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歌眉舒绿

1、前引

　　1、

　　慕少艾去听羽人非獍的演唱会。

　　去之前担心场面太过冷清，羽人会失落，毕竟是出道后的第一场，对年轻人来讲，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瞒着羽人，在损友朱痕的茶楼办了个赠票活动，客人只要消费满五百，便自费送一张羽人非獍的演唱会门票，又在诊所大肆宣扬介绍，护士小姐们大多喜欢慕少艾的为人，到也愿意来为他这个朋友捧场。

　　真到了那天，他却紧张过羽人，早上起床撞翻牛奶不说，又错拿对方的袖扣，真是忐忑过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羽人非獍到是沉着非常，有条不紊收拾完，公司接他的车子便到了楼下，时间计算的刚刚好。

　　慕少艾刚刷完牙，正准备刮胡子，羽人见他下巴涂满泡沫的样子，垂了眼，便凑过来吻他。

　　残余的薄荷味道，随舌尖在嘴里打了个转，涩涩的，又带出一丝清凉的甜。唇齿间柔软的触感，温柔而绻缱，让人很有继续下去的欲望。

　　慕少艾偏头一躲，却移开了唇，脸上是说不清意味的笑。

　　羽人非獍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脖子多了层粉色，微抿嘴，从背后搂住他，低声问：“慕少艾？”

　　“呼，快走吧。”慕少艾垂下眼帘，只是笑。

　　羽人想要说什么，楼下的谈无欲已经按起喇叭催促，他只得握了下慕少艾的肩，放手走了出去。

　　“羽叔叔！”

　　一阵跌跌撞撞响动，是阿九从卧室跑了出来。

　　“嗯？”羽人停下脚步。

　　“加油！加油！”

　　阿九握起拳头，挥了挥。

　　“嗯。”羽人摸了下阿九的头，拿过他手上的衣服，“先把外套穿上。”

　　大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慕少艾不由笑了。他忍不住摇头，这是怎么了，到换年轻人转过来安慰他？虽然他们之间，在生活琐事上，还真时常有角色互换的错觉，好象他才是需要被照顾的后辈。可这回，毕竟是羽仔第一次独自面对那么多观众。

　　“少艾，少艾！”阿九跑来，在他身后扭来扭去，用头蹭着他的腰。

　　“哎呀呀，看来今天要下红雨啰，太阳还没晒到屁股，九少爷就舍得起床了。”

　　“是呐是呐，就是要下红雨。”阿九抱住他的左腿，眼珠一转：“喂，你又为什么穿两只不一样的拖鞋？羞、羞、羞，一定只顾着想羽叔叔了。”

　　“……”慕少艾一愣，现在的孩子是不是都这么早熟？可低头一看脚上，果然……他笑着弹了一下阿九的额头：“人小鬼大！”

　　2、

　　下午到了现场，慕少艾才知道担心多余。

　　演唱会开场前，座位已经几乎爆满，到处人头攒动，气氛热烈。关心则乱，他到低估了羽人的实力，及金牌制作人谈无欲的策划手段。

　　羽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却接受素还真的邀请，改行去做艺人。慕少艾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像他这样学专业胡琴出身，低调内向的年轻人，怎么会选择进娱乐圈这个大染缸。可再想想，他又觉的这样也不错，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实现的理想，趁年轻多做尝试，无论怎样，总是好的。

　　慕少艾个性爽朗风趣，医术精湛，在本市小有名气，愿意结交他的人到有不少。现场遇到一些熟识的老朋友，如惠比寿、无悼一人庸等，都带了家人朋友前来打招呼。寒暄之余，他不免又担忧起来：他和羽仔的真正关系，即使在朋友圈，知道的人也并不多，怕只怕今晚不小心露出端倪，被好事的记者扑风捉影逮到乱写一通，明天登上本城娱乐报刊的头条，沦为市民茶前饭后的谈资。

　　慕少艾生性乐观，到无所谓，怕的是影响羽人非獍的星途。

　　想到这，他忙找无人爱换掉前排的座位，坐到了摄影机扫不到的死角。害得陪阿九买完爆米花回来的朱痕，满会场的找他。

　　等慕少艾发完手机短信给朱痕，演唱会已经开始。

　　白羽飘飘扬扬，满场都是蓝色的灯光，升降台从天而降带着羽人非獍出场。

　　或许周围气氛作崇，慕少艾只觉胸口砰砰直跳，竟和旁边的小姑娘一样，激动到不行。台上的羽人非獍手拿胡琴，除去一身剪裁伏贴的白衬衣和笔直长裤，再没任何装饰，简洁之余却气质逼人。即使手上拿的是民族乐器，却不会给人任何突兀和不适感。

　　慕少艾一直知道，羽人是好看的，却不知道，人潮汹涌处，他微微皱眉安定自若的模样，有这样的气场和不容忽视的光芒。

　　羽人非獍目光环视一周，微微鞠躬，说了句：“谢谢。” 便不再多说。

　　胡琴悠扬，前奏已经响了起来。

　　今时今日，各路明星的演唱会向来以拼会场、斗造型、煸气氛等，来吸引更多眼球，证明各自的与众不同和别出心裁，或许观众大餐吃太多，怀念起清粥小菜，他这种单刀直入，到别具一格给人新鲜感。一时，换来掌声如潮。

　　慕少艾支额，笑了。

　　他听出，开场这支要唱的歌，竟是两人作曲，羽人填词的一首。哈，他们前年夏天出外旅行，被困暴雨来袭的原始森林，面对茫茫绿野，一时兴起合作的曲子，却被谈无欲挑去，让羽仔填词录成小样。后来，电台打歌，竟高居榜首半年，个人EP也因此大卖。

