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梁念卿

48、第四十八章：五一的客人 五

　　五一劳动节前夕，顾锦藤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杨晴的名字，她几乎是秒接。
　　“阿藤啊，我们学校五一放假，准备去你那边玩几天，方便接待不？”杨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爽朗。
　　顾锦藤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什么时候到？几个人？我提前准备。”
　　挂掉电话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哼着歌儿开始翻冰箱，盘算着要买什么菜，要准备什么食材。她甚至还拿出手机，认真地研究起这几天的天气和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梁念卿坐在沙发上，看着顾锦藤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顾锦藤这样开心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在她们之间已经消失很久了。而现在，仅仅是因为杨晴要来，顾锦藤就像变了个人。
　　她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里，杨晴发过的那些话——“长得像黑猴”、“精神病”、“累赘”。那些词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缩。
　　杨晴来的前一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顾锦藤忽然开口：“明天杨晴她们就来了。”
　　“嗯。”梁念卿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顾锦藤侧过身，看着她：“你打算怎么面对杨晴和她的朋友？”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梁念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顾锦藤指的是那件事，那个小群，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她们之间从未正式谈论过那件事，但它是一道隐形的墙，始终竖在那里。
　　梁念卿苦笑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苦涩的弧度她自己能感受到：“就那样面对呗，还能怎么面对？”
　　顾锦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知道那件事……让你不舒服。但杨晴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话比较直，但人其实不坏。明天见面，你……”
　　“我知道，”梁念卿打断她，不想再听下去，“我会正常点的。”
　　顾锦藤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各自翻身，背对背，中间隔着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缝隙。
　　第二天，梁念卿照常上班，照常做家务。下午四点，她正在拖地的时候，顾锦藤的手机响了——杨晴打来的，说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梁念卿，你去接一下她们。”顾锦藤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头也不回地喊道。
　　梁念卿放下拖把，正准备出门，顾锦藤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转过身，看见顾锦藤擦了擦手，走过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叮嘱：“你……好好表现，或许她们就没那么讨厌你了。”
　　梁念卿愣住了。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她心上。什么叫“好好表现”？什么叫“或许她们就没那么讨厌你了”？她做错了什么？她才是那个被骂“长得像黑猴”、被骂“精神病”、被骂“累赘”的人，她还没讨厌起她们，凭什么她要主动示好？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打开门，下楼。
　　走在楼梯间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那些词。她认真思考着，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丑。答案是没有。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不算惊艳，但也绝不难看。可那些话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对自己的认知。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春天的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草木萌芽的气息。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小区里追逐嬉闹的孩子，看着天空中慢慢飘过的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终于，三个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杨晴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头利落的短发，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她身边牵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五官精致，身材很好，气质出众——那就是杨晴的女友，梁念卿之前只在照片里见过。后面还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戴着眼镜，应该是杨晴的舍友。三人走近，杨晴冲梁念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等很久了吧？路上有点堵。”
　　“没有，刚下来。”梁念卿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上楼的过程很安静。杨晴和女友走在后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舍友跟在最后面，戴着耳机听歌。梁念卿走在跟前带路，对她们而言，她只是一个负责开门的工具人。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顾锦藤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那种梁念卿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来了来了！快进来坐，马上就好！”
　　杨晴的女友和舍友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杨晴则直接走进厨房，给顾锦藤打下手。两人一边忙活一边聊天，笑声不断，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梁念卿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沙发被两个陌生人占着，厨房也被占着。她似乎是一个闯入者，在这个自己生活了大半年的房子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开始忙前忙后，穿梭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端菜、拿碗筷、倒水、收拾台面。她做得自然，仿佛这就是她的使命。沙发上的两个人头也不抬，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厨房里的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偶尔飘来一句“你这厨艺可以啊”、“那必须的”。
