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梁念卿

43、第四十三章：第一桶金

　　一周的时间，在等待与某种心照不宣的谨慎修复中，平缓地滑过。那场激烈争吵的棱角，被日常的琐碎和生活向前的惯性慢慢磨去了一些锋芒。两人之间的对话恢复了，但都默契地避开了一些敏感地带，如同在结冰的湖面上行走，带着试探性的小心。家务的分担似乎更均衡了些，梁念卿不再睡到日上三竿，顾锦藤下班回来，常常能看到晾好的衣服和收拾干净的桌面。
　　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梁念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微信入账短信，简洁地显示着金额：1512.00元，备注是“毕业那年工资”。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清晰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加速。这不是她第一次“赚钱”——以前偶尔打过零工、或是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零用钱，性质都完全不同。这是她付出劳动，遵守时间，完成工作后，社会给予她的、明码标价的回报。一千五百块，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对她而言，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金砖，握在了手里。
　　她几乎是立刻截了图，发给了顾锦藤。没有附加任何文字，只是一个简单的截图。
　　顾锦藤回复很快：“【大拇指表情】恭喜梁老板！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请你！”梁念卿立刻回复，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用我的工资！”
　　下班回到家，顾锦藤已经先一步到了。梁念卿一进门，就看到她站在厨房门口，撸起了袖子，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意：“回来啦？梁老板今晚想吃什么大餐？”
　　梁念卿冲过去，也顾不上换鞋，一把抱住顾锦藤，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出声来。顾锦藤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无奈又纵容地拍了拍她的背：“傻不傻，一千五就把你乐成这样。”
　　“这是第一桶金，意义不一样！”梁念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晚饭最终没有出去吃。两人用梁念卿的“第一桶金”去超市买了比平时丰盛不少的食材，顾锦藤下厨，做了一顿像模像样的“庆功宴”。吃饭时，梁念卿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这笔钱的用途。交一部分房租？给家里添置点东西？还是……
　　“我记得你说过，想给你爸换个手机？”顾锦藤夹了一筷子菜，状似不经意地提醒。
　　梁念卿想起来了。那时临近年前，她看到父亲在微信上抱怨手机卡顿时的念头，当时顾锦藤说，要用她自己挣的钱去买。现在，钱就在手里了。
　　“对！”梁念卿眼睛更亮了，“我爸那个手机确认该换了。我们明天去看看？”
　　给长辈选手机是门学问。太复杂的智能机他们用不惯，功能太简单的又怕不够用。两人研究了一番，最后锁定了一款刚上市、口碑不错的品牌触屏学生机。大字体、大音量、超长待机、还有一键SOS功能，更重要的是，操作界面极其简洁。价格刚好在一千块左右，在梁念卿的预算范围内。
　　然而，这款手机因为性价比高，十分抢手，官方渠道经常处于缺货状态。梁念卿和顾锦藤甚至为此定了好几个闹钟，蹲守官方商城的补货通知。那感觉，不像在买手机，倒像在参与一场紧张的战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清晨的补货时段，两人配合默契，顾锦藤负责刷新页面，梁念卿负责填写地址和支付，终于在拥挤的网络洪流中，成功抢到了一台。
　　“耶！”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两人在昏暗的晨光中，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睡意全无。
　　等待快递的日子里，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城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来，街头不再熙熙攘攘，许多常去的店铺提前歇业，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公交车上有了空座，早晚高峰的拥堵奇迹般消失；曾经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主干道，也显得宽阔而安静了许多。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冷静与静谧笼罩着城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寒意和隐约硝烟气的、独特的“年味”——那是属于留守者的、略显寂寥的年味。
　　顾锦藤告诉梁念卿，春节期间咖啡店照常营业，而且有三倍工资。她有点心动，想多上几天班，多赚点钱。梁念卿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既心疼她过年还要工作，又隐隐希望她能多陪自己几天。但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顾锦藤就有些沮丧地说，店里开始严格卡工时了，春节期间的好时段和长班次，基本都优先排给了全职员工，她这个兼职的，排不到什么班。
　　“所以，看样子能放好几天假。”顾锦藤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遗憾没能赚到那笔“外快”。
　　真正到了小年之后，顾锦藤的排班果然变得零零星星，然后彻底进入了假期模式。不用早起的早晨，两人会裹着被子赖床，听着窗外比往日稀疏许多的车流声。白天，她们会一起出门，去尚未关门的大型超市采购年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买的，两个人的小家庭，无非是比平时多买些零食、水果。
　　傍晚时分，是一天中最像“过年”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街灯次第亮起，但行人稀少。她们会穿上最厚的衣服，顾锦藤推出那辆小电驴。
　　“去老地方？”顾锦藤问。
　　“嗯！”梁念卿熟练地坐上去，搂住她的腰。
　　小电驴载着她们，穿过清冷的街道，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干净气息，却不觉得难熬。目的地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小巷，那家卖福鼎肉片的小摊居然还开着，老板说是做到大年三十中午。这成了她们寒冬里一点固执的暖意和熟悉的慰藉。
　　摊前没什么人，老板很快做好了两碗。她们就坐在摊子旁边简陋的小桌旁，趁着热乎气，大口吃起来。滚烫的、酸辣鲜香的汤水，嫩滑弹牙的肉片，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暖融融的，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呼出的白气氤氲在昏黄的灯光下，与食物蒸腾的热气混在一起。
　　“好像……比平时更好吃了。”梁念卿哈着气，小声说。
　　顾锦藤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多挑了一些给她。
　　在这座因为春节而变得空旷、安静的城市里，在这盏孤零零的、坚守到最后的小摊灯火下，这一碗寻常的福鼎肉片，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滋味。它不再仅仅是抚慰肠胃的食物，更像是一个温暖的坐标，提醒着她们，无论外界的节奏如何变化，总有一些微小而确定的联结，是属于她们自己的。
　　吃完，身体暖了，心也似乎被熨帖得平整了一些。她们再次骑上小电驴，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一些已经关门、黑漆漆的商铺，也路过个别窗户里透出明亮灯火和隐约电视声的人家。城市的夜空偶尔会炸开一两朵提前试放的烟花，璀璨却短暂，更衬得冬夜的寂寥与深邃。
　　但她们并不觉得孤独。小电驴的马达声轻响，身后是熟悉的体温，前方是那个亮着灯、等着她们回去的七楼小窝。第一笔工资带来的踏实感，抢到手机的成就感，以及这碗在岁末寒风中格外温暖的福鼎肉片，共同编织成一种平淡却真实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年关”滋味。
　　假期开始了，真正的“年”还在后面。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刻清冷街道上的同行，和胃里那份熟悉的、滚烫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