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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位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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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握着手机,屏幕上江屿发来的“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那几个字,像是带着温度,熨烫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理智。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清晨,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她被观察力敏锐的赵一曼堵在了洗漱台前。
“溪溪,从实招来!”赵一曼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昨天魂不守舍,今天熊猫眼,绝对有情况!是不是…那个建筑系的苏学长?”
正在涂护肤水的孙佳怡立刻凑了过来:“哇!进展这么快?我就说那个学长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连周晓芸都从帘子里探出头,好奇地眨着眼。
林溪被室友们围在中间,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苏学长…是…是江屿。”
“江屿?!”赵一曼和孙佳怡异口同声地惊呼,声音大得差点掀翻屋顶。
“经管院那个院草江屿?他约你?!”孙佳怡难以置信地确认,“单独?吃饭?”
林溪红着脸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是因为项目帮忙的答谢。
“答谢?骗鬼呢!”赵一曼激动地一拍洗漱台,“项目帮忙发个红包不就行了?用得着单独请吃饭?这绝对是个借口!溪溪,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对啊!江屿诶!多少女生想约都约不出来的!”孙佳怡兴奋地摇晃着林溪的肩膀,“必须去!而且要打扮得美美的!让他见识一下我们计院女神的风采!”
周晓芸也小声附和:“嗯…江屿很受欢迎,但他主动约你,真的很特别。”
室友们并不知道她漫长而酸涩的暗恋史,只当这是一桩突如其来的桃花运,纷纷为她出谋划策,兴奋不已。她们的热情像潮水一样裹挟着林溪,将她心底那点不安和犹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推动着的、晕乎乎的期待。
也许…这一次,真的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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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林溪按照室友们的建议,选了一条款式简单但剪裁得体的浅粉色连衣裙,长发微微卷了下,散在肩头,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她站在约好的餐厅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略显紧张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江屿准时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套了件黑色衬衫,气质清爽又挺拔。看到林溪时,他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嘴角自然地扬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林溪轻声回答,下意识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
餐厅环境不错,安静而有格调。江屿很自然地为她拉开椅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他将菜单推给她:“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点菜的过程稍显客气和拘谨。江屿似乎努力在找话题,从项目聊到各自的课程,再聊到大学生活的适应情况。他的态度礼貌而周到,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之意,但林溪敏感地察觉到,那层“公事公办”的薄纱似乎并未完全褪去。
菜上来了。味道很好,但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停滞。就在林溪想着要不要主动问点什么时,江屿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对林溪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向餐厅入口处相对安静的地方。
林溪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江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压得有些低,但餐厅的安静让某些词语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嗯,在外面...” “...吃饭...” “...现在?不太方便...” “...你别急,慢慢说...” “...行吧,那你等我一下,我尽量过去...”
他的语气,从最初被打扰的些许不耐,到中间的犹豫,再到最后…似乎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妥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的关切。
电话挂了。
江屿拿着手机走回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但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因那通电话而起的细微波澜。
“实在不好意思,”他坐下,语气真诚却掩不住一丝匆忙,“一个朋友…有点急事,可能需要我过去一趟。”
林溪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他在这种场合必须立刻赶过去?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理解:“没关系,你有事就去忙吧。”
“这顿饭吃的…”江屿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歉意更深,“下次,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我先去买单。”
他快步走向收银台,很快结完账回来。
“真的抱歉,”他又说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
林溪一个人坐在原地,面对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和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餐厅里柔和的音乐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
刚才电话那头…是个女生吗?他语气里那点无奈和熟稔,是因为对方是某个…他很在意的女生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宿舍群里赵一曼迫不及待的追问。
赵一曼:“怎么样怎么样?吃到哪了?氛围好吗?[坏笑]”
林溪看着那条充满期待的消息,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慢慢地敲下回复:
“他中途有急事,先走了。”
发送成功后,她放下手机,再也没有动过桌上的任何一道菜。
刚才那些被闺蜜怂恿和自我暗示催生出的期待和勇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冰凉。
原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所以为的“特别”,或许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答谢”。而这份“答谢”,在另一个人的“急事”面前,是可以被轻易搁置、随时中断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餐厅的灯光温暖依旧,却再也照不进她的心底。那份刚刚冒头、名为希望的新芽,还未曾茁壮,便已悄然蒙上了一层霜寒。
林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餐厅的。
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也吹得她单薄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寒意。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屿接到电话后匆忙离开的背影。
那顿被赋予太多期待的晚餐,像个拙劣的玩笑,仓促开场,狼狈收场。
她拐进校门,沿着路灯昏暗的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失魂落魄,连迎面走来的人都没注意到。
“哎哟!”
