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医生竟然不顾患者意愿,无敌(下) 陈纭 ...
-
陈纭雨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了,雨宫莲他们约了她很多次出去玩,她都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就觉得累。
这次是雨宫莲发来的消息,说天气很好,出来走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并不是因为因为陈纭雨想开了,是因为她已经麻木地拒绝太多次了。
见面的地方是涩谷站前的。她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雨宫莲穿着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两罐咖啡,看见她就递过来一罐。鸣上悠站在旁边,肩上背着包,结城理站在最外面,手里提着刚买好的甜点。
“走吧,Rain”,雨宫莲温柔地说,眼神掩盖不住惊喜,这是Rain第一次答应他出来走走。
陈纭雨有些茫然地握着那罐咖啡,没有喝,跟在他们后面,走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那些以前常去的店。卢布朗的招牌还在,只是经常聚集召开会议的阁楼已经空荡荡了。游戏中心还在,门口的娃娃机里换了一批新玩偶,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有人挡在前面。
丸喜拓人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浅灰的风衣,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柔耐心的笑容。他已经不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了,可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像是能看穿一切。
“陈同学。”他说,“好久不见。”
陈纭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雨宫莲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鸣上悠和结城理也戒备地靠过来,三个人把她围在中间。
“丸喜老师。”雨宫莲的声音很平静,可是陈纭雨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你来做什么?”
丸喜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些诙谐的打趣,“我来接她。”
“接她?”鸣上悠的声音冷了几度,“她不需要你接。”
丸喜看着被三个人挡在身后的陈纭雨,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她脸上。
“陈同学你明白的,只有我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
雨宫莲往前迈了一步,言辞激烈地反驳道:“她不需要你给她幸福。我们会给她的。”
陈纭雨站在那里,看着丸喜的眼睛,丸喜看她的眼神里有熟悉的同情怜悯,还有一种笃定,好像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好像他真的能给。
她忽然觉得,再坏也不会怎么样了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
“Rain。”雨宫莲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
她没有停,她撇开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双颤抖的手,又往前迈了一步。
“Rain!”这次是鸣上悠,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里?”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紧紧揪住自己胳膊上的衣褶,像他的主人一样渴求着自己的驻足。
“松手。”她说。声音很轻,可是很确定。
“不松。”雨宫莲也伸手了,拉住她另一只手。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被人拉着,面前是丸喜,身后是他们。阳光照在街道上,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雨宫莲。“你不松手,我就把手扭断。扭断了,我也会走的。”
雨宫莲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深黑的眼眸中只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眼神。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鸣上悠被Rain冰冷决绝的眼神刺到了,愣怔间他的手也松开了。
陈纭雨没有回头。她跟着丸喜往前走,走过路口,走过斑马线,走过那些人流和车流,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身后,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雨宫莲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慢慢地垂下来。
丸喜走在陈纭雨旁边,步伐和她保持一致。街道渐渐变得安静,周围的景色开始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等那些颜色重新变得清晰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天空是纯白的,地面是纯白的,远处有的的建筑也是纯白的。没有太阳,可是到处都是光,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
“这是你的宫殿?”陈纭雨问。
“嗯。”丸喜点头,“欢迎你陈同学。”
他们并肩走在纯白的路上,陈纭雨看着前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她只是跟着丸喜走,因为他知道路。
“我希望你幸福。”丸喜忽然说。
陈纭雨没有回应。
她想起樱花树下消逝的琴音,她的幸福,早就留在了那个四月。留在了琴音还在的那些日子里。
琴音走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模仿她。学她说话的方式,学她对待别人的温柔,学她笑的样子。她把琴音活成了自己的习惯,好像只要这样做,琴音就没有离开。可是她知道,那只是假装。
她的自我,从家庭开始破碎的那一天就停了。父亲气恼地离开的时候,她拉着妈妈的衣角说“妈妈还有我”。可是妈妈只是抱着她哭,哭诉着男人的薄情,以至于长大后的陈纭雨很难再对异性敞开心扉。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为妈妈出头,学会鼓足勇气向糟糕的父亲反抗,可是争吵平息后,只有红着眼圈的妈妈抱怨道:“都是一家人,这样做太过了”。那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陈纭雨温热的心。她替妈妈出头,妈妈却觉得她做错了。
她开始逃进游戏里,因为那里最简单,最安全。没有背叛,没有不理解,只有任务和奖励,只有升级和通关。
然后她遇见了琴音。
琴音是唯一一个不会背叛她的人。琴音会对她说谢谢,会对她说你做得很好,会对她说没关系。琴音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抱着她,永远需要她。
可是琴音走了。
雨宫莲他们很好。鸣上悠很温柔,雨宫莲很真诚,结城理很可靠。他们都会成为很好的人,会有很好的未来。她不应该留在这里,不应该留在他们身边。优秀的人总会有更好的选择,而她,只会拖累他们。
“陈同学。”丸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认为那三个人完美的就像游戏影视剧里的‘主角’吗?”
