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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书预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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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充官员是死罪!”
杨衎一开始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厉声斥责。
“你失心疯了么?!”
师怀陵微笑着解开披风,杨衎这才看见对方披风下那件货真价实的五品官服。
中书舍人,正五品上。
比杨衎现在的刑部员外郎还高一品。
杨衎语噎一瞬。
他突然想起来前阵子听到的坊间传闻,目光惊疑地扫着师怀陵:
“老家主前段阵子认回来一个私生子,不会就是你吧?”
“你别告诉我,当年你一朝金蝉脱壳就是为了今日搭上贵戚步步高升。”
“杨中书。”
杨衎故意拖长音调,把“杨中书”三个字念得阴阳怪气,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你从前不是很能说么,现在倒解释啊。”
还是说,你要告诉我,那些都是年少时博眼球赚名声的漂亮话?
一滴清泪从杨衎眼尾滑落,“我父亲当年迁居江南,是铁了心与本家断交的,你若想做皇亲国戚,就不必来寻——”
“我投诚世家,是为将来计,你信我么?”师怀陵脸上的玩笑意味尽数褪去,
泪珠砸在师怀陵的手背上,师怀陵微微蜷动了下手指,不动声色地瞥了手背一眼。
“六年前,我在梦里翻看了一本天书。”话到嘴巴,师怀陵也觉得自己荒唐,却又不得不说,“天书预示,三年后天下大乱——”
“十年内四海清平。”
杨衎怀疑师怀陵失心疯了。
师怀陵见状也不辩解,只道:“齐国公府并无御礼失窃,只是今夜老国公除了陛下外,不会见任何人。”
“这一点杨郎也很清楚,不是么?”
杨衎起身的动作停了,坐回原位冷冷望向他,问道:
“你什么意思?”
师怀陵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献礼只是个由头,重要的是杨氏想借此机会攀得陛下,再上一层楼。”
他轻轻嘘了一声:“就算分了家,剑南来的那位杨县尉在名义上也算得你叔叔吧。”
“杨瞻在扶风郡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他算我哪门子叔叔。”杨衎本想掀个白眼,却在抬头时对上师怀陵面带调侃的脸。
他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这混账东西的嘴,连师怀陵那天生的薄唇现下都让他感到可恶。
最讨厌的还是师怀陵那双总带着几分揶揄的狐狸眼,不笑时总会显得视线十分凌厉,笑起来又毫不在乎风月流连。
杨衎眸色一暗,杨瞻此人早年行事不端,就算杨衎如今与家中族老不睦,也是看不惯他的。
“先不管你那胡诌的天书,”杨衎挑眉,“就算族公忌惮右相的势力,拿远房的杨瞻作问路石,也不至于针对东宫。”
“你要拦我,只能证明你根本不是为杨氏而来。这节骨眼上要拦东宫的,怕是只有右相。”
“你借弘农的东风转投了右相门下?”思及此处,杨衎眼底覆上一抹霜意。
右相林浮,佞幸上位,势大后边借左右乱天听,这几年来时常将士林俊秀摧折于厉风之下,诱引同道小人于帐麾之中。
甚至先太子与现储君,都屡屡遭他算计刁难。
杨衎自从做了太子门客,自然也没少被刁难。
师怀陵早料到他有这一问,郑重发誓:“我绝非林浮的人。若此言有假,生时年岁如碎瓦扬灰,死后朝夕同野鬼曝日。我之所以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专程将你带进去。”
杨衎骤然听他发毒誓,眉头微松,似有动容,他睨了师怀陵一眼,“你真不是?”
“不是。”
“那我明白了,杨中书是陛下的人。”杨衎了然。
师怀陵笑而不语,只说:“东宫做的事与我要做的事并不冲突。”
杨衎松了一口气,却并不高兴,“你作为天子近臣,怕是没少往弘农那边递消息吧?”
师怀陵又笑笑不说话。
杨衎只当他是默认了,哼道:“看来你这天子近臣也不算得忠心耿耿。”
“若陛下怀疑弘农与右相勾结,大可废杨瞻为弃子,左右只要淑妃在,杨氏扶持幼主来日方长。”
“那么杨瞻被弃之后呢?”
杨衎举一反三得极快,从对方的三言两语中,便已经想到了本家的下一步动作。
太子与右相不和,一旦陛下露出一丝不愿右相坐大的念头,杨氏便可将他这个太子幕僚推出来,不仅能让陛下对杨氏结党营私一案打消猜疑,还能同时讨好未来的储君。
如今闭门不见,更是为来日登门叙旧铺路。
可杨衎这向来矜傲的性子,又怎么甘愿做替代品呢。
他推开师怀陵:“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只说一句话,衎当初遂长辈愿入东宫做客卿,已然报答了家族栽培之恩。”
“既从一主,便无二主之说,别说弘农,就算你口中的天下大乱真灵验了,衎也只与长安共存亡。”
“师怀陵,我不承你的恩情,也无意龙台高阁,只想清官一世,好等九泉下有脸面见母亲,你不必作说客同我分析利害了。”
他正要拂袖离去,却被师怀陵扯住。
“谢娘子、去世了?”师怀陵意外一怔。
他没想到六年过去,连杨衎的母亲都已过世。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扇,又抬头注视起清瘦许多的杨衎。
车厢外飞雪连天,竟教他在杨衎身上看出一分不堪摧折的脆弱。
记忆中杨衎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也冷寂了下来,多了不少厌倦。
这六年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师怀陵微微蹙眉。
杨衎面色不虞:“所以杨中书这次来,是为了特意询问家母的忌日?”
“我不是——”
“那是什么?”
