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洄游》幸幸予

10、秘密的共享

　　Livehouse那一夜之后，林溪在学校的存在感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急剧攀升。
　　“计院女神”的名号不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标签，而是伴随着那段破碎又惊艳的演唱视频，被赋予了更具体、更动人的内涵。她走在路上，能明显感觉到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多了，其中不乏带着好奇、欣赏甚至爱慕的眼神。
　　她的微信好友申请爆了一阵子，各种途径打听来她联系方式的人层出不穷。有单纯表示欣赏的，有邀约一起去K歌的，更有不少胆大的男生直接发出了date的邀请。
　　林溪一概礼貌又坚定地拒绝了。她的理由千篇一律：“谢谢，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她的心就像一座上了锁的城堡，城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因为唯一那把能打开城门的钥匙，早已遗失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手里。
　　宿舍里，关于她的讨论也悄然变了风向。
　　“溪溪，隔壁班体委刚才又托人问你要不要周末去看电影...”赵一曼一边刷手机一边汇报，“这都第几个了？你真一个都不考虑啊？”
　　孙佳怡也凑过来：“是啊，那个学长，长得挺帅的，人也挺真诚，都约你好几次自习了。”
　　林溪只是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本上，语气平淡：“真的不了，最近项目忙。”
　　她的反应太过一致，太过坚决，反而引起了室友们的怀疑。
　　一次周末夜晚，宿舍夜谈会，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到了林溪的“桃花运”上。赵一曼半开玩笑地试探：“溪溪，你拒绝得这么干脆，该不会是...心里早就有人了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溪整理被子的动作明显僵住了，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没能逃过紧紧盯着她的赵一曼的眼睛。
　　“哇！真的假的？！”孙佳怡立刻来了精神，“谁啊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吗？我们认识吗？”
　　周晓芸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林溪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沉默着。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触及，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承认吗？可是那么卑微的喜欢，说出来只会徒增笑柄吧？否认吗？她又不想对关心她的室友们撒谎。
　　她的犹豫和挣扎几乎等于默认。
　　赵一曼收起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小心而认真：“溪溪...是不是...江屿？”
　　这个名字被点破的瞬间，林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一切都不言而喻。
　　“我的天...”孙佳怡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周晓芸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宿舍里陷入了一种复杂的寂静。之前所有零碎的线索——她偶尔看向经管院方向的失神、听到江屿名字时的不自然、脚受伤那晚的异常、以及Livehouse那首泣不成声的《分身情人》...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得让人心疼的答案。
　　“多久了？”赵一曼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溪低下头，长久的沉默后，声音轻得像叹息：“...高中。”
　　“三年？！”孙佳怡失声惊呼，随即立刻压低声音，“我的妈呀...你藏得也太深了！”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巨大的心疼。她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溪会对那些追求者不屑一顾，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疏离，为什么那晚会唱得那样悲伤绝望。
　　原来所有的反常，都源于一场持续了三年、或许更久的盛大暗恋。而暗恋的对象，却是那个众所周知、女友换得勤快、此刻正和徐露露“打得火热”的江屿。
　　“所以...Livehouse那首歌...”周晓芸小声问。
　　林溪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和心酸，在朋友了然和心疼的目光中，几乎又要决堤。
　　“傻溪溪...”赵一曼爬上她的床，用力抱了抱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呢？”林溪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又不喜欢我。而且...他现在有女朋友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徐露露那算什么女朋友？”孙佳怡忍不住吐槽，“谁不知道江屿就是玩玩？论坛上都在赌他们多久分手呢！”
　　“那也一样。”林溪摇摇头，语气里是认命般的疲惫，“就算他们分手了，也轮不到我。他从来...就没有看过我。”
　　这句话里的卑微和绝望，让室友们都沉默了。她们终于窥见了林溪平静外表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江屿”的苦涩海洋。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一曼拍拍她的背，“以后有我们呢！那种瞎了眼的渣男，不值得我们家溪溪这么难过！”
　　“对！以后我们帮你物色更好的！比江屿帅一万倍！”孙佳怡也赶紧附和。
　　周晓芸用力点头：“嗯！”
　　虽然知道朋友们是在安慰自己，但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秘密终于被分担，林溪还是感到了一丝难得的轻松和温暖。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谢谢你们。”
　　那天晚上之后，宿舍的氛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室友们不再在她面前轻易提起江屿和徐露露，也不再热衷于给她介绍对象。她们只是用更体贴的方式陪伴着她，偶尔拉她出去散心，用插科打诨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们成了她秘密的守护者，也成了她这场无望暗恋里，唯一的慰藉和盟友。
　　而林溪，依旧沉默地喜欢着那个遥远的人。只是这份喜欢，从纯粹的苦涩，多了一丝被朋友理解和心疼后的温暖。
　　她知道前路依旧黯淡，但至少，不再是独自一人行走在黑暗里了。
　　……
　　林溪在Livehouse的惊艳亮相，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持续扩散。她在校园里的辨识度急剧上升，追求者依旧络绎不绝，但都被她更加干脆地拒绝。她的心门紧闭，室友们知晓内情后，只是心疼又无奈地陪着她。