　　“你那么闲，下楼买点啤酒吧。”顾锦藤头也不回地说。
　　梁念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人——她们正打得激烈，手机屏幕上的光影映在她们专注的脸上。
　　她们不闲吗？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钱包，下楼了。
　　大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趁着假期出来采购的人。梁念卿提着一打啤酒，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楼下的儿童设施时，她停下了脚步。
　　有几个孩子正在滑梯上玩耍，笑声清脆。他们的妈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夕阳西下，把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梁念卿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把啤酒放在脚边。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晚风里散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望着那些玩耍的孩子，那些聊天的母亲，那些普通的、正常的、幸福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地位——在这个家里，在这段关系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使唤、可以随时牺牲的角色。她付出的一切，做的所有家务，所有的包容和忍耐，在那些人眼里，在顾锦藤眼里，都抵不过一句“穿得骚”，一句“长得像黑猴”。
　　她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前方，也模糊了她的表情。
　　烟抽完了。她站起身，踩灭烟头，提起那一打啤酒，走向那栋需要攀爬七层楼的建筑。疲惫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里的疲惫。她今天上了班，做了家务，接了人，忙前忙后，被随意使唤。而那些人，只需要坐着打游戏，聊天，等待被服务。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了。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炒时蔬、辣椒炒肉、芥末罗氏虾、凉拌黄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浓骨汤。四个人已经围坐在桌边，等着开饭。
　　“啤酒来了啤酒来了！”杨晴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快坐快坐，开饭！”
　　梁念卿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那个位置靠着门，进出最不方便，但也是离厨房最远、最容易起身添菜倒水的位置。她默默地拿起筷子，默默地吃。
　　饭桌上很热闹。杨晴和顾锦藤聊着高中的趣事，聊着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聊着各种有的没的。杨晴的女友偶尔插几句，声音很好听。舍友安静地吃，偶尔被逗笑。她们聊得开心，吃得尽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梁念卿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四个人，曾经在那个小群里，用怎样恶毒的语言描述过她。那些词扎在她心里，每次跳动都会牵扯着疼。
　　饭后，杨晴似乎还没喝尽兴，提议出去找点乐子。于是五个人打车，去了杨晴和女友开的酒店——正好位于梁念卿父母家马路对面，那家她和顾锦藤住过的酒店。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但五个人显然不够。她们打游戏，喝啤酒，聊天，一直到凌晨。最后困得不行了，就横七竖八地躺下——床上两个，沙发上一个，地上两个。
　　梁念卿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她睁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困意全无。
　　早晨七点，她看了一眼时间，轻轻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她看了眼睡在沙发上的杨晴舍友——那个女生似乎也没睡着，正睁着眼看手机。
　　梁念卿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吃早餐？我下楼买点，给你带一份。”
　　那女生摇摇头，也压低声音：“不用了，我不饿。”
　　梁念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和那女生随便聊了几句——无非是“你们学校放假几天”、“你们专业累不累”之类的客套话。八点半，另外三人依旧睡得很沉，梁念卿站起身，轻声说：“我得走了，十点还要上班。”
　　她走出酒店，春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酒店门口，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看着对面自己父母家的小区，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上楼，想回家，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但她没有。她只是抽完那根烟，然后骑上电动车，回到了和顾锦藤的小家。她匆忙换好工服，十一点整，准时出现在了工作的餐馆里。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今天的推荐菜是猪杂粥。”
　　“好的，马上给您下单。”
　　她笑着，说着，走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人知道她昨晚几乎没睡，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脏跳得有多快，没有人知道她和那群人相处时有多窘迫。
　　中午十二点，一行四人走进餐馆。
　　梁念卿正在给邻桌上菜，一转身，正好对上杨晴的目光。她们找了一张最大的桌子坐下，点了肠粉和粥。顾锦藤抬头看了梁念卿一眼，那眼神复杂，梁念卿读不懂。她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微笑着走过去，下单，上菜。她的手很稳，声音很稳，笑容也很稳。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胃在翻搅。
　　下午三点，梁念卿下班了。她回到家，顾锦藤还没回来——大概和杨晴她们还在外面玩。空荡荡的房间里，梁念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顾锦藤在群里发的“哈哈哈”，杨晴来时顾锦藤那句“好好表现”，昨晚被使唤去买啤酒时的屈辱，今天在餐馆里被迫服务的窘迫……
　　她开始怀疑，这段关系，还健康吗？
　　她想起很久以前，顾锦藤说过的话：“幸福的秘诀就是，当你拥有一个苹果的时候，就只在乎这个苹果的香甜。”可她现在拥有的这个苹果，已经烂了，从里到外都烂了。她还想假装它很香甜，可腐烂的气味已经掩盖不住了。
　　她拿起平板，想放点音乐，制造一些声音来对抗这窒息的安静。音乐响起，是一首轻快的曲子。可那轻快的旋律，和她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诡异的对比。她关掉了音乐。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将她包裹，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是非，不去想那些伤害，不去想明天该怎么办。疲惫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睡着了。在睡眠里，没有伤害，没有屈辱，没有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只有黑暗，宁静，和暂时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