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洄游》幸幸予

21、未尽的礼物

　　年夜如期而至。

　　南方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微暖，添了几分沁人的凉意，但远谈不上寒冷。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城市，吹散了期末季积压的沉闷。

　　聚餐选在了一家热闹的火锅店。大大的圆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庞。

　　江屿自然是挨着林溪坐的。他今天穿了件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浅色毛衣，少了些平日的锐气，多了几分温和。他依旧熟练地负责涮肉、捞菜，然后将煮得恰到好处的肥牛、虾滑仔细地夹到林溪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哟哟哟，江少爷服务很到位嘛！”孙佳怡咬着饮料吸管，笑嘻嘻地打趣。陈峰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给孙佳怡夹菜。赵一曼则忙着和周晓芸讨论哪种酱料搭配最好吃。

　　林溪脸颊微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屿的腿，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江屿侧过头，毛衣袖子蹭到了她的胳膊，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眼里含着笑，也压低声音：“没事，我愿意。”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火锅的热闹驱散了所有尴尬，气氛很快活络起来。大家聊着期末的趣事，吐槽着变态的教授，规划着短暂的假期。江屿虽然话不算最多，但也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偶尔抛出的梗也能逗得大家大笑。他大部分注意力仍在林溪身上，细心周到，却又不会过分黏腻，尺度把握得让林溪都渐渐放松下来。

　　吃完饭，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走向江滨公园。那里早已聚集了等待跨年的人群，灯光璀璨，音乐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江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乱了林溪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冷吗？”江屿立刻注意到，停下脚步。 “还好，风有点大。”林溪摇摇头。

　　江屿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脱自己的外套，但看了眼自己身上不算太厚的毛衣，又看了眼林溪身上那件挡风效果一般的外套，最后还是没动。他只是很自然地挪了一步，站到了风吹来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掉了大部分江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旁边孙佳怡的眼睛，她偷偷对赵一曼挤了挤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时间一点点接近零点，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大家纷纷拿出手机，准备记录倒计时的时刻。

　　江屿的心跳也随着人群的计数声逐渐加快。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个小巧精致的礼物盒子。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盒子上丝绒的细腻纹理。

　　他准备了很久。根据周涛的建议，他最终没有选择昂贵的键盘或耳机，而是费尽心思——

　　“十！” “九！” “八！”

　　人群开始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璀璨的灯光映照在每个人兴奋的脸上。

　　江屿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溪。她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专注地看着远处广场上巨大的倒计时屏幕。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烟花骤然腾空，在夜空中绚烂绽放，照亮了整个江面。欢呼声、祝福声、拥抱声瞬间将一切淹没。

　　“林溪！”江屿趁着这喧闹的顶点，鼓足勇气提高了声音，几乎要盖过周围的嘈杂。他握着礼物盒子的手紧了紧，正要掏出来——

　　就在这时，好几对熟悉的情侣朋友涌了过来，笑着互相祝福拥抱，瞬间将他和林溪隔开。

　　“新年快乐啊江屿！” “林溪学姐新年快乐！” “哇！烟花好漂亮！”

　　孙佳怡也兴奋地扑过来抱住林溪：“小溪溪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代码无bug！”

　　等江屿好不容易从热情的祝福中脱身，再次看向林溪时，发现她正笑着和赵一曼、周晓芸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手机在拍烟花。

　　那一刻的勇气仿佛被突然打断，一下子泄了气。周围太吵，人太多，似乎并不是送出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的最好时机。他怕太突兀，怕她不好意思，怕破坏了这热闹欢快的气氛。

　　他松开了口袋里握着盒子的手，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柔软的情绪。他看着她在烟花下笑得微弯的眼睛，觉得就这样看着她，也很好。

　　烟花表演持续了很久。人群渐渐开始散去。

　　回去的路上，大家依旧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盛况。江屿和林溪并肩走着，偶尔交流一句，气氛融洽而自然。

