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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租客   ...


  •   周自衡很少见到大陆仔,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妈妈桑那里听说他们是如何如何,他总是边抽烟边听妈妈桑讲话,偶尔问一两句乱七糟八的。

      “唔系嘛,内陆人蛮大方啦,活不赖塞钞票也塞得多,多来几个我倒是不介意的,”他操着一口港普满嘴跑火车,廉价香烟的味道从酒吧一直飘到柏油路上去,

      “内陆人怎么讲的?哦,不吃白不吃啦。”妈妈桑敲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这小后生要学点好。”

      早年间妈妈桑住在江苏,不讲白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浓重的乡音,搞得周自衡说话也有一股江苏味。

      “我要是学得好还坐哪门子的台?没乱搞滥交就不错啦,早唞啦妈妈桑,听日见,拜拜。”

      下班路是一条只有昏黄路灯的巷子,理发店十步一家,三色灯不停旋转,店内暗紫色的灯光投在周自衡脸上,除了酒瓶碰撞和一些不可言说,这里再没有别的声音,这个点,连乌鸦都要溺死在自己的好梦乡里。

      “喂後生仔,几多钱?”一个中年男人搭上他的肩,周自衡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沾着酒气的大叔,他见的多了,这些人就是没钱又想白睡的傻仔,毕竟在这种地方工作,他还是笑着回他的话,

      “落班啦,呢张系我嘅卡片,听晚九点见,一嚿一個鐘。”

      “平啲啦。”

      “已经系最平喇,我先返咗,需要嘅话call我就好啦。”

      一百块,实际到他手上就剩六十了。三年前他为了自己跌跌撞撞从沙田跑到油尖旺,以为一百块就是他的全世界,没想到他新生活的开启方式竟然如此不堪。

      全身上下都被明码标价的他,分明就是给钱就可以随便乘坐的巴士。

      他走到巷子的尽头,烟屁股握在手心里,烫出一个黑乎乎的疤,彩灯映得人好生心暖,周自衡看着路边反渗黑水的下水道篦子,那里生出一些糜烂生腐的恶臭,

      “真系污糟。”

      他和老鼠蟑螂并无不同,周自衡这个人,甚至比它们还要臭,那不是一种味道,是一个人从里到外的腐烂,那样的感觉是闻不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他拐上楼,咔嗒一声打开了落灰的门,抹了一把脸直接躺在床上,诺基亚在他胸前振动,

      “喂你好,屋主呀,点呀。”

      “小周,听朝租客就到了,你记得去楼下接佢丫,约法三章就自己写好啦,到时都好讲吖嘛。”

      “好啦,辛苦晒你喇,拜拜。”

      他挂了电话,漆黑的夜里只有外面大楼发散的光污染到处乱飞,上学时也和朋友一起看过这样的光吧,但如今光景完全不同了,他闻着自己手上残留下来的烟味,先流露出的感情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知啊系边个傻佬嚟住呢种地方,必然又系个穷鬼。同我呢种人喺一齐,有佢好受嘅。”

      周自衡背过身,脸快贴着掉漆的白墙,一头栽进自己的好梦乡去,梦里呼吸都是粉尘味道。

      他好想妈妈。

      一觉醒来就是香港火辣辣的下午,他随便洗漱了下,给房东打电话,

      “你好呀,佢幾時到呀?”

      “大概仲要半个钟啦,我将佢电话畀你,到时佢会打电话畀你架。”

      “好嘅,咁我cut線先啦。”

      合租又如何呢,能少付一份钱就少付一份钱吧,本来都穷酸,就不要再挑三拣四了。他套上短袖短裤,踩着凉拖就下了楼。夏天的香港热得连空气都波动融化,他蹲在楼梯间等着一个陌生人,他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真是傻透了。

      彩铃声哩哩啦啦,周自衡没有等它响第二遍,

      “你好。”

      “我是来合租的,”对面人说着一口不太正宗的普通话,“我马上到楼下,辛苦您了!”

      居然是个大陆仔,真稀奇。

      “嗯,赶紧吧。”

      “好谢谢您。”

      周自衡在楼梯间整整蹲了五分钟,腿麻得不像话。他看见一个人大包小包地走来,那人应该就是他的室友,他留着长头发,扎着一个凌乱的马尾,额间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显得狼狈又搞笑。出于好心,周自衡上去帮了他一把。

      “你是内陆人?”他提起一袋行李。

      “是的,我从重庆来。”

      两人哼哧哼哧把行李扛上三楼,在小屋里堆得老高,像个景点。

      “啊,辛苦您了,我叫任平生,您叫什么名字?”

