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镜》季枫斓

2、座位风暴 更换座位时

　　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他大约四十岁上下，戴着金属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经验丰富，身形保持得很好，没有多数中年教师常见的臃肿，反而显得精干。

　　“我是李国明，你们的班主任，教物理。”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刚劲，“未来三年，我将陪伴大家一起度过高中这段最重要的时光。”

　　林序坐直了身体，专注地听着。他能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视线——江驰似乎还在为刚才的占座事件耿耿于怀。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在他的后颈上。

　　“高中不同于初中，知识难度和容量都会大幅增加。”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扫视全班，“每个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快适应节奏。”

　　江驰在后方轻微地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几个同学听见。林序没有回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为了让大家更快地融入新环境，也为了班级管理的需要，”李老师继续说道，从讲台上拿起一张名单，“现在我们来重新排一下座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新生们对座位总是格外敏感，这关系到未来一段时间的邻座是谁，视野如何，甚至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在班级中的“地位”。

　　林序的心微微一沉。他原本选的位置很好，靠窗但不偏，不前不后，是他花了心思挑选的。

　　“我排座位的原则很简单：公平。”李老师似乎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语气不容置疑，“按身高来。个子矮的坐前面，个子高的坐后面。视力有特殊情况的，课后单独找我拿医院证明。”

　　几个原本坐在后排的矮个同学顿时面露苦色，而前排的高个则松了口气。

　　“现在，全体起立，到走廊上去。我叫到名字的，按顺序进来选座位。”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同学们陆续起身向外走。林序默默合上书，将它放进抽屉，随着人流走到走廊。

　　江驰就站在他不远处，正和那个叫王胖的男生低声说话，手臂随意地搭在对方肩上。

　　“...肯定得坐最后了，咱这身高。”江驰的语气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得意，“最后一排王者区，懂不懂？”

　　“驰哥，那我怎么办啊？”王胖愁眉苦脸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他比江驰矮了大半个头。

　　“自求多福呗。”江驰哈哈大笑，拍了拍朋友的背，“我会想念你的，胖儿。”

　　林序下意识地站直了些。他的身高在班级男生中属于中上，但应该不会像江驰那样被安排到最后。他暗自希望如此。

　　走廊里挤满了人，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点名。林序独自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对面的优秀学生展示栏上，看似专注，实则余光能瞥见江驰那头耀眼的短发和总是带着笑意的侧脸。

　　那家伙似乎永远精力充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知疲倦。林序莫名想到。

　　“开始点名。按照我念的顺序进教室选座位，坐下后就不要变动了。”李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

　　“张晓。”

　　一个瘦小的女生应声而出，快步走进教室。毫无疑问，她选择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李婷。”“王浩。”“刘心怡。”...

　　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出。被叫到的同学走进教室，选择自己心仪的位置。前排很快被坐满，中排也开始逐渐填充。

　　林序安静地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略微有些快。选择座位就像选择未来一段时间的小生态环境，他希望能有一个相对安静的同桌。

　　“江驰。”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走廊里似乎安静了一瞬。不少同学都看向那个高挑的身影。

　　江驰咧嘴一笑，毫不意外自己被较早叫到——他的身高在班里数一数二。他朝王胖做了个“节哀”的手势，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

　　林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会选哪里？最后一排的哪个位置？

　　江驰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大多数座位还空着，尤其是后排。他的目光在曾经被林序“占”过的那个靠窗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选择了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一个位置——既不靠窗也不正中间，但视野开阔，出入方便。

　　典型的江驰风格，林序想。不刻意张扬，但绝对要自由自在。

　　点名继续。

　　“林序。”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序定了定神，走进教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可选的座位。前排已经所剩无几，中排还有几个空位，而后排...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唯一剩下的后排空位，正好在江驰的旁边。靠窗的那个位置。

　　也就是说，如果选择后排，他就必须和江驰成为同桌。

　　林序的脚步迟疑了。他可以选中排剩下的那个位置，虽然不那么理想，但至少不必和那个张扬的家伙朝夕相处。

　　“同学，请快点选择。”李老师催促道。

　　江驰也注意到了林序的犹豫。他挑眉看着站在过道里的林序，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很好奇这个“冷漠占座男”会作何选择。

　　那一刻，不知为何，林序突然不想表现出任何退缩。他抬起下巴，径直走向后排，在江驰旁边的靠窗位置坐下，将自己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动作流畅而坚定。

　　江驰显然有些意外，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转过头去看向黑板，但林序能感觉到他身体语言的微妙变化——肩膀微微绷紧，不再像刚才那样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一种无声的较量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后续的同学陆续进来选座。王胖果然没能和江驰同桌，他选择了中排的一个位置，回头朝江驰做了个哭脸，江驰回以耸肩。

