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共感禁区》晚雀惊声

3、转变

　　说是协助委托，可谢怀玉却感觉自己像是来被偿带猫的。
　　凌雪阁的任务向来如履薄冰，谢怀玉也早有耳闻。姬十二本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升任队长后更是专挑那些危险系数较高的任务。了解情况后的谢怀玉还以为对方拉拢自己当外协是为了多一重保障，可每次应邀前来总被安排在外围与酥山负责接应。才给那只爱撒娇的大黑豹喂了几根肉条，就见姬十二浑身是血地走了过来，他随手甩了甩链刃上的血，溅了巷子的灰墙一片，烟卷在唇间明灭，含混不清地说道：“搞定，收工回家。”
　　“这就结束了？”谢怀玉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粘着的黑色绒毛。姬十二“嗯哼”一声，将链刃收回背后，指间夹着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白雾，漫不经心道：“直接杀了就行，省事。”
　　谢怀玉粗略观察了一下，姬十二看起来并没受伤，想来那些血也是别人的，侧面也说明了这任务对他而言并不棘手。虽然可以经常见大猫猫，但白拿委托金这种事他还是过意不去，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么厉害，我每次来根本没帮上什么忙。要不以后还是算了吧，没必要浪费经费。”
　　被夸厉害，姬十二心下得意，甚至还惋惜了一下杀人时候太过着急，以至于被血溅了满身，看起来反而显得有些狼狈。然而面上不显，反而一本正经起来：“谁说的？要不是你帮我看着酥山，这凶残的豹子能把现场拆得稀烂，到时候后勤部又要跟主阁那边告状蛐蛐我了。”
　　凶残？
　　谢怀玉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大黑豹。此刻的酥山正扑腾着圆圆的豹耳，一边舔着腮帮子，一边用爪子扒拉他的大腿，那双猩红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自己讨要肉条，怎么看都和凶残沾不上边。
　　他有些好笑地捏了捏酥山的耳朵，顺手又丢了一块过去，只见那大黑豹直接跃起接住尾巴一甩，欢快地埋头啃了起来。
　　姬十二见状，叼着烟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这肉条什么牌子的？这崽子平时嘴刁得很，牛肉要吃上等雪花，零食还挑三拣四。回头我给它买点你这个，省得每天还得哄着这大爷。”
　　“自己做的。”谢怀玉从兜里摸出几根油纸包着的肉条，递到姬十二面前：“没委托的时候喜欢研究菜谱，之前试了几次，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听说过你身边经常带着一只很凶的豹子就带了两根在身上想套套近乎，发现酥山挺爱吃，最近就就多带了点。”
　　套近乎？果然早就对我有所预谋。
　　“你做的？”姬十二兴致更浓，惊讶的同时也对谢怀玉这个暗恋者更加欣赏。他随手掐灭烟头，直接凑近低头，就着谢怀玉的手便咬了下去：“给我也尝尝。”
　　烟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怀玉下意识皱了皱眉。姬十二自然发现了，嚼着肉条往后退了两步，含糊不清地问：“讨厌烟味？”
　　“哨兵的五感比较敏感，有些刺激难免。”谢怀玉答得委婉，姬十二见他还不忍心拂自己面子，低笑一声解释道：“可能最近有点压力大，精神网域出了点问题，抽烟能让自己把部分感知更加集中在另一处，免得被干扰太深。”
　　说着他咽下嘴里的肉，望向谢怀玉的眼神倒是和酥山如出一辙：“嚼劲不错啊，味道也很好，我都要上瘾了，难怪这大爷能被你收买。要不这样，你就当我拿经费徇私，按照市价给我多做点，平常懒得做饭也可以当代餐了。”
　　“一码归一码，你要喜欢我下次多做点给你送去凌雪阁的据点去。”谢怀玉本想将剩下的肉干先给姬十二，可看他身上血呼啦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主动递了一根到他嘴边，姬十二受宠若惊，甚至耳垂微微发热，只觉得谢怀玉真不矜持，这么快就藏不住对自己的心思。