陈纭雨心中一紧。她不记得自己有在心理辅导时和丸喜说过这些。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
她没有回答,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丸喜对陈纭雨的沉默没有吃惊,他走到陈纭雨身边继续说着:“主角并不完美,就像雨宫君,他在心理辅导的时候可说了不少困扰。说起来还和你有关,陈同学想知道吗?”
“不想。”陈纭雨回答的很快,她知道现在了解这些已没有意义。
“其实陈同学也是主角,我们都是主角。‘我们都是普通人,所以有资格迷茫,有资格懦弱,有资格害怕’,怎么样,这话熟悉吗?”丸喜看着在自己纯白宫殿中,如同唯一枯萎花朵的陈纭雨说道。
陈纭雨没有接话,丸喜没有意外的开始自说自话:“这是雨宫君对我说的呢……他说这是陈同学经常对他说的。”
丸喜的视线停留在陈纭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最开始我还担心学校里的那些流言会影响他,但实际接触后才发现雨宫君其实被陈同学保护的很好呢。”
丸喜的声音在空间内格外清晰,陈纭雨没有什么反应,无神的眼睛对上丸喜永远都是温柔的双眸。
“我能让陈同学永远是梦想中故事的主角。”
“方法呢?”陈纭雨问到。
“就在这个世界里,我能创造陈同学渴求的一切。”
在丸喜笃定的视线中陈纭雨突兀地笑了。她笑自己得到的竟然是这个答案,那些过去就像是被丸喜轻飘飘的否定。
陈纭雨低头看着纯白的地板,洁白无瑕的一切,假的让人恶心。
“你只是在侮辱她的死亡,侮辱她的做过的一切,侮辱我直面死亡和接受平庸的勇气。”
独一无二的琴音。
无人能替代的琴音。
“老师,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那我早就这样做了”陈纭雨看着丸喜,这让她最初的那些日子里看着结城理。“替代品……只是在侮辱她,我和她经历的一切都是无法被替代的,独属于我的珍宝。”
陈纭雨知道的,如果能逃避的话那就好了。那就不用痛苦地强迫自己分辨出结城理和琴音的不同。他们是如此的相似又不同,那些眼泪,那些经历,如果自己吞下虚假,那还有谁怀念琴音呢?
只在自己记忆中存在的琴音。
陈纭雨紧握双拳,她听见自己压抑着情绪而低沉的声音。
“是啊,我是不如他们!不如雨宫莲!不如鸣上悠!!不如结城理!!!……但不要侮辱我!侮辱她!我只有她……我只有她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想当然的给她安排着一切。
陈纭雨不懂。
为什么永远都是为她好时,说出的话最刺痛。
陈纭雨不懂。
就因为自己不是「主角」吗?所以大家都不能理解。丸喜对沉默没有意外,他并肩走在她旁边,继续往前走,继续说话。
“主角并不完美。”他说,“就像雨宫君,他在心理辅导的时候可说了不少困扰。说起来还和你有关。陈同学想知道吗?”
“不想。”陈纭雨回答得很快。她不想知道。现在知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已经决定离开了。
丸喜没有停下。“其实陈同学也是主角。我们都是主角。‘我们都是普通人,所以有资格迷茫,有资格懦弱,有资格害怕’。怎么样,这话熟悉吗?”
陈纭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当然熟悉,那是她对雨宫莲说的话。那时候他还是被冤枉的少年,如果不是陈纭雨站出来,那些无边无际的流言蜚语将会淹没他。她不知道那些谣言是真是假,可是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的时候,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都是普通人。所以有资格迷茫,有资格懦弱,有资格害怕。”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是后来,他好像真的不那么在意那些谣言了。
丸喜看着她的侧脸,继续说道:“这是雨宫君对我说的呢。他说这是陈同学经常对他说的。最开始我还担心学校里的那些流言会影响他,但实际接触后才发现,雨宫君其实被陈同学保护得很好呢。”
丸喜的声音在纯白的宫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水面上,在扭曲的空间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纭雨没有什么反应。她的眼睛还是无神的,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纯白。可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下的水流。
“我能让陈同学永远是梦想中故事的主角。”丸喜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陈纭雨也停下来。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缓慢聚焦,看着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
“方法呢?”
丸喜笑了。“很简单。让一切重新来过。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不再伤害你,让那些离开你的人留在你身边。让琴音——”
“够了。”陈纭雨打断他。
丸喜看着她。
陈纭雨站在那里,在纯白的土壤里,像一朵枯萎的花。可是她的眼睛如黑曜石般闪耀,燃烧着灼热的火焰,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轻,“让琴音活过来?让一切都变成幻觉?”