一声轻呼,林溪差点撞上来人。她猛地回神,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我没看路…”
抬头一看,对方是个有点面熟的男生,剃着利落的板寸头,正揉着胳膊——是江屿的室友,张昊。
张昊也认出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咧开一个笑容:“没事没事!诶,你不是…计院的林溪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注意到她略显正式的穿着和有些空洞的眼神,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一丝探究。
林溪不想多言,只想尽快离开:“嗯,刚回来。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先走了。”
她匆匆点头,绕过他,加快脚步往宿舍区走去。
张昊站在原地,看着林溪明显情绪低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挠了挠头,若有所思。
江屿宿舍
张昊一推开宿舍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欸欸欸!你们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王志远从电脑后抬起头,另一个室友周涛也放下手机。
“谁啊?让你这么激动。”王志远问。
“屿哥那个计院的高中同学,林溪!”张昊压低了声音,朝江屿空着的床位努了努嘴,“就屿哥今天不是说要请人吃饭答谢项目帮忙吗?我刚才在校门口碰见她一个人回来,状态不对啊,失魂落魄的,眼睛好像还有点红,像是哭过?而且穿得挺正式,一看就是去吃饭的打扮。”
王志远和周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屿哥这饭请的…把人姑娘单独扔下了?”周涛挑眉。
“八成是,”张昊耸耸肩,“不然能那样?而且屿哥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你说他是不是又放人鸽子,跑去哪儿玩了?”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江屿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江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看我干嘛?”
张昊心直口快,直接问道:“屿哥,你不是请那个林溪吃饭了吗?怎么人姑娘自己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你干嘛去了?”
江屿的动作彻底停住,眉头拧了起来:“你们看见她了?她…状态不好?”
“何止不好,”张昊描述道,“跟丢了魂似的,差点撞我身上都没发现。你是不是中途把人撂下了?”
江屿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想起自己离开时林溪那张平静却过分安静的脸,当时只想着那边的急事,并未深想。此刻被室友点破,一种迟来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他。
“她…有说什么吗?”他声音低沉了些。
“没,就说刚回来,然后就急着走了。”张昊打量着他的神色,“屿哥,你真放人鸽子了?因为啥啊?”
江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没有直接回答:“有点突发情况。”
他走到阳台,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溪的对话框。那句“他中途有急事,先走了。”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犹豫着,想发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一个高中朋友突然遇到麻烦哭着找他?这听起来更像借口,而且…似乎也不足以解释他当时的匆忙离开和将她独自留下的不妥。
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发了一句:
江屿:“今晚…真的很抱歉。你回到宿舍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那种沉闷的愧疚感变得更重了。
林溪宿舍
与江屿宿舍略显凝重的气氛不同,林溪的宿舍里正弥漫着一股愤愤不平的气息。
“什么?!他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扔餐厅了?!”孙佳怡听完林溪简单的叙述,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就因为一个电话?还是个女的打的?!”
赵一曼也推了推眼镜,语气犀利:“江屿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就算有天大的急事,也不能这样啊!最基本的礼貌呢?”
周晓芸小声补充:“而且…溪溪还特意打扮了…”
这句话更是点燃了孙佳怡的怒火:“就是!我们溪溪这么好看,他居然舍得中途跑路?那个打电话的女生是谁啊?比他约好的饭局还重要?”