　　那份未送出的礼物，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秘密。

　　或许，礼物本身什么时候送出去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在新年的第一刻，他站在了她身边，为她挡了风，和她一起看了同一场烟花。

　　而新的一年，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江屿侧头看了看身边女孩安静的侧脸，江边的路灯在她睫毛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悄悄弯起了嘴角。

　　来日方长。

　　跨年夜的喧嚣渐渐沉淀，返校的路上，兴奋了一晚上的年轻人们也显露出些许疲态。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江屿和林溪落在队伍稍后一些的位置。夜风依旧带着江水的湿气，但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会过于亲密。

　　那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揣在江屿的口袋里，时不时提醒着它的存在。他几次手指触碰到那个丝绒盒子，又缓缓松开。

　　时机总是不对。刚才人太多太吵，现在又太安静，安静得任何一点特别的举动都会被放大。

　　他侧目看向林溪，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又安静，似乎还沉浸在跨年的余韵里，又像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累了？”江屿轻声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溪抬起头，摇了摇：“还好。就是有点吵得头晕。”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听起来软软的。

　　“嗯，人是挺多的。”江屿附和道，心里那点送出礼物的冲动又按了下去。她累了，现在好像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一路无话，直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熟悉的告别场景。楼里还有不少刚回来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那…我上去了。”林溪停下脚步，轻声说。 “好。”江屿点点头，“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林溪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宿舍楼大门。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手再次伸进口袋，摩挲着那个小盒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踏实。

　　至少，一起跨了年。

　　他转身往回走，决定再找个更好的机会。

　　宿舍里，孙佳怡还在兴奋地复盘晚上的烟花有多好看，赵一曼已经瘫在椅子上喊脚酸。林溪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闪过晚上火锅的热气、江边的风、璀璨的烟花，还有…江屿默默帮她挡风的那个侧影。

　　心里有点乱，又有点暖。

　　第二天是元旦，学校放假。大部分人都选择睡个懒觉，弥补跨年消耗的精力。

　　林溪却因为生物钟，依旧醒得很早。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正准备泡点麦片当早餐，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江屿的消息。

　　【醒了吗？】

　　林溪愣了一下，回复：【嗯。怎么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下楼一下？】

　　林溪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走到阳台，往下看去。只见江屿穿着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仰头望着她们宿舍的窗户。晨光熹微，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看到她，立刻笑着挥了挥手。

　　林溪赶紧套了件外套，匆匆下楼。

　　“你怎么这么早？”林溪走到他面前，有些疑惑。元旦的清晨，宿舍区还很安静。

　　“给你。”江屿没回答，而是直接把手中的保温袋递给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新年第一餐。”

　　林溪迟疑地接过来，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同样保温的餐盒。再打开餐盒，一股温热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是一碗熬得糯糯的、点缀着红枣和桂圆的紫米粥。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格子，里面放着两只精致的虾饺。

　　“这…”林溪惊讶地抬头看他。学校食堂元旦早上根本不开门，这显然不是食堂买的。

　　“尝尝看，”江屿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语气努力装得随意，“我家…呃，我家阿姨熬的，顺便多带了一份。想着你昨晚可能睡得晚，早上喝点热的舒服。”

　　他话说得含糊，但林溪看着这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早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保温效果很好，粥还是滚烫的，显然是他算好了时间送过来的。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握着温热的餐盒，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不客气！”江屿见她收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看起来心情极好，“那你快上去趁热吃！我…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怕她拒绝似的，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暖乎乎的早餐。

　　所以…他一大早特意跑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那份没能在大张旗鼓的跨年夜送出的、轰轰烈烈的仪式感，似乎以一种更日常、更细腻的方式，在这个元旦安静的清晨，悄然抵达了。

　　她捧着餐盒上楼，粥的香甜气息萦绕在鼻尖。

　　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像这碗粥一样，被小心地、温暖地煨热了。

　　而那个装着未知礼物的丝绒盒子，依旧安静地躺在江屿的抽屉里，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更平凡的、却更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