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时忆年

2、我竟然穿越了?

　　宿舍天花板的吊扇还在慢悠悠转着，风里裹着夏末残留的热气，混着下铺张琪琪翻书的沙沙声，渐渐漫进陈宜恩的意识里。她下午刚补完两周的实习报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鼻尖萦绕着自己刚喷的柑橘味洗衣液香，迷迷糊糊间就栽进了睡意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有宿舍楼道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也没有手机定时的闹钟响，直到一阵粉笔头敲黑板的“笃笃”声扎进耳朵，陈宜恩才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宿舍上床板，而是刷着米白色油漆的墙壁，墙上还贴着“距离中考还有278天”的红色标语。她下意识低头，身上穿的居然是十二中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磨得有些起球，袖口还沾着一块没洗干净的蓝墨水，这是她初三时穿了一整年的那件。

　　“陈宜恩！”

　　讲台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陈宜恩猛地抬头，只见穆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圆乎乎的脸上带着点无奈，面前的黑板写满了物理公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穆老师微卷的短发上，连她因为常年握粉笔而有些泛白的指节，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梦？

　　陈宜恩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她身上，前排的同学还回头冲她挤了挤眼。她盯着穆老师，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腔——这梦也太逼真了，连穆老师讲课讲到激动时会下意识摸肚子的小动作都还原了。

　　穆老师是她初中三年的班主任，比她们大十几岁，标准的90后，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像连珠炮，却从来没跟她们红过脸。记得有次班里同学体育课摔破了腿，她抱着人往医务室跑，圆滚滚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边跑边骂“体育课老师眼瞎啊”。就是这么个温顺又可爱的胖老师，自从初三毕业后就在也没见过她。

　　“陈宜恩，你站着干嘛？”穆老师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丢，双手叉腰，“我刚讲的浮力公式，你是不是又走神了？初三刚开学就飘，想考不上高中啊？”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陈宜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梦”里的课堂上。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愣愣地看着穆老师：“穆老师，我……”

　　“你什么你？”穆老师走下讲台，拍了拍她的桌子，“坐下好好听！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看你这几天魂都不在身上，是不是还没从暑假里缓过来？”

　　陈宜恩机械地坐下，指尖碰到冰凉的课桌，上面还刻着“加油”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这是她初三时自己刻的。她环顾四周，熟悉的教室布局，墙上贴着的班级公约，甚至斜前方那个总爱上课偷吃零食的男生，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不对，此次初三分班，她明明还是分在穆老师的八班，可她现在怎么会坐在这个位置？还有，穆老师刚才说“初三刚开学”，难道……

　　陈宜恩猛地站起身，不顾全班同学诧异的目光，径直冲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瓷砖冰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扶着墙，看着走廊尽头挂着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的日期模糊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去！我穿越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冲回教室。穆老师正准备继续讲课，被她这一折腾，眉头皱得更紧了：“陈宜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耍脾气也得分场合吧？”

　　“穆老师，我没耍脾气！”陈宜恩快步走到讲台前，声音都带着颤，“您告诉我，今天几月几号？”

　　穆老师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给她看：“2023年9月6号啊，怎么了？你睡糊涂了？”

　　2023年9月6号……

　　陈宜恩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她初三刚开学的第六天。

　　按照原先的剧情发展，今天晚上回家，她会收到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李骁然”。那是她第一次认识李骁然，后来两人一起聊天，一起吐槽穆老师的物理课，再后来……

　　陈宜恩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来现在，她和李骁然还不算认识。

　　“行了，回座位上去。”穆老师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她的肩膀往座位走，“再闹我可就给你家长打电话了啊，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学生似的。”

　　陈宜恩回到座位，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油油的，不像后来深秋时那样落得满地都是。她记得，就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她和宋薇刘艺晴上体育课偷偷跑去厕所。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穆老师抱着教案刚走出教室，两个身影就飞快地冲到了陈宜恩的座位旁。

　　“初三刚开学六天，姐妹你咋了？”宋薇把胳膊搭在她的桌子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上老班的课你腾一下子就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想上了，准备跟老班叫板呢！”

