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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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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
虞幸闻声回头,看见花园迷雾里立着一个身影。
对方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胸前别着礼花。虞幸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己的小叔子。
纪家的人口不算复杂,只不过他仅仅是听过,没有真正见过。
虞幸站在爬满白蔷薇的拱廊下,潮湿的雾气像冰冷的纱,缠绕在精致的白色礼服上。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一个阳光还算温和的下午,坐在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厅里,与一位贵妇人聊天。
她讲话很温柔,说些什么虞幸记不清了,迷迷糊糊间睡着,醒来就穿越到了这里。
他盯着男人看了好一会,嘴唇上下开合,迟疑了几秒,最终没有开口。
“叫我承渊就好。”男人像是看出他的为难,十分体贴地接过,目光落在虞幸被雾气打湿些许的肩头,“婚礼马上开始了,嫂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啊,那个。”虞幸说不出口,忽视了前半句,“去完洗手间,迷路了。”
男人笑了下,似乎这个借口听起来很好笑,但他温和的语气又令人难以生起气来,“家里比较大,嫂嫂刚来不熟悉,我带你回去吧。”
穿越过后虞幸发现,原主几乎像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一样的父母双亡,一样的家境窘迫,一样的左耳失聪。
纪父承诺结婚之后会资助他上学,并且给他专门配一副人工耳蜗。
这个条件,他和原主一样没有办法拒绝。
虞幸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左耳。那里,头发之下,藏着一只老旧的、快要耗尽寿命的助听器。
微弱的电流杂音在耳蜗里嘶嘶作响,像垂死的蝉鸣。
他需要一只新的。
小花园被两条石子路隔开,一条通往前厅,一条直达后院,两边用草色铺满,叶片上沾着雾气打湿的水珠。
宾客大多在前厅活动,路面是干净的石板或大理石。后院是纪家人居住的私密区域,绿化更多。
虞幸远远跟在男人身后,拉着好长一段距离,他低着头走,能看到自己身上定制的礼服,高昂的面料被雾气浸染的有点潮湿,明明没有贴身,虞幸总觉得不舒服。
可能因为最近的天气实在是太差了。
“纪先生平时住这儿吗?”虞幸搭话。
纪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跟大哥工作都在曙光城,很少回来。”
“这么大的房子就空着啊?”虞幸环视一圈。
“小荒在这儿休养。”纪承渊笑笑,“他不喜欢人多。”
小荒?
哦,听说他那个丈夫是有一个生病的儿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经过靠近后院方向的犬舍。里面养着一条价值不菲的护卫犬原本安静地趴伏着,在他们经过时,却突然狂吠起来!
虞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听力不好,但对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振动尤为敏感。
“没事,”纪承渊却神色不变,甚至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犬舍,伸出手,隔着栏杆虚虚按了按,“安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只狗慢慢停止了狂吠,原地踏了几圈,趴伏了下去。
这只狗……似乎很怕他?
虞幸看着纪承渊的背影,目光无意识地垂下,落在了纪承渊锃亮的皮鞋上。
鞋跟处,沾着些许深色的湿泥,还有一两片细小的、被碾碎的草叶。
奇怪……
他从前厅过来,怎么会踩到泥呢?
“夫人!”
朦胧的雾气里慌慌忙忙跑来一个女佣,手里攥着长长的头纱,冲两人跑过来。看见男人时,猛然止住脚步,神色慌张又带着点娇羞打了招呼,“二、二爷。”
男人颔首。
女佣这才转向虞幸,语气有些埋怨:“夫人,仪式马上开始了,您怎么还在这儿?头纱还没戴呢!”她说着,便手脚麻利地为虞幸整理头纱,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匆忙。
见有人来了,出于避嫌,男人便把虞幸交给女佣,从小路离开。
原本安静下来的狗突然又冲着男人背影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显得异常焦躁不安。
“奇怪,洛克今天怎么了?”女佣微微蹙眉,那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激到,吠叫得更加凶猛,甚至开始用身体撞击笼门。
虞幸看过去。
女佣解释道:“洛克平时很温顺的。”
男人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雾气中,虞幸从地上捡到一个玻璃瓶,大概是纪承渊刚才不小心掉的。
瓶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却是一种艳丽的紫色,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瓶身上贴着个简单的标签,写着“口气清新液”,是市面上流行的那种款式。
“可能饿了吧。”虞幸附和道,“刚才那位,是纪先生的弟弟?”