杨衎好歹已经为官一两年,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有利可图才会有殷勤,他如今浑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东宫的消息。
师怀陵若不是为了向谁献功,又有什么必要接近自己呢。
总不能是因为年少时俩人的荒唐事。
记性太好有时候也是件坏事,上面这个念头一出,一些年少胡闹的画面便如同陈酒开坛般冒出来,让杨衎不免一阵恶寒。
或许是对自己当年的恨铁不成钢,此时杨衎故意将“杨中书”二字不悦地加重了。
车内点了取暖的火炉,燃烧的木炭在短暂的寂静中发出噼啪声响,只听见师怀陵怅然一笑:
“你既疑我,那无论真假都不由我定。”
“我只说此次并非杨氏授意,是我在紫宸殿巧遇娘娘,她怕今夜多变,特遣我过来一趟。”
“至于杨瞻会不会成为弃子,得先过了今夜才能知晓,明早之前你都能清贵一世,大可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倒叫杨衎面上也不大好看。
杨衎只觉读书时眼前人不讨喜的劲儿又回来了。
偏生这张不讨喜的嘴还在接着叭叭。
“只是杨大人要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呢?至少今日国公府是不会让东宫之人进去了。”
师怀陵志得意满地勾唇,“东宫应与后妃外戚避嫌的。”
“但杨郎不必。”
“东宫转联杨瞻是条险径,但还有比这更稳妥的法子。”
师怀陵笑笑,指着杨衎道:“你亲自去见淑妃。”
杨衎觉得他在发昏,还不如自己现在下车去递拜帖,冷笑:“你怎么不往姓杨的旁支中喊一声,看看有多少眼红权势想和娘娘沾亲带故的‘杨郎’?”
“诶——”师怀陵玉扇抵唇,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我有办法。”
片刻过后,坐榻隔层里的箱子被打开,杨衎在原地与一套金线绣竹的襦裙面面相觑,再次气结失语,转头对着拍榻而笑的人骂道:
“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
杨衎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了,怎么就真的相信了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正要把手里拎起来的装束塞回箱子里,却听旁边坐榻上的师怀陵装模作样地坐直了身,边偷笑边说:
“我于紫宸殿誊写文书时与国公爷见过多次,称不上熟络,但总不至于吃闭门羹。”
“恰巧,平康坊内有一位女校书是我一位已亡故人的孤露。”
“平康坊?”杨衎眯眼,“女校书?”
师怀陵目不斜视地干咳一声,直直略过这个话题,“每逢节日,客人可在经过假母与娘子同意后,将人带出游玩,坊间称其为夜度娘。”
“我可以请她帮忙借用身份,你身量虽高,笑起来样貌却柔和不少,戴了面纱扮作坊内娘子与我一同进去,齐国公府不会起疑。”
听到闭门羹三个字,杨衎乌黑的睫羽颤了颤。
朱门先达笑弹冠,
不靠家世果真的不行么……
杨衎指尖抚摸着衣服前襟,那一块用上好的金线绣着竹叶细纹,细密绵软,一看就做工上乘。
哪怕是尚宫局的手艺也不遑多让,想来对方是真花了不少心思。
他对师怀陵多年杳无音信的愤怒是真,骤然听闻他自折风骨转投世家的痛苦是真,可当他看见如今师怀陵身上的五品官袍,产生的嫉妒也是真。
然而在这五味杂陈的感情里,最痛不过对方口中的“女校书”“夜度娘”。
一晌贪欢终究是露水情缘,春帐耳语间的话,尤其是少年人说的话,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杨衎恨恨地想,面上却未显半分。
“你保证能把我带进去?”
“保证。”
杨衎得了答复便转身盖上箱子。
只见他推着对方的肩膀,冷漠至极地把天子近臣赶下了车,连个暖手炉都没丢出来。
外边的寒风扑过师怀陵脸侧,方才被掴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疼。
他听着里面衣料摩挲声,再远眺前方盖了一层白雪的街道时,只觉景色有些太寡淡了。
他搓搓手,大着胆子,重新掀开帘子的一角,将头探了进去。
随即一件外衫就照面打来。
腰腹褪去内衫后,能看见里面覆盖着的一层薄肌,甚至肩膀还有年少时期学君子六艺时保留下来的肌肉线条,想来是如今参与文书工作更多,有些疏于练习了。
杨衎拉上半解的内衫,仔细瞧还是能瞧见些许覆盖在骨骼上的薄肌,那是年少时期学君子六艺时练出来的线条,想来如今参与文书工作更多,有些疏于练习了。
杨衎沉着脸盯他。
“呃、我现在退出去还成么?”师怀陵微笑。
杨衎毫无预兆地数了个“三”,径直将人打了出去。
师怀陵一把捞过砸过来的外衫,扬声笑道:“这不是担心车内生了火炉,你又不曾穿过女裙,万一不小心着了火——”
“放屁!你玩火尿了床我都不会着火!"
师怀陵闻言大笑。
随即开始回味起方才的半截玉肩。
他猜杨衎换衣时仍旧喜欢侧身,肩胛骨随之一高一低,顺着腰线往下是浅显的腰窝,从前对方骑在他身上时总有薄汗划过。
想着想着,他便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还没等他用一句食色性也宽宥自己,车内就传来了杨衎不忿的响动。
“衣服叠放端正的规矩我还是懂的。你多操心操心自己,比如回去怎么还夜度娘的人情。”
师怀陵挑了挑眉,很快便回过味来:“哈,你怎么还替我担心这个?”
“改日带你去见见那位校书娘子?”他心情颇好地同杨衎开玩笑,一句好酸压在舌底不敢说。
“不见不见,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