　　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对方的亲近，谢怀玉又给酥山喂了一条，看着这一大一小都叼着肉条不用手扶一下的懒样，突然觉得这两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S+的哨兵五感只会更加敏锐，重压之下也会更加依赖向导的安抚陪伴。但姬十二已经是接近黑暗哨兵的存在，从他自己口中听到“精神网域出问题”这种话让谢怀玉也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凌雪阁是什么地方？在业内可是被调侃“入阁无门槛，有命你就来”的高危职业。月月招人月月人手不够，先不说能否通过之后的特训，每年被关押进白噪塔里的凌雪阁门生都比培养出来的多，向导都安抚不过来。甚至他们自己都苦中作乐，说“死在任务里都比疯着被带回来强”。
　　姬十二以前经常独来独往或许还没什么太大感觉，如今当了支队长，已经在把高危任务往自己身上揽也避免不了一些下属在任务中遭遇埋伏被刺激到疯病甚至死亡，久而久之难免会被触动，又不是真正冷血的野兽，精神网域出现问题倒也正常。
　　谢怀玉不解问道：“你不找向导安抚吗？像你这么强的哨兵精神网域出问题，不说凌雪阁了，就是上报公会那边也会马上给你派最好的向导过来。”
　　“我的情况不一样。”姬十二吃完一根肉条还是意犹未尽，见谢怀玉手上只剩下一根了，毫不犹豫抢在他喂给酥山之前自己叼了过来，被不敢置信的酥山瞪大眼睛“嗷呜呜”地扑到身上来抢也俨然不动，一边推着那大豹子的脑袋一边偏着脸不给它虎口夺食的机会继续说道：“酥山的确是只危险性很高的凶兽。你别看它现在这副蠢样，那是因为已经把你归化为自己人了。”
　　向导安抚哨兵的方法除了已经缔结终身制的，剩下的无非便是落下屏障隔绝外界一切污染因素给哨兵制造一个绝对安静干净的环境来调理、用向导素融合的试剂让哨兵静下心、亦或者是通过精神体陪伴做到类似抚慰犬的工作，但这些都是基础的安抚方法，面对情况较为严重的，例如重度昏迷或是彻底暴走的极度危险状态，便是向导衔接哨兵的精神网域，通过图景牵引对方的精神体将对方带回，并重新建立起与外界的联系。
　　“但是酥山领地意识很强，哪怕我并没有出现五感失衡的状态它也会开启全方面立体防御模式无差别攻击所有接近的人，那些向导哪怕只是想试试给我立个屏障都被酥山撞碎了，这还是我拦着才没有伤到人。要是出问题需要衔接精神网域，只怕还没接近就要被这死豹子咬死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谢怀玉却是明白其中的麻烦与危险。如果姬十二点精神网域当真出了问题，以酥山的危险性，运气好点陷入长期昏迷，运气不好……可能会被公会评估危险性和救回的成功率与损失，选择关入白噪塔的最底层的地下室囚禁终生、亦或者是被围剿处死。
　　这些道理姬十二自然懂，见谢怀玉面露担忧也不由得心下柔软，反过来安慰道：“不用担心。这些东西说白了也是过载的压力造成的，换个思路把压力发泄出去不就好了。这么多年来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当个支队长需要关心的东西多了有点烦躁罢了，你瞧酥山这傻样，他都还没暴走我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这么一个说话的功夫，姬十二手上拿着的半截肉条就被酥山直接张嘴抢了过去，险些还要把姬十二点手指头啃掉，直气得他低骂一句，直接揪着酥山的毛领扭打了起来。
　　“……怎么主人还能和精神体打起来啊，像什么话。”谢怀玉看着好笑，连忙上前从背后抱住酥山的身子将它和姬十二分开，酥山立刻又“嗷呜呜”地往谢怀玉怀里钻，喉咙呼噜噜地夹着嗓音向他咪咪喵喵委屈着，听起来像是在控诉姬十二的不人道，竟然沦落到和精神体抢吃的。
　　“妈的，这家伙到底是你的精神体还是我的？”姬十二瞧着酥山这副死样子便气不打一出来，又不轻不重踢了酥山的屁股一脚，结果没想到酥山竟然更来劲了，直接把脑袋顶在谢怀玉的肚子上螺旋摆动脑袋，非要被摸摸头才稍微能安分一点。
　　“大猫咪爱吃也很正常。”谢怀玉好笑地抚摸着酥山的脑袋，看着满脸憋闷的姬十二宽慰道：“要不这样吧，酥山估计在你们据点也出不来，我过几天做完吃的送到你家里去？”
　　姬十二耳朵一竖，警觉顿生：什么？家里？这就开始要我家地址了？这男人连装都不打算装一下！
　　虽然心里万分抗拒，姬十二却还是报出了自家地址，甚至连门牌号都说得一清二楚。