　　宋薇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发夹夹着，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和她上职高留着长卷发、化着精致妆容的样子截然不同，却又熟悉得让陈宜恩鼻子一酸。

　　“是啊，老恩。”刘艺晴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你刚才跑出去喊‘穿越了’，吓得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是不是昨天晚上写作业写太晚，没睡好啊？”

　　刘艺晴的声音软软的，和她平时文静的性格一样。陈宜恩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又鲜活的脸，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好，她还能再见到这个时候的宋薇和刘艺晴，还能再和她们一起经历一次初三。

　　“我没事，就是刚才有点走神，脑子懵了。”陈宜恩摇摇头，努力压下心里的激动，“可能真是没睡好，做了个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宋薇挑眉，“梦到啥了？梦到你考上重点高中了？还是梦到你跟哪个帅哥表白了？”

　　“去你的！”陈宜恩笑着推了她一把，“就你脑子里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刘艺晴拉了拉宋薇的袖子，小声说：“别闹了，老恩可能真不舒服，你看她脸色还有点白呢。”

　　宋薇这才收敛了点，伸手摸了摸陈宜恩的额头：“没发烧啊，那你等会儿课间操别去了，在教室歇会儿吧。”

　　陈宜恩刚想点头，就听到后排传来一阵哄笑声。她回头看去，只见后排的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侧脸的线条很利落，正是李骁然。

　　他身边的江延迟正指着陈宜恩，跟旁边的杨家铭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戏谑的笑。陈宜恩认得江延迟，他是班里出了名的小混混，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后来中考没考上高中，去了职校。杨家铭则是江延迟的跟班，平时总跟着江延迟一起起哄。

　　“老恩傻了吧？上老班课大叫。”江延迟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陈宜恩耳朵里，“刚才还跑出去喊‘穿越了’，我看她是暑假玩疯了，还没缓过来。”

　　杨家铭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李骁然的肩膀：“你又不是不了解咱恩姐，就爱一惊一乍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俩应该不认识吧？”

　　江延迟嗤笑一声，抢在李骁然前面开口：“她和李骁然认识个屁！”

　　李骁然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勾了勾，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篮球转得更快了。他抬眼看向陈宜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突然拿起篮球，朝着陈宜恩的方向抛了过去。

　　“马上就认识了。”

　　篮球带着风声砸了过来，陈宜恩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老恩！”

　　“陈宜恩！”

　　宋薇和刘艺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宜恩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可她浑身没力气，眼皮重得睁不开。

　　“江延迟，你好好的干嘛拿球砸陈宜恩！”宋薇的声音带着怒气，她冲到江延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砸伤了怎么办？”

　　江延迟摊了摊手，一脸不正经地说：“我靠，谁知道她不经砸啊？不就扔个篮球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这球又不是我扔的，是李骁然扔的。”

　　“你少推卸责任！”宋薇气得脸都红了，“就算是李骁然扔的，你刚才也在旁边起哄，你也有责任！”

　　刘艺晴没理会他们的争吵，她扶着陈宜恩，小心翼翼地想把她扶起来：“老恩，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咱们去医务室好不好？”

　　陈宜恩靠在刘艺晴身上，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李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被扶起来的陈宜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朝着江延迟和杨家铭抬了抬下巴：“走吧，看看去，可别真砸出来啥事儿，到时候穆老师又该找咱们麻烦了。”

　　江延迟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站起来：“看什么看啊，她就是装的，想博同情罢了。”

　　“你闭嘴！”宋薇回头瞪了他一眼，“要是老恩真有事，我饶不了你！”

　　刘艺晴扶着陈宜恩，一步一步地往教室外走。陈宜恩的头很晕，后背还在疼，可她脑子里却在想——原来她和李骁然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她记得以前李骁然跟她说，那天他其实是想跟她打招呼，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篮球扔了过去，还砸晕了她。当时她还笑他笨，现在看来，他确实够笨的。

　　“老恩，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务室了。”刘艺晴的声音很温柔，她扶着陈宜恩的胳膊，走得很慢，“你别害怕，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球砸了一下，去医务室擦点药就好了。”

