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镜》季枫斓

1、开学日 因为一件小

　　九月初的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为南方城市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边。暑气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夏末特有的潮湿与闷热。林序站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细微的汗珠浸湿。

　　市一中，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今天迎来了新学年的开学日。铁门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欢迎新同学”，两旁站着值日生和老师，不断有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涌入校园，欢声笑语与蝉鸣交织在一起。

　　林序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分，离规定的到班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习惯早到，尤其是在这种重要的日子。他不喜欢匆忙和拥挤，宁愿多花时间安静地等待。

　　“同学，你是高一新生吗？来看分班名单？”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笑着指向旁边的公告栏，“在那边，已经贴出来了。”

　　林序点点头，轻声道谢，朝着人群聚集的公告栏走去。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层人，学生们踮着脚尖寻找自己的名字，不时发出或惊喜或失望的感叹。林序没有挤进去，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很快在“高一（3）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意料之中。他的中考成绩足够进入最好的班级。视线继续向下移动，浏览着未来同班同学的名字——大多数是陌生的，直到一个略显张扬的名字跳入眼帘。

　　江驰。

　　林序记得这个名字。中考体育特招第一名，据说打破了市中学生运动会的短跑记录。开学前的新生群里，这个名字就频繁出现，总是伴随着热烈的讨论和明显的追捧。林序对这种风云人物向来敬而远之，他们属于校园里另一个喧嚣而耀眼的世界，与他无关。

　　确认了班级位置在一号楼三层后，林序转身离开喧闹的人群，朝着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走廊里同样人来人往。林序找到高一（3）班教室，后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选择了一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错，既能看清黑板，又不太引人注目，窗外还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几棵高大的香樟树。

　　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仔细擦拭了桌子和椅子，然后摆上一本随手带来的书，安静地读着，耳朵却不可避免地捕捉着教室里的动静。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进来，互相打招呼，寻找相识的朋友，叽叽喳喳地交换着暑假的见闻。气氛热烈而友好，却让林序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疏离。他微微蹙眉，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书页上的文字。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响亮的喧哗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教室相对平静的氛围。

　　“靠！真分到三班了？老李没骗我！”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跳着从后门闯进来的，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和阳光的味道。少年穿着红色的篮球背心，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剃得极短，眉眼英气，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

　　正是江驰。

　　他单肩挎着一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书的背包，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球在他指尖灵活地旋转着，引来几个男生的注目和口哨声。

　　“驰哥！这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挥手喊道。

　　“可以啊王胖，咱俩又同班了！”江驰大笑着走过去，用空着的手捶了一下那男生的肩膀，篮球随之停止转动，被他熟练地夹在腋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瞬间成为了小圈子的中心。

　　“那是，缘分呗！哦对了，你看分班表了吗？周晓薇也跟我们一班！”

　　“真的假的？”江驰挑眉，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扫视，很快锁定在一个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生身上，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那女生注意到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和同桌说话。

　　江驰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和几个围过来的男生聊起了暑假的篮球联赛，声音丝毫不加压抑。

　　林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边的喧闹像一波波热浪，不断侵袭着他试图维持的安静角落。他不动声色地合上书，目光投向窗外，希望那棵香樟树的绿意能带来些许宁静。

　　然而事与愿违。

　　“哎，这位置没人吧？”那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序猛地回头，发现江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的空位，篮球已经放在那张空桌面上，一只手正随意地要去拉椅子。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直接碰撞。

　　林序看到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瞳仁很黑，眼神直接而毫无遮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自信，甚至有点肆无忌惮的打量意味。

　　江驰也看清了这个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同桌。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眼神清冷，带着一种与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江驰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就是表情太冷了点儿。

　　“有人。”林序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江驰拉椅子的动作顿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尤其是用这种语气。他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爽地挑眉：“有人？谁啊？这不空着呢吗？”

　　“我放了书。”林序指了指自己桌角那本显然属于他的、已经合上的书，语气依旧平淡，“暂时帮人占的。”

　　这其实不算真话。林序只是习惯性地用书占住旁边的位置，潜意识里希望这个位置能空得久一点，或者至少，能由一个安静些的同学坐过来。他没想到会是江驰。

　　江驰盯着那本书，又看看林序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这小子有点故意找茬。开学第一天，哪个认识的人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占座？他性格直来直去，最烦这种弯弯绕绕和冷冰冰的态度。

　　“哥们儿，至于吗？”江驰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开学第一天，哪来那么多规矩？这位置写你名字了？”

　　他的大嗓门立刻吸引了不少同学的注意，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这个角落，好奇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林序感到一阵细微的尴尬和恼怒。他讨厌成为焦点，更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冲突。他能感觉到江驰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和热度，像一团火，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先来后到。”林序收回目光，不再看江驰，语气更冷了几分，重新拿起自己的书，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

　　“你……”江驰被这明显的无视噎了一下，火气有点上涌。他还从来没在同学间遇到过这么不给面子的情况。周围的目光让他觉得下不来台。

　　正当气氛有些僵持时，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男老师。他敲了敲黑板擦，让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找空位坐好，准备开班会了。”

　　老师的出现化解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江驰瞪了林序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嗤笑一声，低声咕哝了句“没劲”，一把抓回自己的篮球，转身大步走向之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旁边，那里刚好还有一个空位。他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引得老师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序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注意到江驰坐下后，还在和旁边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自己这边，带着明显的不爽和打量。

　　周围的同学也收回了目光，但林序能感觉到，某种关于他和江驰初次交锋的窃窃私语已经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

　　班主任开始讲话，介绍学校历史、规章制度、高中阶段的重要性……林序努力集中精神听着，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窗外的阳光更加炽烈，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旁边的空位终于还是有人坐了，是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她小声问了句“这里有人吗”，得到林序摇头的回应后，才轻轻坐下，同样安静地拿出笔记本。

　　教室的另一端，江驰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的不快中恢复过来。他歪坐着，一条胳膊搭在旁边男生的椅背上，偶尔和同桌低声交换一两句点评，脸上又带上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是在目光无意中扫过林序这边时，会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审视。

　　林序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的边缘。

　　开学第一天。新的班级。一个看起来截然不同、甚至可能格格不入的同桌。

　　他预感到，接下来的高中生活，或许不会像他最初期望的那样平静无波。那个叫江驰的男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不可避免地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圈涟漪，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将会扩散得多么深远，最终演变成席卷彼此青春的巨大浪潮。

　　班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关于未来、关于奋斗、关于无限可能。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林序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粉尘。崭新的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