　　得到承诺后，姬十二心满意足地回到家。可刚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还傻乎乎的酥山此刻更是浑身紧绷，对着漆黑的房间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他的精神网域确实出了问题。支队长身份带来的压力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是源于这股如影随形的阴湿感，不仅他看不见在哪，就连酥山都无法确定那东西的具体位置。
　　哨兵的皮肤敏感，受了伤在没有向导的帮助下通常很难快速痊愈。然而姬十二已经习惯了，他本就野路子出生，从小就在深山老林里爬摸打滚，这点伤对他而言跟蚊子叮没什么区别，可诡异的是他那天被咬的伤口痊愈了不说，甚至皮肤光亮，完全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可偏偏就是如此，这块肩膀反而会传来过载般的酸疼，就好像……
　　——好像有人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样。
　　结合这些天来时不时会幻听的诡异嬉笑和忽远忽近的水滴声，还猜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那姬十二当真算白活了。
　　他拍了拍酥山的脑袋算安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才按下开关，忽明忽暗的顶灯便将整个空间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中。姬十二望向镜面，便看见一个穿着鲜艳红衣的小孩正趴在他的肩头。
　　那孩子扎着喜庆的冲天辫，圆润的脸蛋上晕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活脱脱是从老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可当视线移到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上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那嘴角的弧度咧得实在太开，几乎要扯到耳根，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酥山已经低吼着跳起来扑向姬十二的肩头，撞得他一个踉跄，然而那年画娃娃只是嬉笑着又换了个位置，从镜子看去，已经坐在洗手台上望着自己笑，可镜子外边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一个破精神体也敢装神弄鬼。”姬十二冷笑一声，随手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更衬得镜中的红衣身形鬼魅。酥山几乎在顺便扑向石台，张开血盆大口精准咬住了镜中鬼怪的位置，随着镜子破碎传来凄厉的尖叫，酥山将那玩意吞食殆尽，那沉闷的阴湿压迫感消失，仿佛一切都恢复如常——除了酥山正在咀嚼的腮帮子潺潺流下的血迹。
　　姬十二叼着烟，眉头皱得更深了。
　　–
　　过了几天，谢怀玉如约而至，手上甚至提着一个野炊用的木箱，里头不仅摆放着肉干零食，还有一些丸子抄手，与市面上的不同，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想着你大概也不会下厨，这些是我亲手做的，饿了你直接下水煮一下就能吃。”谢怀玉将木箱递给姬十二，才刚坐下就看见酥山兴致怏怏地拖着身子磨蹭过来，趴在沙发上将脑袋垫在自己的大腿上，长出一口气，却“呜呜”地低声呼噜着，似乎很难受一般。
　　“它怎么了，病了吗？”
　　精神体的情绪也会影响到姬十二，以至于他现在心头烦闷，嘴里叼着一根烟，想到谢怀玉不太喜欢烟味的样子，只能虚虚咬着没点上火。随手拿了两根肉干出来，一只递给谢怀玉让他去喂酥山，一只自己拿在手中把玩，叹了口气说道：“可能因为前两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受影响了吧，尝试带它去找向导了，但是这家伙实在太排斥外人靠近了，而且情绪也明显更加暴躁不可控，平常在据点都藏不住好几次险些跑出来，没办法只能在家里远程办公了。”
　　“吃了什么东西能变成这样？打麻醉针送检也不行吗？”谢怀玉瞧着怀里连吃肉干都味同嚼蜡的酥山，不由得有些心疼，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和背脊，甚至还将手伸下去给它揉肚子。
　　“呃……”