　　做为演唱会的开场，现在听羽仔唱来，到别有一番感受。

　　慕少艾并非第一次听羽人的歌，可听现场，却是头一次。羽人面对他时，总有着说不清的别扭，在台上，闭眼唱这歌的神情，却是全心投入的坦然放松。他的声线本来就低沉，唱到高潮部分，仍是深沉的忘我吟唱。

　　没有伴舞、没有焰火，没有其它任何博人眼球的东西，来调动观众情绪。有的，只是一把简单的胡琴和冰雪面容下，轻声低唱的声音。

　　可周围喧闹的人潮，却渐渐安静下来。

　　在主旋律胡琴的伴奏中，低低的男音，宛如诉说一段充满曲折的恋情，带着画面和剧情感，款款情深，引人共鸣。

　　音乐从耳边流过，心底一点一点渗出的，却是各人对感情的各种感悟。

　　“绿野寂静，岁月无声，有你伴我，直到如今……”

　　慕少艾恍恍惚惚听着，竟也有了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周围一切都成背景，跟随歌声，历历往事，浮现脑中，仿佛倒带般一一回放。

　　是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3、

　　“拳头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你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

　　“与你无关！”

　　遇到羽人非獍时，慕少艾已年近四十，阅人无数。见站在办公桌前的少年，额头淌血，握紧拳头一声不吭，也以为只是一个内向敏感、自尊心过重，没办法面对同学挑衅，所以挥拳相向用斗殴发泄不满的叛逆小孩而已。事后，代替辅导老师去少管所探望他，听过皇甫笑禅一番话后，才知道，生活加注给羽人的种种苦难、不公，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少年扬起脸来，冷冷瞪住他。玻璃窗后的面容，有着未长开的俊秀，因为故作姿态的恼怒，显出虎生生的凛冽。可微抿的嘴，带些薄红的眼角，怎么看都是Baby fat式的可爱。看得慕少艾就很想上前，拍拍他的肩，告诉他，不要紧，一切都会过去。

　　而慕少艾也的确那样去做了。

　　开始的过程并不顺利，羽人防备心极重，最常选择的方式，就是逃避。

　　不过，慕少艾有的是耐性和方法，他知道该怎样去接近他。羽人再怎么自卑，故作冷漠、难以驯服，只要粘住他，软化他，剥开那层坚硬的外壳，总会触到柔软的内在。

　　他花去不少精力，赢得羽人信任。感同身受着少年的悲喜，也充分理解了那份只属于羽人非獍的骄傲与倔强—— 就像……行走在烟茫森林中的小兽，为追寻心底那一线光明，即使付出被同类驱逐，陷入孤独，头破血流的代价，也奋力抗挣，绝不罢休。

　　从此不甚正经的师长，几年忘年的好友。以为这样就很好了。

　　直到某一个下雪的夜晚，他开车去学校宿舍，接少年回家庆祝生日。羽人非獍一路无言，到终点时却把他堵在楼道的一角说：“慕少艾，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直！”

　　指间的香烟还在燃着，慕少艾微微一抖，被烟呛到的样子实在狼狈。他转过身去，雪落满了小道，来时的路，是他和羽人相互搀扶走过的痕迹。

　　羽人非獍保持低头的姿势，沉默站在身后，像只惊弓之鸟，等待他的回答。隐晦的表白看似平静，却激烈、绝诀，似乎是他一生只得一次的勇气。

　　慕少艾笑了。

　　呵，一直……

　　一直会有多长？

　　相似的话，不是第一次有人来对他说，可无论平时怎样自逞风流，这时的慕少艾，还是瞠目结舌心慌了，不明白羽人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慕少艾从来不是个能轻易对人动心的人，对待感情，终究生性凉薄。人到中年，看过太多痛苦遗憾，就会觉的，这种事，还真是麻烦。淡然面对，轻松流连，才是最聪明的姿态。

　　可是，一直……

　　不是说喜欢，不是说爱你，而是说在一起。爱和喜欢，只在当下，瞬息会变。一直，却是永远。

　　真是天真又美好。这种少年式的纯粹、热烈，他拒绝不了。或许，他从来就没准备好，该怎样去拒绝——羽人非獍，他和其它人是不同的。

　　4、

　　摸出香烟，慕少艾才想起，会场禁止吸烟。

　　羽人非獍坐在万人中央，又唱了什么。

　　一首两首，三四首……

　　少女们发出阵阵尖叫，挥动萤光棒喊他的名字──“阿獍！阿獍！羽人非獍！”

　　最后全场叫安可的时候，有人更是喊到声嘶力竭，竟然哭了。

　　谢幕时，不少歌迷想涌上舞台，和保安人员发生了争执。羽人非獍应变能力极佳，加上又有公司派出提携新人的演出嘉宾，大明星姥无艳在旁提点，处理起来，显的冷静得体，对歌迷的态度，更是透出关心体贴，为他又加分不少。

　　等他们退场，媒体一拥而上，堵住了后台，要求拍照采访。

　　这是个比想象中更成功的演唱会。

　　黑暗中，慕少艾笑了笑，转身离去。

　　漫漫时光过去，羽仔不再是那个下雪天不打伞，低低说着自己已满十八岁，可以照顾他的少年。

　　他也有了他的事业、骄傲、将他视为偶像的Fans。

　　这样的人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