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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走停停 周自衡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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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衡是被妈妈桑叫醒的。
“周自衡,今日你先返去啦,唔准再惹人。”她把手里端着的水递给周自衡,“畀你一百五,睇下自己有无事呀?”
周自衡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多谢,听日我早嚟一个钟,蚀唔到你嘅。不过,你点突然间讲起粤语?”他笑着。
“喜欢讲就讲啦,不然又被别人白眼,真是的,”她敲敲周自衡的脑袋,“快回家。”
“好,那我先走了啊姐。”
“嗯。”
他一个人走在街头,小吃摊的香味在身边环绕,两三个小孩在路边打闹嬉戏,昏黄的光引来蚊虫在灯罩下飞舞,闷热的风穿过身体,周自衡迈着沉重的步子,他的心脏带着一副躯壳,呼吸着。居民楼里的油烟味混杂了一股潮湿气,他拐进楼,踏上楼梯,楼下的树长得很高,遮盖了一部分月光,在几乎看不太清的楼梯间里,他摸着旁边的扶手,慢慢向家走去。
好累。
然而他的眼泪化成一阵阵的胃痛。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任平生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煮了面,要不要一起吃点?”
周自衡心里一空,所有的委屈突然在身体里翻涌。
我好痛,我好累,你清不清楚?
“欸,你在听没,身上怎么这么大一股酒味,快来吃点吧,我等会儿再给你煮点姜汤喝,你还好吗,喂。”任平生拉着周自衡的胳膊,把他拽到餐桌前,
“快吃吧,可不是谁都能吃到我煮的面的。”他朝周自衡笑着。
“谢谢。”
周自衡想起,在之前的很多很多年,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倒在床上,眼泪把世界都包围,就这样一觉睡到了天亮,然后又继续上班,周而复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当温暖的面汤贯穿整个身体时,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别人的关心,好像跟他接触到的每个人,都揣着一副假面孔,都带着一份坏心思。
而任平生,这样一个普通的合租客,好像什么伪装也没有,把一个真真实实的自己放在别人面前。
但这样就足够了。
周自衡听见厨房里切姜片的声音,水沸腾的咕嘟声,他的胃痛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他走到厨房把面碗洗干净,水流穿过他的指缝,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活得真切。
皎洁的月光打在任平生的后背,屋外寂静,只剩楼下巷子里的猫叫声,轻轻、缓缓,姜汤的味道钻入鼻腔。
“熬好了,你凉一下再喝啊,我先睡了困死我了。”
“好,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任平生打着哈欠,“我正好没事,习惯晚睡了,锅碗你自己洗一下啊。”
“嗯。”
周自衡一觉睡到正午,脑袋还在因为昨晚的酒而隐隐作痛,阳光填满小屋的每个缝隙,老鼠和蟑螂们都躲在暗处不出来,蜘蛛也不再织网。
任平生躺在他身边,他还没醒,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光线在指尖跳动、亲吻。
最安静不过这一刹。
周自衡翻身,看着任平生平静的脸孔,他从凉席上撑起来,慢慢挪下床。
他站在床头,弯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起床啦——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任平生还没来得及从睡梦里脱出身来,揉着自己的眼睛嘟囔,
“嗯?你怎么和我妈一样,真是的,哈——”
他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垂在后背,稍显毛躁,他顺便扎了个松松散散的低马尾,踩上凉拖,
“走走走,洗漱去。”任平生的手很自然的搭上周自衡的肩。
“我请你吃饭吧。”周自衡开口道。
“好啊,”他笑得开心,“正好我还不太清楚这里有什么吃的呢,那你多给我介绍介绍喽。”
“行。”
午后香港的太阳火辣辣,烤得人心里有些烦躁,周自衡知道一家很好吃的车仔面,离他们住的地方也不远,就在尖沙咀的闹市区,走路莫约二十分钟,一路上打着趣也就过了。
“走这么远,就为了一碗面啊。”任平生吐槽着,汗水把他鬓角处的头发黏在了皮肤上,他用手扇着风,热浪在眼前晃动。
“你懂什么,这家可好吃了。”周自衡象征性地甩了一个白眼给他。
他点了两碗招牌,刚盛出来的面很烫手,他吹吹气,夹了一筷子就放进嘴里,
“别看了,”他边嚼边说,声音有些含糊,“凉了就不好吃了。”
任平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噢,真的很好吃唉,不知道你有没有到过重庆,我们那里有很多种类的面,你下次要去的话,我带你去吃啊。”
“行,等我有点钱再说。”
天空湛蓝,云层在空中缓缓移动,飞鸟向远山,鱼儿向深海,船只向自由,河流,山川,土地,一切都随时间流动着,如此生活。
“我还没怎么逛过尖沙咀,能带我去逛逛吗?”任平生抬头。
“当然可以了,你想去哪儿转?”
“我想看看码头,可以吗?”
“天星码头?可以。”
他们走过弥敦道,穿过几个弯弯绕绕,码头边的热闹从耳朵传到眼睛,
“这里是维多利亚港,”周自衡讲,“从这里坐船,可以到中环,”他指着对面,然后手指换了一个方向,“那边是铜锣湾,你看到吗。”
“我看到了。”
这里繁华,彩灯高挂,连灯牌都成串,他此前不曾看过这样一副景象。
维港船只来来往往,暗黑天幕下,青年人的心被繁星点燃。
我看到了。
远处灯火通明。
回到家后,周自衡破天荒地给妈妈桑打去了电话,
“喂,景芳姐,我今天头还是有点痛,能不能今天先不来了?”
“侬讲什么嘞?昨天不是叫你要好好休息今天来上班的嘛,怎么回事呀真是的,扣你一百,下次不许了晓得啦?”
“好,多谢阿姐。”他匆匆挂了电话。
“可以睡个好觉咯!快快快休息休息。”周自衡推着任平生躺上了床,他很久没有请过假,他那么害怕缺钱的一个人,偶尔也想让自己歇息一会儿,在月光下把伤疤都抚平。
温柔又多情的夜晚,把两人放进同一个糖罐,周自衡从背后环抱住任平生,鼻息穿过对方的耳垂。
一个在他乡想要站住脚,一个在异地想要天降横财,因为没有其他的依靠而选择了移情,或许并不是情,而是一种平静的诉说,他只是抱住他,灵魂就开始缠绵不休。
不是纯粹的爱,不是完全的情,是姜汤里翻滚的依赖,是码头旁我看向你的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习惯用手搭上你的肩,习惯了夜晚身旁的温度,我抚摸着不算平整的凉席,抓住你残留的余温,我渴望一份纯粹的感情,是对是错都不管,我只要真心。
我只想触碰一份真心。
任平生,你又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