　　姬十二想说吃了别人的精神体，可这怎么听都有些过于野蛮，更何况谢怀玉的精神体还是一只小小的牡丹鹦鹉，到时候把人家吓得不敢来了怎么办？
　　于是他微顿片刻，直接跳过了对方的疑问回答下一个：“麻醉他我也会受干扰，处于不安状态精神域网会自动启动保护状态，它这种情况寻常兽医治不了，但别的向导没法靠近我，完全就是死局。”
　　“但它现在这副样子也会干扰你吧，时间久了你的精神状态下降控制不了五感接受程度很容易被污染。”
　　姬十二没有说话。诚如谢怀玉所料，他的确已经感觉精神力不对劲，明明接近黑暗哨兵的他对外界各项会造成敏感的感知可以做到流畅接受，可现在却只能将窗帘拉紧、就连灯都不怎么开，独自在家时还会戴着特制耳塞，可饶是如此，那些感知还是会清晰地暴露在他面前。
　　谢怀玉其实从进门就发现了屋内过于违和的寂静昏暗，空气中甚至连一丝有人生活的痕迹味道都没有，明明是居民房，乍一眼又好像置身在白噪塔中。
　　他低头看着还趴在自己腿上呼噜的酥山，又看向眼底已经挂上青黑的姬十二，思量片刻，试探地问道：“要不我来试试？”
　　姬十二愣了愣：“什么？”
　　“你的精神网域现在急需有向导安抚，可最大的阻挠便是酥山，是吗？”谢怀玉说着还揪了揪酥山的耳朵，大豹子伸出爪子拍他的手，却是连锋利的指甲都不舍得亮出来，深怕会伤到对方一样。
　　“可是酥山对我毫无敌意。清理精神网域是向导的专长，我不太会，那要不然变通一个思路，由我来负责当开路的那人，拦住酥山让向导入侵进去？”
　　这操作闻所未闻，让一个哨兵给向导开路来给另一个哨兵清理被污染的精神网域？认真的？
　　谢怀玉自然也知道这是奇思妙想，然而此刻姬十二的处境尴尬，拖久只会百害而无一利，又为何不试试呢？
　　有了想法，他便不在拖延。又摸了摸酥山的脑袋让它从身上下去，站起身看着姬十二说道：“我去找圣所那边问问，可能需要进行一些测试才能实施，有结果了我再联系你。”
　　姬十二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怀玉不解他笑什么，姬十二摇了摇头，望着他的眼神也带着些许缱绻。
　　“没什么……不用担心结果如何能不能做到，不管怎么样，还是很感谢你了，有些东西命中注定也没什么办法。”
　　“别这么消极。”谢怀玉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说道：“这种情况比较复杂，我大概得去首都一趟，快的话……可能也要一周内？你最近还是别去出任务了，实在不行申请去白噪塔找一间静室休养几天等我消息，及时把控住的话可以减少很多突发状况，拖的时间也可以更久一点。”
　　姬十二没有回答，只是招了招手。谢怀玉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然而事不宜迟，他还是赶紧起身出门连夜去了首都圣所简易言骇地提出了问题和想法，然而还未等到试验实施的那天，谢怀玉又从突然躁动的圣所里听到一则噩耗。
　　凌雪阁广陵残月舟山支队队长姬十二，目前已经被关进白噪塔地下室斗兽场。
　　“斗兽场？”谢怀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贯平稳的情绪难得出现些许波动：“怎么会在斗兽场？！那里不是彻底失控的精神体被关押的地方吗？”
　　如果说白噪塔的地下室关押的是不受控的高危哨兵，静置时间久了或许还有救，而斗兽场就不同了……那里关押的都是被精神体彻底控制的哨兵，整个人彻底兽化，只会变成一味攻击的凶猛野兽，要么力竭而亡，要么因为危险性太高被处死。
　　这才一周不到，明明离开前还好好的……姬十二和酥山……怎么会这样？
　　圣所负责跟他进行猜想试验的工作人员心情复杂，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有过来，这才招了招手，附耳小声说道：“……听说他是被精神体彻底控制身体，在出任务的时候杀了任务目标。”
　　姬十二的任务基本都是需要杀掉目标的，如果只是单纯只是杀了，一定不会到关进斗兽场那么严重。
　　一个可怖的猜测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样，工作人员神色复杂，隐隐还有些反胃似的艰难补充道。
　　“……根据现场监控回调，姬十二他……是把任务目标活活生吃了。凌雪阁的人赶到时，他正在咀嚼目标的胸腔，那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谢怀玉瞳孔骤缩，险些没能站稳。
　　……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