      “周自衡。”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任平生,故作严肃,用食指戳戳他的肩,“注意安全喔大陆仔,这地方鱼龙混杂,小心哪天被卖出去都不知道。”

      “多谢您提醒,那个,房东说您这儿有合租条约,方便看一下吗。”

      周自衡甩了一个白眼给他,装的这么文雅高尚干什么,反正还不是住在这个小地方。

      “没写嘛,我给你现场编啦。首先,不许破坏屋内的设施,坏了你全赔,其次,我上夜班,和你作息不一样,待不了就滚,最后,”周自衡的手顺势搭上任平生的肩,“不许整什么女朋友男朋友回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也找不着。”

      任平生正想说什么,周自衡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哎呀,不要气嘛,我主要是觉得,都住在这里啦,没人会瞧上我们这种人的。”

      “别把我和你们归在一块儿。”

      “大哥呀,你要是有钱清高,就不要住在这里啦,这么小个地方都需合租就不要这样高傲啦,唉。”

      任平生有点儿讨厌这个人,这个自以为把生活看的透透的人简直又高傲又狂妄,分明是傻子一个,而周自衡觉得自己真没想错,果然系个傻佬嘛。

      不过这俩人也只是想想就过了,置气什么的,完全是没必要的事儿嘛。

      任平生还不知道他的室友是做的什么工作,假设他知道了,一定会连夜搬走吧,周自衡想着。他知道瞒不住的,但总归能瞒一天是一天嘛,于是他骗了任平生,他说,他是开出租车的,所以次次上夜班。

      任平生选择相信周自衡。

      天底下真有这么傻的人。

      周自衡不知道,其实任平生也骗了他,任平生讲他今年二十三,其实他和周自衡同年,如今也不过十九岁。

      他们不知道一个谎要用很久很久去圆。

      任平生就此闯进周自衡破破烂烂的小世界,闯进他怀揣希望的新生活里。俗套故事在街头巷尾不停演绎,脂粉气味弥漫在蓝玻璃镜子前,廉价出租屋成为刚踏入社会的小年轻的最好居所,梦想在发黄的电风扇里打转,憧憬在公车尾气之中蔓延,好像一切都进行的刚刚好,幸福、温暖和夏天闷热的空气一同编织了一场幻梦。

      希望在这里活着,所以生命流动,所以痛苦被化解。

      一切都刚好。

      任平生看向窗外的柏油马路,心里生出一种复杂而黏腻的情感,为什么到达了梦中的异乡,却是这种滋味呢,他想着。周自衡在客厅的木桌上化妆,他喜欢鲜艳的口红和眼影,

      “够艳才好咯。”他笑,尽管被生活打击太久,但看着要体面才好嘛。

      “你为什么化妆?”任平生坐在周自衡身旁,手指勾着头发打卷,

      “好看咯,怎么,爱打扮还不行?”他戏谑道,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任平生摆摆手,“好奇而已。”

      好奇,为什么一个出租车司机要打上这么厚的脂粉,他没有拆穿,既然对方不愿告诉,那么自己也没必要再多问,毕竟只是合租室友而已,又不是什么朋友。

      “您叫周自衡,对吗?”任平生开口道。

      “对,怎么了?”周自衡语气很不耐烦,他太久没听见过这种傻得爆表的问句。

      任平生扶了扶眼镜,已经是落日时分,带着一丝蓝黑的余晖穿过蓝玻璃,勾勒出他瘦得有些病态的身体线条,闷热的风从缝隙中挤进,额前碎发飘摇,

      “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个香港人,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缓很轻,有那么一瞬间周自衡在思考,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因为名字就觉得这样那样的?按你这个逻辑,大家都要开始思考人生的哲理了啦。不跟你多说了,我要上班去了,你没有事情做整天东想西想的,我还有事情要干啦。”周自衡抓起桌上的包就走,他穿着灰色T恤和白色短裤,腿部的肌肉线条很是好看,他利索地打开上锁的铁门,临了了又想起什么,

      “晚上少出门,小心被拐走哦。”

      随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任平生的视野之中。

      任平生走到窗户前,推开玻璃窗,滑轮已经用了很久,推动时响起滋啦啦的摩擦声,外面风很大,他把头发扎起来,透过防盗网往下看,周自衡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任平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周自衡走出巷子才罢休。

      房间里的风扇不停转圈,扇叶上挂着一些蜘蛛网和不明黑色污垢,镜子糊上雾蒙蒙的一层,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周自衡穿过闹市区,拐进一条有些偏僻的巷子里,理发店里闲着没事的姑娘们朝他笑着,说着各自家乡的地方话,

