然的低语。
何清曜见唇瓣翕动,只隐隐听来一句不必。明教弟子心中焦急也懒得继续纠缠,一手扶住人,一手强扯开萧敬暄死死拽紧的火龙沥泉枪。长枪被一把扔在地上,扬起一小股沙尘,何清曜把人往肩头一担,急匆匆往帐篷奔去,一头不忘喝喊:“施方安,快过来!”
年轻郎中施方安刚替一个汉子给手臂敷药毕,闻何清曜召唤,忙捧着药匣快步跑来。他本是长乐坊中子弟,承袭祖辈传下医术,当年为何清曜看重,便将之带来飞沙关。这回出门担心将遇到不少伤者,也命他随行,果真是如其所料。
何清曜将萧敬暄扶至毡毯上平卧,回手放下半边幅帐帘后,立即去解他的腰带。萧敬暄半合双目,难得没有任何抵触,只说了句:“左边……”
何清曜褪去他的外袍后,隔着内衫便触及结结实实缠裹在布条下的腰腹,指尖亦同时沾染上温热的濡湿。萧敬暄将脸侧向帐内,虚弱却平静道:“逃出来太急,这会儿只怕……裂开了……”
施方安也上前帮忙,等拆散缠带察看过伤情,不由紧锁眉头:“这样子只怕是包扎也无用,需使桑白皮线缝合。”
何清曜扫他一眼:“真啰嗦,快去准备。”
施方安忙忙出了帐篷去烧汤预备清洗,何清曜盘坐在萧敬暄旁,不住端详伤处。亏得这刀是自下而上撩起,在大腿外侧往腰间割出一条将近三尺的狭长伤口,底下创深,至腰腹却浅了许多,虽然皮肉外翻绽露以致失血不少,总算免了脏器外流的下场。不过若耽搁太久,纵使不流血过多而死,伤口糜烂也能要了人命。
萧敬暄低低笑了声:“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何清曜默然一晌:“也包括我吗?”
萧敬暄胸口微微起伏,眼眸黑幽幽不见底:“你若不到……并不算意外,我一死,困局自解。”
“你猜对了,有人劝过我……”
何清曜停顿一阵,看住他说:“可我还是到了。”
萧敬暄反倒合目再无言语,何清曜凝视他的面容,一手不知不觉间抬起,轻轻柔柔地抚在了脸颊上。
他低声道:“我也不懂,自己为何如此选择?”
指尖一片冰冷粘腻,何清曜眼见失色唇瓣微微发颤,终归一语不发,实在难已明了他究竟是拒绝还是接受。
“你啊,整个人都那么冷,又那么硬,但这里……也只有这里,却是最柔软的。”
他说话时渐次俯身而下,双唇相触的瞬间,萧敬暄眼睫剧烈一颤,手刹那间抬起,仿若要推拒开无比畏惧的事物。可离开垫褥寸许,它又软软地落下,却无法知道究竟是乏力或是放弃。
何清曜退开,替他挽开帖服面颊的散发:“你莫要担心,不那遮还带了人马随后便到,便是我手底的兄弟,也能抵挡住追兵。”
萧敬暄一阵清醒,一阵恍惚,只隐隐记得那些细微触碰令自己无比心安。而在不久之前,对方给予的任何接触,无不令他警觉提防。
帐内昏暗,何清曜的面容并不清晰,但碧眼里凝聚的光却那么明亮,偏又是柔和的。
萧敬暄不明为何如此,虽然它是安全的,却过于奇妙。
施方安调了麻药让萧敬暄服用,待药效发作才敢动手处理伤口,先以放凉的烧开盐水盥洗,直至鲜血缓缓沁出再用药酒清洗,最后方使新鲜桑皮劈为细丝的桑白皮线缝合。
何清曜则在外间与幸存者打探状况。得知幸萧敬暄警觉不失,在苍狼帮前哨营地里不许他们多饮,昨夜依旧轮流值守防范,才能捡回一条小命。
何清曜冷笑:“真他娘的看得起咱们!”
曹阿了摸摸肩头,咬牙切齿:“何掌令,我看这帮小婊子养的没那么容易罢手,这会儿怕也追来了。”
何清曜目中森寒:“当咱们是肥肉呢!我来得也快,这阵子杀回去,他们怕是料不到吧?”
曹阿了一拍膝盖:“我看是的,不如……”
何清曜道:“你们就罢了,这次我去。我也正想抓几个活口,问问他们怎么有胆做老虎嘴上拔须的勾当。”
何清曜当初训导了一群部下,将明教中夜战伎俩学了六七成,虽不比军旅训练有素,对付马贼却足够。事不宜迟,趁天光尚未全失,他调拨了人手,留几个接应即将到来的不那遮,换过夜行服又把马蹄兜上草席,悄然潜出了沼泽。
行前他再问施方安:“副督军还会睡多久?”
施方安掰着指头一算:“属下把药量放得重些,怕得明早去了。”
何清曜笑道:“正巧,明早我可要送他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