　　而另一边的江屿，却陷入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困惑里。那个视频像在他脑海里按下了单曲循环。他发现自己会时不时点开，听着那首《分身情人》，试图分析出歌词背后的故事。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校园里寻找她的身影。偶尔看到她和那个建筑系的交流生苏铭川走在一起，他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就会再次冒头。
　　徐露露依旧频繁出现，但江屿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开始更频繁地用“项目忙”推脱邀约。
　　“屿哥，你这几天不对劲啊。”张昊一边打着游戏，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徐大美女约你好几次了吧？你都给拒了？不像你啊。”
　　王志远也附和：“就是，以前好歹还会应付一下。怎么，真被林溪学妹一首歌给唱魂牵梦绕了？”
　　窝在床上看小说的周涛难得在宿舍，闻言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带着点本地人特有的懒散腔调：“谁？林溪？就计院那个挺安静的女生？她怎么了？”他经常回家住，对宿舍楼里的八卦时差严重。
　　“啧，涛子你断网多久了？”张昊立刻来了精神，把论坛链接甩过去，“自己看！人家可是深藏不露的歌神！而且，据我们观察，屿哥最近很反常，疑似跟这位歌神有关！”
　　周涛点开视频，看完后挑了挑眉，看向江屿，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可以啊江屿，眼光变了？从热烈奔放型改走文艺安静路线了？”
　　江屿烦躁地把手里的书扔到桌上：“滚蛋。都瞎扯什么。”
　　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个“安静背景板”，正不断侵占他的思绪。
　　他需要做点什么。
　　机会很快来了。李教授的课题组需要计算机学院提供算力支持和算法优化。李教授点名让江屿负责对接林溪。
　　江屿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
　　会议结束，他直接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对话框。
　　江屿：“在？李教授这边的新项目需要计院支持，有些数据和算法需求要对接。你什么时候方便？线上还是线下？”
　　消息发出去后，他罕见地有些紧张。
　　几分钟后，
　　林溪：“数据和要求发我邮箱吧。我看完后如果有问题再联系你。”
　　冷静，疏离，
　　江屿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被推开的感覺让他很不舒服。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
　　江屿：“数据比较复杂，涉及动态建模，邮件可能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讨论区？当面沟通效率高一点。”
　　他搬出了无可反驳的理由。
　　那边沉默了片刻。
　　最终，
　　林溪：“好吧。三点见。”
　　成功了。江屿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江屿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讨论区。他罕见地有些在意自己的穿着。
　　三点整，林溪准时出现。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看向他时，眼神里的疏离感更加明显。
　　“坐吧。”江屿示意。
　　林溪坐下，打开电脑：“数据和要求带了吗？”
　　“嗯。”江屿把U盘推过去，开始阐述需求。
　　整个讨论过程，林溪都表现得极其专业和专注，但她全程避免与他对视，语气平稳客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寒暄。
　　这种彻头彻尾的公事公办态度，让江屿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落了空。
　　就在讨论接近尾声，林溪合上电脑准备离开时，江屿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上次…在Livehouse，唱得不错。”
　　林溪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僵，脸颊迅速泛红，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
　　“哦…谢谢。”她低下头，手下加快速度。
　　看着她这副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手足无措的样子，江屿心里那股莫名的郁结忽然就散了一些。
　　“没想到你还会唱歌。”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林溪已经站了起来，抱着电脑，语气恢复了些许镇定，但依旧不看他：“随便唱唱的。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方案我尽快发你邮箱。”
　　说完，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
　　江屿看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没有再叫住她。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晚上，周涛破天荒没回家，靠在床头看江屿：“所以，真对那姑娘上心了？”
　　张昊和王志远也立刻竖起耳朵。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胡扯什么。就是项目合作。”
　　周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项目合作需要特意夸人家唱歌好听？还把人小姑娘夸脸红了？江少爷，你这合作范围挺广啊。”
　　“就是就是！”张昊起哄。
　　江屿被噎了一下，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懒得跟你们说。”
　　他拿起毛巾走向水房，心里却因为周涛那句话而更加纷乱。
　　上心？
　　他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对，只是好奇。
　　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下午她脸红慌乱的样子，以及视频里她泪流满面歌唱的模样。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产生了如此强烈而复杂的…探究欲。
　　这场以工作为名的靠近，似乎正悄然偏离它原本的轨道。

　　自图书馆那次“公事公办”的会面后，江屿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发现自己会频繁地点开和林溪的对话框，即使项目前期的数据对接已经完成，算法优化方案她也高效地发了过来，似乎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他发现自己路过计算机学院大楼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进出的人群。
