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梁念卿

45、第四十五章：沉浮与顾客

　　春节的余韵，如同最后几片未扫净的红色炮屑，很快被重新启动的城市齿轮碾碎、吹散。街道恢复了川流不息，商铺卷帘门哗啦啦升起，广场上的人群重新聚集，空气里属于年节的、慵懒而喜庆的松弛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带着些许倦怠的忙碌节奏，生活被拽回了原有的轨道。
　　顾锦藤的排班表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节后客流回升而略有增加。她依旧每天清晨或下午，骑着那辆小电驴汇入车流，去往那间弥漫着咖啡香气的门店，换上工服，开始一站数小时的重复劳作。优秀员工的奖励带来的短暂光环已然淡去，生活的主调仍是具体的、需要一分一厘计算的现实。
　　梁念卿也再次投入了寻找长期工作的漫长征途。春节的短暂热闹像一层薄纱，揭开后，露出的依然是坚硬而棘手的现实地面。她尝试的范围更广，姿态放得更低。她去一家热气腾腾的肉饼店，学习揉面、包馅、烙饼，油烟气熏得眼睛发涩，笨拙的双手跟不上师傅的速度，第三天就被委婉地告知“不太适合我们门店的工作”；她去了一间营销公司，坐在拥挤的格子间里，对着冰冷的名单和预设话术，一遍遍拨出陌生号码，承受着大多数时候的冷漠拒绝和偶尔的粗暴挂断，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挫败感让她在第三天午后，主动提出了离开；她还去了一家喧闹的烤肉店做服务生，端着沉重的托盘穿梭在油烟与食客的喧嚣之间，脚底磨出水泡，却在一次上错餐品后，被不耐烦的领班训斥，第四条便没了排班。
　　每一次短暂的尝试和迅速的失败，都不轻不重地敲打在她本就不甚坚固的信心上。简历上的空白期在拉长，而“不合适”“经验不足”似乎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标签。偶尔，当顾锦藤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回到家，看到梁念卿又因为某次试工失败而神情恹恹，或是家里因她忙于奔波而稍显凌乱时，积压的疲惫和压力也会变成尖锐的话语脱口而出：“你就不能找点靠谱的事做吗？”“总是三分钟热度，哪个单位敢要你？”这些话扎得梁念卿生疼，却无力反驳，只能沉默地承受，然后在第二天继续重复起床、简单家务、外出寻找机会、回家再做家务的循环。日子仿佛陷入了一个灰色的漩涡，沉闷，缺乏进展，看不到清晰的出口。
　　就在这种略显凝滞的胶着状态中，寒假临近尾声。陈礼意的信息如同一颗投入灰色水面的彩色石子，带来一阵久违的、轻快的扰动。
　　“顾锦藤，我过两天和我男朋友过来玩！大概待两三天，方便去你们那儿蹭顿饭不？”信息后面跟着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顾锦藤几乎是秒回，语气里的高兴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当然方便！想吃什么提前说，我给你们做！”
　　她甚至为此特意调了休息日，提前一天下班后就去市场大采购，拎回慢慢几大袋食材，塞满了那个小小的冰箱。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菜单，脸上是梁念卿许久未见的、纯粹而明亮的期待。梁念卿看着她忙活，心里也为她高兴，但同时，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悄然滋生——那是对顾锦藤如此重视这次朋友来访的隐约羡慕，或许还有一丝自己无法提供这种热闹的黯然。
　　陈礼意和男友到达的当天，没有直接来家里，他们在附近一家酒店住下，然后约顾锦藤和梁念卿去酒店所在的商场附近的棋牌室打麻将。麻将桌上，气氛热络。陈礼意性格开朗，和男友互动自然又甜蜜，顾锦藤也一改平日的沉稳或疲惫，话多了起来，笑声不断，他们谈论着大学和工作的趣事，吐槽着同事和同学，分享着半年多来各自的见闻。梁念卿坐在顾锦藤的下家，不太擅长麻将的她更多时候是安静听着，偶尔出牌。那些充满校园气息和生活细节的谈笑，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插不上话，也融不进去。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桌上提供的、免费的、味道寡淡的茶水，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份沉默带来的尴尬。
　　麻将散场，意犹未尽的四人又转战酒店楼下的烧烤摊吃宵夜。烟火气中，顾锦藤和陈礼意继续着之前的畅谈，从学业规划到未来设想，笑声在夜风里飘散。梁念卿坐在一旁，沉默地啃着一串烤馒头片，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感觉自己像这场久别重逢的热闹里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她看着顾锦藤在好友面前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样放松的、充满倾诉欲的顾锦藤，在自己面前似乎越来越少了。生活的重压和两人之间那些未能化解的摩擦，像一层透明的隔膜，虽未完全阻断交流，却让那种毫无负担的畅快变得稀薄。
　　第二天，陈礼意的男友因家里有事提前离开，酒店也退了，陈礼意便拖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了顾锦藤和梁念卿的小家暂住。恰好那天梁念卿又有一份试工，顾锦藤则是中班，两人都不在家。等梁念卿结束一场依旧不太成功的面试，身心俱疲地回到家时，陈礼意已经坐在家里了。客厅里，昨日采购的食材包装袋还堆在角落，茶几上摆着水杯和零食，沙发上有随意搭着的衣物——是早晨两人匆忙出门未来得及收拾的痕迹。这个平日被梁念卿尽力维持整洁的小窝，在客人眼中，或许显得有些凌乱和“生活气息过于浓厚”。梁念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歉，想要收拾，却被陈礼意笑着拦住：“没事没事，这才像住人的地方嘛，别客气。”