林溪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室友们为她打抱不平的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冰凉似乎被这些话语填满了一些,却又涌上更多的委屈和难堪。
她不想哭的。为这样的事哭,太不值得,也太丢脸了。
可是当赵一曼气愤地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耍人玩吗?溪溪你别难过,为这种人不值当!”时,她还是没忍住,眼眶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用手指飞快地揩去眼角的湿意。
“我没事,”她声音有些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可能就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吧。本来也只是答谢而已。”
她说服着室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那句道歉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涩难言。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却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将手机屏幕按熄。
道歉有什么用呢?那顿被打断的晚餐,那个独自面对满桌菜肴的尴尬瞬间,那种被轻易放置在后位的失落感,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可以抹去的。
夜更深了。
两个宿舍,隔着一片夜色,却弥漫着截然不同却又微妙关联的情绪。
江屿看着毫无回应的手机屏幕,第一次因为一个女生感到了真切的不安和愧疚。
而林溪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任由那点不争气的泪水悄悄浸湿一小片布料,祭奠着她又一次无疾而终的、可悲的期待。
暗恋这场漫长的洄游,似乎总是逆着风,顶着浪,看不到彼岸的光。
那顿仓促结束的晚餐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横亘在林溪和江屿之间。
自那晚之后,林溪开启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躲避模式”。
她不再第一时间查看微信消息,尤其是那个特定的头像发来的。江屿后来发过几条信息,先是再次道歉,然后询问算法的一个细节,最后是一条关于课题组下次会议时间的通知。
林溪的回复极其简洁公式化:
“收到了。” “算法说明文档第5页有备注。” “好的,时间收到。”
每个回复都间隔很长时间,且绝不多说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最冷漠的AI客服。
她去图书馆的时间变得不再规律,且永远选择最偏僻、最不可能遇到经管院学生的楼层角落。如果远远看到某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她会立刻转身,绕道而行,哪怕要多走很远的路。
江屿明显地感觉到,林溪在躲他。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堵得慌,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萦绕着他。他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女生对他的态度。
项目组开会时,她总是最晚一个到,最早一个离开,只讨论最核心的技术问题,拒绝任何多余的交流。她的专业和能力依然出色,甚至更加高效,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试图在微信上找些话题,但她回复得冷淡又延迟。他甚至在一次下课后特意去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附近“偶遇”,她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远远看见他就立刻拐进了另一条路。
“屿哥,你这几天咋了?魂不守舍的?”张昊搂着篮球,看着又一次在球场边发呆的江屿,“打球都不专心,不像你啊。”
江屿烦躁地运了两下球,猛地投出去,篮球砸在篮筐上弹飞老远。
“没事。”他语气不佳。
王志远捡回球,看了他一眼:“是因为那个计院的林溪吧?听说人家现在根本不搭理你了?”
江屿没说话,默认了。
“要我说,算了呗,”张昊不以为然,“女生嘛,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再说,你不是还有个艺术学院的徐露露约你去看展吗?哥们儿,选择多的是!”
江屿接过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粗糙的纹理。
选择多的是。这话他以前常对自己说,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但此刻,这句话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他想起林溪在图书馆讲解算法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偶尔被他逗笑时微微弯起的眼睛,想起那晚餐厅里她安静坐在对面、眼眸低垂的样子…也想起她如今看他时,那疏离又冷漠的眼神。
那种眼神,比任何抱怨和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失落。
林溪的宿舍
“溪溪,你最近怎么老是窝在宿舍?都不去图书馆了?”赵一曼看着又一次早早回来的林溪,疑惑地问。
“嗯,最近觉得宿舍效率更高。”林溪头也不抬地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孙佳怡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撇嘴:“我看你是躲那个江屿吧?至于嘛,为那种渣男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我没躲他,”林溪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人和事上。”
周晓芸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可是溪溪,课题组那边…”
“我会按时完成任务,线上沟通足够。”林溪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代码和书本的世界里,用忙碌填满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时间。她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可能看到江屿动态的APP,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任何与他相关的信息。
只是偶尔,在深夜写完代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悄然袭来。她会下意识地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她没有回复的道歉,失神片刻,然后再迅速关掉。
暗恋或许就是这样,即使下定决心要远离,抽离的过程也伴随着难以避免的阵痛。但她知道,她必须这样做。
只有彻底远离那片名为“江屿”的旋涡,她的心跳才能重新属于自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努力躲避的同时,那个她一直仰望的人,正第一次因为她的疏离,而感到真切的困惑与…在意。这种陌生的情绪,正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江屿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