　　他甚至开始留意校园论坛和朋友圈里，任何可能与她相关的蛛丝马迹——当然，是用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隐晦的方式。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让他感到烦躁。他一向是感情里的掌控者，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从未有过这样被动和…心神不宁的时候。
　　“屿哥，魂又丢啦？”张昊看着第N次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江屿，忍不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这状态不对啊，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了？”
　　王志远一边啃苹果一边含糊地说：“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个‘分身情人’呗。”
　　连很少在宿舍过夜的周涛，某天回来拿东西，看到江屿对着手机皱眉（屏幕上其实是和李教授的邮件界面，但他显然心不在焉），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哟，咱们江大少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罕见啊。”
　　“困个屁。”江屿没好气地锁上屏幕，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项目卡壳了而已。”
　　“项目卡壳你老看手机干嘛？”张昊毫不留情地拆穿，“等着人家林溪学妹给你发消息呢？”
　　被说中心事，江屿脸色一沉，抓起旁边的篮球就作势要砸过去：“滚蛋！”
　　玩笑归玩笑，但室友们都看出了江屿不同寻常的烦躁。这种烦躁，显然与那个平时安静、却在舞台上爆发惊人能量的计院女生有关。
　　机会很快又来了，这次是室友“创造”的。
　　一次小组作业展示，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数据可视化界面。这对经管院的学生来说有点棘手。
　　“这玩意儿得用前端的东西吧？咱们搞不定啊。”张昊对着要求抓耳挠腮。 “要不…找外援？”王志远提议，目光瞟向江屿。周涛正好在线，发来一句：“@江屿现成的外援不是有吗？计院那位歌神。”
　　江屿皱眉：“这点小事麻烦别人不好。”
　　“这怎么叫麻烦？这叫互帮互助！”张昊抢过他的手机，“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他飞快地点开林溪的微信，用江屿的口吻打字：
　　“在？有个小组作业的数据可视化界面搞不定，想请教一下你这计院大神。方便帮个忙吗？请你喝奶茶。”
　　还特意加了个奶茶的emoji。
　　消息发送成功！
　　“张昊！”江屿反应过来，想抢回手机，但已经晚了。
　　“哎呀，怕什么！都是同学，帮个小忙怎么了！”张昊把手机藏到身后，嬉皮笑脸。
　　江屿黑着脸，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林溪：“什么类型的可视化？要求发我看下吧。奶茶就不用了，小事。”
　　依旧是客气又疏离的风格，但至少…答应了？
　　张昊得意地晃了晃手机：“看！哥们儿出马，一个顶俩！”
　　江屿抢回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既恼火张昊的擅作主张，又有点庆幸有了一个再次联系她的、看似合理的借口。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回复：
　　江屿：“谢谢。要求文档发你邮箱了。奶茶还是要请的，不能白让你帮忙。”
　　这次他坚持了“奶茶”的理由。
　　林溪：“…好吧。谢谢。”
　　于是，又一次“公事公办”的线下讨论在图书馆上演。
　　这次是为了张昊他们的小组作业。林溪依旧专业、高效，很快就理解了需求，并给出了几个简单的实现方案。江屿坐在她对面，听着她清晰冷静的讲解，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
　　她似乎比上次放松了一点点，但界限感依然分明。
　　讨论结束，事情解决得出乎意料地快。
　　“太感谢了林溪学妹！”张昊和王志远连忙道谢。 “举手之劳。”林溪浅浅一笑，开始收拾东西。
　　“说好的奶茶。”江屿站起身，语气尽量自然，“现在就去？学校咖啡厅？”
　　林溪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想拒绝。
　　张昊立刻在一旁起哄：“对啊对啊！必须请！屿哥难得大方一次！” 王志远也附和：“就是就是，辛苦了辛苦了！”
　　被这么一起哄，林溪也不好再推辞，只好点点头：“…好吧。”
　　去咖啡厅的路上，张昊和王志远极其“识趣”地半路溜了，美其名曰“突然想起有急事”，留下江屿和林溪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江屿点了两杯奶茶，将其中一杯四季春无糖加椰果的递给她。
　　林溪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两人都迅速缩回手。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
　　江屿发现，自己那些在社交场上惯用的、游刃有余的技巧，在她面前似乎全都失了效。他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个轻松的话题。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江屿示意。
　　“没什么，”林溪低下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椰果，“就是…项目还顺利吗？”
　　“还行。”江屿回答，心里有点懊恼。怎么又绕回工作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这杯奶茶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尴尬气氛中喝完了。
　　“谢谢你的奶茶。我先回去了。”林溪站起身，礼貌地道别，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江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那股挫败感达到了顶点。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是想拉近一点距离，结果好像比之前更远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第一次在一个女生面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远处角落里的张昊和王志远看在眼里。
　　“完了完了，屿哥好像搞砸了。”张昊咂咂嘴。 “啧，白瞎我们创造的机会了。”王志远摇头。 “看来江大少爷的情商，全都点在了拒绝别人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周涛，靠在墙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江屿黑着脸走过去：“你们很闲？”
　　三个室友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散开，但脸上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奶茶，心里乱成一团。
　　他好像，真的开始偏离自己熟悉的轨道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林溪的、看起来安静无害、却总能让他方寸大乱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