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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云泉畔水云子 时光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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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如同山间溪流,悄无声息地便淌过了十数个春秋。
那场秋雨夜带来的小怪物,终究是在这鸡飞狗跳却又莫名和谐的山间老宅里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玄清宵无数次在深夜对着月亮抽烟思考,自己万载修行,道心坚定,为何偏偏在养孩子这事上,栽得如此彻底,且一栽就是三个。
渐渐地,玄清宵明白了收下这三徒,清静日子算是到头了。
尤其是那个纪殊榆,天赋骇人。
二岁能走,三岁就上房揭瓦,一岁口齿不清时能跟言恒咿咿呀呀地对吵,二岁就已经能清晰无比地骂言恒是“绿毛王八蛋”。
而言恒的报复手段,也从往纪殊榆床上丢毛毛虫,进化到了丢毒蛇。
“纪殊榆!你又偷我饼!”
四岁的纪殊榆白发乱翘,趴在树杈上喊“胡说,明明是师父给我的”。
树下言恒闻言跳脚,“你等着!”
次日,纪殊榆掀被,看见一条冰凉花蛇盘在枕边。他沉默几秒,精准捏住七寸,拎着蛇光脚冲进言恒屋里,扔到他床上。
言恒瞅瞅扭动的蛇,又看看冷脸的师弟,咧嘴笑:“哟,好大一条!给师兄拿来加餐的吗?”
纪殊榆不语,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揪头发、掐脖子、蹬踹全用上。最后终以纪殊榆年纪太小被按住结束。
每当这时,稳重的大师兄顾峰阳就会一手拎着一个,试图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玄乙!松口!不许咬你二师兄的耳朵!小言!你的牙!快从你师弟的脚上松开!”
混乱中,言恒一口咬上劝架的手臂。
顾峰阳温润脸色终于裂开:“看来平日太纵着你们了!”说着就挽起袖子加入战局。
结局通常是三人一起被闻讯赶来的玄清宵罚去院子里扎马步,头顶还得顶着满满一碗水。
玄清宵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三个歪歪扭扭、龇牙咧嘴的小身影,觉得自己的更年期怕是提前了万把年。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淡淡开口:“今日的符箓,画完了?”
哀嚎声顿时响彻云霄。
“没人画完?那便再加画两张。”
不顾身后的鬼哭狼嚎,玄清宵转身回屋,只觉得身后的喧嚣声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头疼了,甚至……还有点热闹。
岁月是最神奇的刻刀。
十四岁的纪殊榆,已然有了令人过目不忘的相貌。微卷的短发是冰原极地般的纯白,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惊心,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又平添几分疏离的艳色。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澄澈透亮,却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玻璃,对万事万物都缺乏兴趣。
他完美继承了母亲灵动外貌下那点没心没肺的精髓,又糅合了父亲纪家一脉相承的“关我屁事”的漠然。
此刻,他正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在老宅院中那棵最大的桃花树枝杈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流云发呆。
山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碎发和宽大唐装的衣袂。
哎,呼吸好累,修道不如当块石头。
“师弟——!”
一个声音伴随着倒挂下来的绿色脑袋猛地出现在他眼前。
纪殊榆瞳孔一缩,一句“卧槽”脱口而出,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直接一个利落的后空翻——然后脸朝下,精准地砸进了树下的草堆里。
言恒轻巧地从树上跃下,蹲在他旁边,呲着一口雪白的鲨鱼牙,笑得恶劣:“哎呀,好漂亮的落地姿势!比去年你把我一脚踹进寒潭里的样子好看多了!”
纪殊榆趴在地上,懒得动弹,闷声道:“滚。”
“后山那窝凰鸟,刚下了蛋,拳头那么大,蕴藏的灵气够你躺半年了。比一比,谁先偷到?”言恒用诱惑的语气说道,“输了的人学狗叫,绕山三圈。”
“没兴趣。”纪殊榆的声音毫无波澜。
言恒歪头,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哦?要是让师傅知道,你最近修为又无精进,“都能御风滑翔了”……你猜他会不会‘好好’夸奖你一番?比如,亲自陪你练练手?”