　　陈宜恩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刘艺晴的手在微微发抖，想来是担心坏了。她心里暖暖的——真好，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刘艺晴和宋薇总是这么关心她。

　　江延迟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碎碎念：“我就说她是装的吧，你看她还能走路，肯定没什么事。”

　　李骁然走在最后面，他看着陈宜恩的背影，心里有点懊恼。他刚才确实是想跟她打招呼，可看到她回头看过来的时候，脑子一热，就把篮球扔了过去，没想到真的砸到了她。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这个女生刚才在课堂上的样子很有趣，想跟她认识一下而已。

　　“喂，你刚才怎么回事啊？”杨家铭凑到李骁然身边，小声问，“你干嘛扔篮球砸她啊？想跟她认识也不用用这种方式吧？”

　　李骁然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走快点，别让她们走远了。”

　　杨家铭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只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宋薇走在刘艺晴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三个男生，嘴里还在嘀咕：“真是倒霉，刚开学就遇到这种事。老恩要是真有事，我一定要让他们给老恩道歉。”

　　刘艺晴叹了口气：“先别想这些了，把老恩送到医务室再说。希望她没什么大事，不然耽误了学习就不好了。”

　　陈宜恩靠在刘艺晴身上，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次重回初三，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哭鼻子，不会再因为和李骁然闹矛盾就几天不说话，更不会再错过那些重要的人和事。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下课出来活动的同学，他们看到被扶着的陈宜恩，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还有人小声议论着。

　　“那不是八班的陈宜恩吗？怎么了？”

　　“好像是被篮球砸晕了，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事。”

　　“谁这么不小心啊，砸伤人了怎么办？”

　　宋薇听到这些议论，更生气了，她回头对着那些议论的同学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受伤啊？再看我就不客气了！”

　　那些同学被她吼了一句，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刘艺晴拉了拉宋薇的手：“别这样，跟他们置气没用，咱们赶紧把老恩送到医务室。”

　　宋薇这才收敛了脾气，跟着刘艺晴继续往前走。

　　李骁然看着宋薇护着陈宜恩的样子，嘴角又勾了勾。他觉得这个女生还挺有意思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凶。

　　江延迟跟在后面，看着李骁然的表情，凑过去问：“你笑什么呢？难道你对陈宜恩有意思？”

　　李骁然踹了他一脚：“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走，再磨磨蹭蹭的，陈宜恩都到医务室了。”

　　江延迟揉了揉被踹的腿，小声嘟囔着：“凶什么凶，我就是随口问问。”

　　杨家铭在旁边偷笑，被江延迟瞪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

　　终于到了医务室门口，刘艺晴推开医务室的门，扶着陈宜恩走了进去。校医正在整理药品，看到她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怎么了这是？受伤了？”

　　“校医老师，她被篮球砸到后背了，刚才晕过去了，您快帮她看看吧。”刘艺晴着急地说。

　　校医点了点头，让刘艺晴把陈宜恩扶到病床上躺下，然后开始检查她的后背：“哪里疼？跟我说一下。”

　　陈宜恩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这里，刚才被篮球砸到了，现在还疼。”

　　校医掀开她的校服，看到她的后背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不禁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淤青看着还挺严重的，幸好没伤到骨头。我给你擦点药，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宋薇站在旁边，听到校医说没伤到骨头，这才松了口气：“谢谢校医老师，那她现在没什么大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校医一边拿药一边说，“以后可得注意点，别再这么不小心了。”

　　李骁然、江延迟和杨家铭也跟着走了进来，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陈宜恩。

　　江延迟看到陈宜恩后背上的淤青，撇了撇嘴，小声说：“没想到还真砸出淤青了，早知道就不扔了。”

　　李骁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病床边，看着陈宜恩：“你没事吧？”

　　陈宜恩抬头看向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李骁然。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很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小混混”，反而有点斯文。她想起以前李骁然跟她说，他小时候其实很文静，后来因为父母离婚，才变得越来越叛逆。

　　“我没事。”陈宜恩移开目光，小声说。

　　李骁然点了点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