“不是幻觉。”丸喜说,“是另一种可能。一个你真正幸福的世界。”
“那是在侮辱她。”
丸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如此刺耳的回答。
“你在侮辱琴音的死亡。”陈纭雨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她没有停,“你在侮辱她做过的一切。她每一天都在笑,都在说没关系。她在最后一天还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陈同学——”
“你在侮辱她直面死亡的勇气。她从来不需要完美的世界,她只需要真实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很烂,哪怕那个世界把她带走了。”
陈纭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她的眼眶红了,可是没有眼泪。她瞪着眼睛,看着丸喜,看着那张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觉得令人作呕。
“是啊,我是不如他们!不如雨宫莲勇敢,不如鸣上悠温柔,不如结城理可靠!可是不要侮辱我!不要侮辱她!”
她的声音在纯白的宫殿里回荡,一圈一圈,越来越响。
“我只有她……我只有她了!”
那一刻,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种猛烈的灼烧感从心脏最深处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神经。觉醒反抗意识的火焰从她的胸口涌出来,冰蓝的火焰自内向外迸溅,像是流动的冰,又像是凝结的光。那些火焰缠绕着她,把她整个人都裹住,然后在她面前凝聚成一团。
一张面具,半透明的边缘有火焰在跳动。面具的眼睛部分是镂空的,像是在等她戴上。
她伸手接住它。面具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那灼烧感变成了一种温暖,像是有人在拥抱她,像是很久以前琴音抱着她的时候。
丸喜看着那张面具,脸色变了。“陈同学——”
丸喜抓住她的手腕,她挣脱不开,这个诡异的宫殿让她使不上劲。那些纯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像是一层又一层强行包裹的纱布。陈纭雨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丸喜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忽然笑了一声。
“不尊重患者个人意志吗?”她抬起头,看着丸喜有些僵硬的神情,“呵,第一次见这种医生呢。”
丸喜没有松开手。他恢复到原来温和的表情,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成了更深的执念。“对不起,陈同学。”他说,“但我真的想让你获得幸福。”
“呵呵。”陈纭雨又笑了一声,声音干哑,满是疲惫,“我说了我的幸福我自己会去寻找。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不会要自己不想要的幸福。”
“对不起。”丸喜又说了一遍,“可是恕我直言,如果陈同学能做到的话,也不会一直是那个样子吧。就当是我的错好了,我只是想让你获得幸福而已。”
那个样子。什么样子?陈纭雨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出门的样子,不说话的样子,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整天什么也不做的样子。可是那又怎样?那是她的悲伤,她的选择,她不需要谁来纠正。
“我们不一样。”陈纭雨平静地说,“和你这种觉得幻觉就是幸福、听不进人话的人无法沟通。”
丸喜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可是那纯白的光还在,把两个人圈在中间。“我相信陈同学这样,你在意的那个人看见也会悲伤的。开心一点不好吗?”
陈纭雨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提到了琴音,是因为他说“看见也会悲伤”。琴音看不见了。琴音什么都不会看见了。琴音在生命最后那几天,还在笑着对她说没关系。她怎么可能悲伤?她已经不会悲伤了,就连她自己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什么悲伤和快乐啊。”陈纭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已经离去了,什么都不会有。我一定会亲自去见她,亲自去看看她的表情。”
丸喜看着她,听着她的喃喃自语,那双自恃参透一切愿望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缝。
“你认为虚假的,有什么用呢?你是在亵渎我们之间的情感。我永远不会认同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那些纯白的光在她身边晃动,像是被她的声音震碎的冰面。她胸口的火焰又开始燃烧了,蓝色的,透明的,从那张面具的边缘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纯白的地面上,烧出细小的裂痕。
“我想帮你,陈同学……”丸喜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火焰从她胸口喷涌而出,蓝色的光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那张面具浮在她面前,边缘的火焰跳动着,像是在等她。她伸手抓住它,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面具贴上脸的那一刻,火焰在她周围熊熊燃烧,可是她不觉得疼。那些火焰是琴音手掌的温度,是琴音抱着她时贴在她脸颊上的温度。
“对啊。”陈纭雨抬起头,那坚定的眼神在丸喜看来冷若寒霜,“圣杯遗留的一切,就让我重新夺回。因我而起的一切,该解决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火焰跟着她,在她脚下烧出一条蓝色的路。
“我明白了。”丸喜盯着陈纭雨,最后说道。
纯白的宫殿开始震动。远处的墙壁出现裂痕,那些均匀的光开始晃动,有了阴影。
“可是,”丸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不会放弃的。”
陈纭雨笑了,“我也不会。”
火焰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蓝色的光在纯白的地面上烧出一条路。她没有回头,这一次,她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