纪殊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玄清宵的“亲自指点”,通常意味着未来三天他别想用正常姿势走路或吃饭。
他慢慢从草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琥珀色的眸子斜睨着言恒,嘴角勾起一抹轻微却张扬的弧度。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
后山悬崖。
两道身影在密林间快速穿梭,如履平地。
纪殊榆喜欢这种短暂脱离重力的感觉,山风猎猎,鼓荡起他的衣袍,仿佛下一刻就能融入天际。他在半空中舒展身体,精准地抓住一根垂落的古藤,借着惯性将自己如同一颗白色流星般甩向悬崖壁上的一个洞穴。
洞穴深处,巨大的鸟巢由珍贵的灵枝搭建而成,隐隐有流光闪烁。巢穴周围,有几只体型巨大、羽翼华美、眼神锐利的成年凰鸟在巡逻,它们口鼻间偶尔喷出的火星,将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纪殊榆看见了同样抹了一身泥、躲在另一块岩石后的言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猫腰潜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巨大的鸟巢边缘。
再次对上视线。
电光火石间,甚至不需要言语,两人瞬间又扭打在一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师弟身手见长啊!”
“彼此彼此!”
然而,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守卫的凰鸟。
一声尖锐刺耳的啼鸣划破长空!
“焯!”两人同时低骂一声,也顾不上打了,一人眼疾手快地捞起一枚温热的、莹润如玉的凰鸟蛋,转身就从百米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
噗通!噗通!
两道身影径直砸进崖下的深潭里,溅起巨大水花。
好半晌,两只“落汤鸡”才艰难地从下游爬上岸,瘫在岸边像两条死狗。
“谁先到手?”
“明明是我”
“你要脸吗纪殊榆?”
“我觉得,”一个温和却让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你们可以算平局。”
顾峰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姿挺拔,面色沉稳,但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他此刻心情极不美妙。
言恒第一个被逮住。纪殊榆反应极快,连滚带爬地窜上旁边一棵大树,死死抱住树干,任凭顾峰阳在下面怎么吼,愣是装死不动。
下面已经上演全武行。顾峰阳抄起一旁的扫帚,追着言恒满院子抽。 “人家长辈都找到家里来了!一天天的闲得你们慌!”
纪殊榆在树上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跑得快。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往下瞥了一眼,瞬间僵住。
玄清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树下,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正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纪殊榆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告状的真快。
他脑子飞速旋转,思考是继续装死还是立刻滑跪认错。
玄清宵却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喜怒:“玄乙,下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纪殊榆松开了抱着树干的手,直直地跳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地面,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林叶清香和一丝烟草气息的怀抱。玄清宵稳稳接住了他。
纪殊榆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师父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颈处,闷声闷气地先发制人:“师父我错了。”
玄清宵低头,看了看怀里小徒弟被凰鸟火焰燎焦了一点的发梢,又看了看他怀里还紧紧抱着的、脏兮兮却灵气盎然的凰鸟蛋,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轻轻拂开纪殊榆额前烧焦的乱发,指尖温暖干燥。
“又闯祸了?”
纪殊榆在他怀里小幅度的点头,声音更小了:“我会把蛋还回去的……”
玄清宵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下不为例。”
他抱着纪殊榆,看向那边已经被大师兄制裁得嗷嗷叫的言恒,以及气喘吁吁的顾峰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都停手吧。今日下山,给你们带了礼物。”
瞬间,鸡飞狗跳的院子安静了。
言恒眼睛唰地亮了:“礼物?!” 连顾峰阳都忍不住期待地看过来。
玄清宵唇角微弯:“自然,人人有份。”
虽然打打闹闹,虽然状况百出,但这一刻,抱着怀里看似乖巧实则不知悔改的小徒弟,看着眼前三个风格迥异却都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似乎冲淡了那万年孤寂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冷清。
纪殊榆趴在师父温暖的怀里,听着那平稳的心跳,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偷偷弯起了眼睛。
他有师傅,有师兄。
这便是他在这个世上,全部的羁绊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