　　最终，全班座位落定。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审视着新的座位安排，点了点头。

　　“好，现在同桌之间互相认识一下，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以后方便学习交流。”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交谈声。同学们纷纷转身与同桌打招呼，交换电话号码或社交账号。

　　林序和江驰之间的空气却几乎凝固。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最后，江驰似乎受不了这种尴尬，率先转过身来，手臂搭在椅背上，直视林序。

　　“喂。”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微收敛了些，但仍带着那种天生的张扬，“刚才对不起啊。”

　　林序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他没想到江驰会道歉。

　　江驰摸了摸鼻子，似乎也有点不自在：“我不该那么大声。就是觉得开学第一天，没必要那么较真。”他的目光落在林序脸上，带着坦诚的打量，“我叫江驰。田径队的。”

　　林序沉默片刻，轻声道：“林序。”

　　“林序。”江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哪两个字？”

　　“双木林，顺序的序。”

　　“林序。”江驰又念了一次，像是要记住这个名字，“行，那以后就是同桌了。”他伸出右手，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之前的事翻篇？”

　　林序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关节明显，手心有薄茧，显然是长期运动造成的。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一握。江驰的手温暖而有力，握住时给人一种可靠的错觉。

　　“嗯。”林序简短地回应，收回手。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

　　“你是从哪个初中升上来的？”江驰主动找话题，手臂依然搭在林序的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几分占有欲般的随意。

　　“七中。”

　　“七中？好学校啊。”江驰挑眉，“听说你们学校数学很强。那你数学肯定不错？”

　　“还行。”林序的回答依旧简洁。

　　江驰似乎不介意他的冷淡，继续问：“有什么爱好吗？我看你挺喜欢看书的。”他朝林序桌上那本书扬了扬下巴。

　　“看书。画画。”林序说，然后礼貌性地反问，“你呢？篮球？”

　　“篮球，跑步，什么都玩点儿。”江驰的笑容扩大，“主要是田径，短跑。下次有比赛可以来看啊，给我们班加点人气。”

　　林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前排的王胖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看起来截然不同的新同桌：“驰哥，你们聊得不错啊？”

　　江驰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废话，我人见人爱好吗？”

　　林序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这个细微的表情被江驰捕捉到了，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哇，原来你会笑啊？”

　　林序立即收敛了表情，恢复平静：“我只是不爱说话。”

　　“成吧，不爱说话的大学霸。”江驰耸耸肩，转回自己的座位，但语气已经轻松许多，“以后作业靠你了啊。”

　　“自己写。”林序淡淡地说。

　　江驰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么无情？”

　　这时，李老师再次敲敲讲台，让大家安静：“座位就这样定了，以后每半个月会轮换一次组，但同桌基本不变。希望大家能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林序和江驰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半个月轮换一次组，但同桌不变...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同桌。

　　下课铃适时响起。李老师布置了预习作业后，宣布下课。

　　同学们纷纷起身，准备去参加开学典礼。江驰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篮球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在他指尖旋转。

　　“走咯，开学典礼！听说今年新生代表是个美女？”他朝王胖和其他几个男生喊道，一群人哄笑着向门口涌去。

　　走到门口，江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还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的林序。

　　“喂，林序！”他喊道，“一起走啊？”

　　林序抬起头，有些诧异。走廊上的光线从门口照射进来，在江驰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他站在逆光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邀请是明确的。

　　几秒钟的犹豫后，林序轻轻点头，加快收拾速度，背上书包走向门口。

　　江驰似乎没料到他会真的答应，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等他走近后，很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对嘛！同桌就得有点同桌的样子！”

　　那只手臂温暖而有力，搭在肩上的重量让林序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楼梯，江驰一直在和王胖他们聊着暑假的见闻和即将开始的篮球联赛选拔，声音洪亮，笑声不断。林序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听到有趣的内容，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走到一楼大厅时，江驰突然凑近林序，压低声音：“其实靠窗的位置确实不错，通风，还能看风景。你眼光可以啊。”

　　林序侧头看他，发现江驰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狡黠的笑意，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嗯。”林序轻声回应，“你的位置也不差。”

　　江驰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林序的后背：“走吧，开学典礼要迟到了！”

　　林序被拍得踉跄一步，无奈地摇摇头，却第一次没有感到反感。或许，有这样一个同桌，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新生们涌向操场，喧闹声充满整个校园。

　　林序和江驰随着人流向前走去，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形成奇妙的对比，却又莫名和谐。

　　座位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谁都明白，这仅仅是他们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