女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轻蔑和古怪的神情:“是啊,是二爷。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夫人您马上就要嫁进来了,有些事可能不知道。二爷啊,眼光高着呢,可看不上这些……”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连佣人都看不起这场婚姻,觉得虞幸是攀附权贵,而纪承渊那样的人物,自然是看不上他这种“小妈”的。
虞幸沉默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向女佣那双带着些微闪烁的眼睛,轻声反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女佣的脸“唰”一下红了,像被说破了心事,又像被冒犯,恼羞成怒瞪了虞幸一眼,手下用力扯了一下头纱,绷着脸不再说话。
虞幸攥了攥手里的玻璃瓶,默不作声的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
原本他想提醒女孩,她的心上人,可能是个需要注意口腔卫生的男人。
女孩子的心事可真难猜。
返回婚礼现场主厅的路上,需要经过一段廊道,旁边落地窗外是宾客聚集的露天区域。隐约的议论声透过厚重的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
“……这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大雾快一周了,航班都停了……”
“谁说不是呢,感觉气压低得喘不过气……”
“……老当益壮啊,娶这么一位……”
“为了钱呗,还能为什么……”
“纪老先生也是……原配夫人去得早,大少爷又成了那样,怎么临老了想不开,娶个男的进门……”
“好看呗,长成这样谁看了不心动,给我我也……”
“嘘!人来了!”
女佣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继而又有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瞥了虞幸一眼。
虞幸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刻薄的议论。
他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更严密地遮盖住了自己的左耳。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简单,或者说根本不像一个婚礼,起码没有达到纪家应有的派头。
纪家势力盘踞在曙光城,结婚地点却选在底下名不经传的小镇,除了晚年名声的原因,还顾及着在这里休养的儿子。
鲜花与香氛的气息几乎要淹没所有人。
虞幸站在红毯尽头,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纪承渊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监工。
他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会儿,等今天晚上结束,就可以从纪父那得到一个崭新的助听器,之后他就找机会偷偷溜走。
红毯的另一端,年近五十的新郎纪承岳面带微笑,等待着他。
音乐响起,虞幸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很不切实际。纪承渊的视线一直跟着身后,不知道在看谁。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震得他左耳微微嗡鸣。纪承岳拿起那枚昂贵的戒指,执起他的手。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指尖的瞬间——
异变陡生!
纪承岳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急剧放大。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抓着虞幸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下一秒,他庞大的身躯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重重地压向虞幸,随即轰然倒地,溅起无数花瓣。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女人划破长空的尖叫!
“死人了——!”
“纪先生!!”
“医生!快叫医生!”
混乱像炸弹一样爆开!宾客惊慌失措,有往前来看情况,有往外推搡着奔走的,人□□错四散开,桌椅被撞倒,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虞幸吓得后退几步,被来往的人撞上,头上的白纱被猛地扯落,连同那枚小心翼翼隐藏的助听器,一起掉在地上。
听力上的不便利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虞幸心头一紧,周围的尖叫、哭喊、奔跑声在他听来变得模糊而扭曲。他顾不得其他,忙蹲下身,在混乱踩踏的脚踝间寻找。
视野里是纷乱的鞋履和裙摆,世界颠倒的晕眩感开始蔓延。
两个金属轮椅轮圈,逆着仓皇奔逃的人流,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缓缓出现在眼前。
虞幸顺着往上望去,对上一双眼睛。
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死寂,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冷冷的。
但是很好看。
少年坐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容在混乱背景中像一幅静止的阴郁油画。
腿上铺了一张毛毯,也许是出于少年心性,掩盖的目的是为了不被别人注意,但往往显眼的装扮会加剧窥探的欲望。
虞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少年的双腿,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立刻移开。
少年推动轮椅,微微俯身,伸出那双同样苍白、骨节分明得有些嶙峋的手,不急不缓地,从不远处,捡起了那袭被踩踏过的头纱。
他并没有立刻递还,而是用那双空洞又锐利的眼睛,审视般地看了虞幸两秒,然后才将手中那团揉皱的白色递了过去。
“小妈。”
他的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你的头纱掉了。”
声音不高,却似乎带着一种鬼气。
然而,失去了左耳辅助,仅靠右耳在巨大噪音中艰难工作的虞幸,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音节。他完全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对方。
近距离之下,他才更清晰地看到这张脸——抛开那层阴郁的苍白不谈,五官精致得近乎锐利,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一种带着破碎感和距离感的漂亮。
虞幸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忘了反应。
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维持着递出头纱的姿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虞幸,像是在观察什么反应迟钝的小动物。
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虞幸终于回过神,意识到对方是在归还头纱。他连忙伸出手,织物从指尖划过,再次掉落地上。
谢谢两个字还没出口,虞幸只能再次蹲下捡。他感觉这个人耐心有一点有限,没有做好事的天赋。
等他直起身,少年已经操控着轮椅,转身离开。
虞幸拨开头纱,在一角繁复的蕾丝上,找到了那枚老旧的、黑色的助听器,正静静地卡在蕾丝的缝隙里,被勾住了。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
虞幸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尝试性地戴回左耳。
电流声更大了。
唉。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依旧混乱的人群中心,那里,医生和纪家的人正簇拥着,将他暴毙的“新婚丈夫”抬上担架。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的新助听器,彻底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