　　晚上，顾锦藤下班回来，系上围裙，用早就备好的食材张罗出一桌丰盛的晚餐。三人围坐在那张承载过许多滋味的大木桌两边，橘黄的灯光下，饭菜热气袅袅。话题依旧围绕着陈礼意的大学生活和顾锦藤的未来计划展开，顾锦藤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梁念卿努力加入对话，分享自己找工作的点滴，但那些短暂的、失败的尝试，在陈礼意充满无限可能的校园生活和顾锦藤充满期待的未来规划面前，显得单薄而无力。她渐渐又沉默下来，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
　　饭后，顾锦藤兴致勃勃地撑开那张陈礼意之前买的折叠床，紧挨着她们的大床放下，还细心地铺上床垫和床套。三个女孩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像回到了去年暑假的时光。关了灯，黑暗中还有窃窃私语和零星的笑声，直到睡意渐浓，才各自沉入梦乡。
　　又一天，顾锦藤照常早早去上班，家里只剩下梁念卿和陈礼意。上午眼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陈礼意盘腿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问：“念卿，我没带电脑过来，我记得你好像有个游戏本？我能借来追个剧嘛？”
　　梁念卿正给泡面倒热水，闻言笑道：“不用游戏本，顾锦藤有个平板，你看那个行吗？”说着，她从沙发旁边一个顾锦藤常用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平板，递给陈礼意。
　　“行！太谢谢啦！”陈礼意开心地接过去，熟练地输入密码，下载追剧软件，很快沉浸到剧集的世界里。
　　梁念卿继续坐着家务，偶尔抬头，看到陈礼意抱着平板，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带着笑。阳光落在房间里，画面安逸。那一刻，梁念卿忽然觉得，陈礼意对这个空间、对顾锦藤的物品，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和使用权，仿佛她也是这个“家”的常客之一。而自己，尽管是同居者，有时却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维护者，而非完全自在的主人。
　　下午，陈礼意追完剧，两人泡了茶，坐在大木桌两边闲聊。陈礼意伸了个懒腰，随口问：“哎，你们俩有没有计划出去旅游玩玩？我看顾锦藤朋友圈，以前老发些海边的照片，她好像挺喜欢海的。”
　　梁念卿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轻声回答：“我……我不是很喜欢往外跑，觉得累，而且现在……经济上也不允许。以后吧，等条件好些，我会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看看。”她说得诚恳，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看海，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更像一个奢侈而遥远的念想。
　　傍晚时分，顾锦藤下班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盒下班路上买的蛋挞。几乎同时，陈礼意叫的车也到了楼下。短暂的相聚到了尾声，顾锦藤帮陈礼意把行李箱提下楼，两人在春寒料峭的暮色里挥手告别，约定下次再见。车子驶离，尾灯消失在街角。
　　顾锦藤转身上楼，回到家里。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的笑语和热闹，此刻却骤然安静下来，显得格外空旷。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换衣服或去厨房，而是有些没精神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眼睛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沉默着。
　　“怎么了？”梁念卿察觉她情绪低落，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顾锦藤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有点‘戒断反应’，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今天就又冷冷清清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留恋和一丝落寞。“跟陈礼意聊天，好像总能回到以前，没什么烦心事似的。”
　　梁念卿看着她毫不设防地流露出对友情的依赖和珍视，心中那点因被比下去而产生的微妙不适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理解和心疼。她伸出手，将顾锦藤连同那个抱枕一起，轻轻地、却也坚定地拥入自己怀中。
　　“总有机会再见的。”她把下巴抵在顾锦藤柔软的发顶，声音温和而笃定，“而且，你还有我呢。”
　　顾锦藤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反而在梁念卿怀里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找安慰的小动物，然后更紧地回抱住了她。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属于别人的热闹夜生活刚刚开始。窗内，她们安静地相拥，消化着友人来去带来的情绪起伏，也在这份静谧的依偎中，重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生活的主调依然是沉浮与不易，但至少在此刻，这个拥抱的温度是真实的，足以抵御春寒，也足以让人相信，即便前路未明，她们依然是彼此可以停靠的、最熟悉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