      “小周,今天上班这么早,怕是有撒子大客户哟,你要是认识啥子关系好的老板,记到起要推给我们姐妹哦。”她穿着绿色旗袍,靠在玻璃门上,手指轻轻勾着头发。

      另一个画着浓妆的姑娘从房间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哎呦阿月姐,你就不要为难人家啦,别人么拉的客人呀不喜欢我们这一款的你晓得伐,我们弟弟的客人,都是喜欢长得清秀的小男生的呀,你我的胸就算有人家脑袋一样大,他们也不会看我们一眼的。”

      “阿月姐真真姐,你们就不要再寻我的乐啦,”周自衡摸了摸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们长得这么靓,客人自然多多啦,我先去换衫,姐姐们好生意呀。”

      周自衡走到自己上班的房间,从包里拿出红裙子和高跟鞋,他脱下自己的T恤和短裤,套上纯色的连衣裙,又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周自衡不喜欢穿裙子,但客人喜欢,所以他只能喜欢。

      妈妈桑推开门进来,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她挥手散了散眼前的雾,

      “周自衡,昨天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没有啊,我落班后就直接回了。”他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穿戴好首饰。

      “那个醉鬼,你忘记了?”妈妈桑吐出一口雾,眉毛皱的很紧。

      “我没惹他,是他自己靠上来…”话说到一半,妈妈桑突然打断他,

      “总之他说要点你一个钟,我是无所谓,就是你注意点,别为了钱把自己搞死了,我可没钱给你做墓碑啦。”她摊手,随即走出了房间。

      周自衡摩挲着腕骨,他发愣出神时,昨日那个醉酒男人推开了门,把一箱啤酒从门口踹了进来。

      “周自衡……什么鬼名字,不是香港人吧?”对方一屁股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很是得意。

      周自衡没有回答,他靠在窗户一旁的白墙上,视线落在一旁的酒箱,外面正落雨,水滴划过蓝绿色的雨棚,垂挂、下坠、滴落,然后瓦解,砸在地上哒哒地响,远处的音像店里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音符飘过水泥钢筋,飘过柏油路,混杂在雨水里一同下落。

      他看着远方连绵的山,想海的对面是什么样子,山与海的对面,也有叮叮车吗。

      “怎么不回话?你就是这样对待客人?”那男人朝周自衡扇了一巴掌,才将他扇回神来。

      他赔着笑,架出一副毕恭毕敬的脸孔,

      “哎呦,对不住,昨晚没太休息好,您说您说。”

      男人一脚踹在酒箱上,摸着自己的下巴道,

      “喝点?”

      “不用了,”周自衡仍然挂着那副笑面,“我们老板讲过,不好随便喝老板的东西的。”

      “来,你过来。”男人朝他招手,周自衡很快就坐在了对方身边。

      “晓得我叫什么名字吗,后生仔?”

      “不知道,老板您说,您说。”

      男人打开一瓶啤酒,“听好了,我姓许,你要叫我一声许哥!”随即,他便把那瓶啤酒怼到周自衡嘴里,他实在是个大块头,周自衡知道自己招惹不起,也就不挣扎了,万一惹到一个有背景有后台的,哪天叫人把他给搞死了也冇人知喇。

      许哥掐着周自衡的下巴,拼命往他喉咙里灌,酒液顺着周自衡的下巴一直流到衣服里,胸前湿了一大块,衣服紧贴着□□,黏腻、湿润,就这样被迫喝下一整瓶,他被许哥松开,直直倒在地板上,咳个不停,可他依旧将笑容印在脸上,好像是一层永远扯不下的皮。

      “许哥,昨天、昨天是我冲撞了,您今天想怎么来,都可以、都可以。”周自衡翻了个身,单手把自己支起来,勉勉强强也算是坐着了。

      对方也确实没有停手,一连灌了两瓶,周自衡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也不曾被人这样灌过酒,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咳嗽的声音盖过了旧电扇的转动声。

      “哥哥玩得开心吗?哥哥,我们还来吗?”周自衡看着对方,他头晕得紧,尽量让眼神聚焦。

      “不来了,剩下的,赏你了。”话音一落,他就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在周自衡的衣领处,顺带摸了一把。

      “谢谢许哥,哥哥慢走啊。”周自衡起身把人送到门前,手臂撑在门把手上,等对方离开才靠在桌旁抱着垃圾桶狂吐。

      他的胃翻江倒海,好像把所有都吐干净,一切就可以都重来似的,可惜即使把他的脏器拿出来洗刷,也洗不掉一个人腐烂的气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歧路的呢?

      他忘记了。

      他感觉所有的事物正天旋地转,这时他又想起海对面辽阔的原野。

      他倒在地上,狼狈又搞笑,然而他却闻到了草原的气息。

      什么时候,他才能逃离这里,不再被金钱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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