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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好大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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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雨一滴滴落在空调外机上,哒哒的声音使得人心烦意乱。
窗内,白发少年拿着纹身针扎刺着男人的皮肤。
纹身针像一只固执的金属蜂,在少年的指尖下有规律地嗡嗡震颤,它在皮肤上犁出细微的沟壑,墨水随之沉淀下来。
男人扶在操作台上,肩膀绷得紧紧的,针尖每一次的落下,他脊背的肌肉都会反射性地抽搐一下。
“快了。”少年表情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看了眼手下皱着眉的男人象征性的安慰着,“再忍忍。”
窗外天色正被黄昏一点点蚕食,对面理发店的红蓝旋转灯越过窗户,在室内留下光斑,掠过墙上张牙舞爪的图案。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裸露的左臂上。
那里,在靠近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盘踞着一个简单至极的图案:一片枫叶。那片枫叶的线条早已被时光模糊了边缘,颜色也褪去了最初的鲜亮。
“师傅,你咋就一个纹身哦。”男人也注意到少年的纹身,“我刚刚还奇怪纹身师咋没纹身呢。”
“哎,我看他们那种纹身师。手上,背上,腿上都是。”男人在长时间的安静下控制不住聊起天来,“你咋就这一个啊?”
“我……”江屿淮愣了一下,随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我就一个打工的,随便纹个看看。”江屿淮为了不让男人尴尬又补充道:“全身那种我也想纹,自己纹不到,找别人纹太贵了,把我卖了都纹不起哈哈哈。”
“哎也是,看你年龄也不大,是学生来干兼职?”男人问着。
“哪有兼职干纹身啊。”少年继续有规律地动作,“我干两年了。”
男人扭头看着身后镜子里的自己肩膀,“可以啊师傅,两年能扎这么好?”
“还行吧。”少年刚落下声音,开门铃声就响起了。
少年头也不抬地说:“预约了吗?没预约扫前台二维码,预约了坐一会,这边马上好了。”
“预约了。”
少年全身都抖了一下,针尖在男人皮肤上猛地划出一道题突兀的短线。男人“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师傅,我刚刚才夸过你。”
“……对不起。”少年立刻稳住手腕,尽量将声音放平,但手指关节捏着纹身针的地方,却隐隐发白。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只是比记忆中多了一丝沉稳。
少年抬起头看着前面的镜子倒影出的熟悉的身影正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着。
太像了。不,就是。
少年慌忙低下头,处理着刚刚的失误。
安静的环境内能很明显的听到少年吞咽声。
“卧槽师傅别抖啊,我怕。”男人扭头看着微微抖动的针尖。
少年装作若无其事,放平声音:“刚刚打了个哈欠,没事,收尾了。”
落下最后一针,一大片青龙在男人的右臂上盘踞。少年拿出修复膏薄涂在青龙之上,扯下一大片pu膜覆盖上去。
男人站在镜子前看着背后:“牛逼啊兄弟。”
“嗯。明天就可以揭膜了,护理什么的不会微信问我。”少年揭开桌子和各种瓶子外包裹着的保鲜膜,“一千八,你扫前台就行了哥。记得别沾水,忌口。”
房间在男人最后一声“好嘞”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纹身机还躺在台上,嗡嗡声早已殆尽,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他稳住踉跄的脚步,快速走向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混合着控制不住溢出的湿热液体,一片狼藉。他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抬起头看着镜子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他本以为五年时间足以磨平一些东西,足够让他建立起坚硬的外壳。可是当那个人真真正正再次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只用了一眼,就将他打回原形。
少年收拾好情绪,走出厕所,看向了椅子上正在整理衣袖的人。
眼前的人早已褪尽了当初的青涩,肩背宽阔,眉眼深邃。
少年走在那人的面前,不出声地用保鲜膜包裹着桌子以及各种用具。
“好久不见,江屿淮。”那人开口,声音比记忆力低沉很多。
江屿淮嘴唇动了动,生硬地挤出一个气音:“……嗯。”
那人的视线在店内缓缓扫过,掠过墙上那些张扬又阴郁的画稿,最后落回江屿淮的脸上。“和你以前风格相差很大。”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江屿淮猛地低下头,胡乱地抓起台面上的一支笔,又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还好吧。”他看着指尖残留的一滴黑色墨渍,仿佛在无限扩大。
空气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胸腔发闷。
那人撩起袖子,露出了大臂山峰那一道斜斜的,微微凸起的成年旧疤,长度大约二十公分。边缘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变得平滑,颜色也沉淀成一种深于周围皮肤的褐色。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周围的一切仿佛正在褪色、模糊、失声。
“帮我遮疤吧。”那人缓缓出声,“江屿淮。”
在那人的声音之下,江屿淮回过神来拿出素描本,“你挑图案吧。”
那人看着墙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图案,回过头来想了想,说:“银杏树叶,再加几只蝴蝶吧。”
“好。”江屿淮迅速在素描本上打下草稿,在那人看过满意之后,打开纹身机做好准备。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过去,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机。机器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恐慌,酒精棉擦过那片皮肤时,他用力控制住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按下开关,纹身机发出蜂鸣般的高频噪音,针尖刺下——
第一针就偏了。尖锐的刺痛让那人的大臂肌肉瞬间绷紧,一小颗鲜红的血珠迅疾地沁了出来,就冒在那道旧疤的末端,刺眼极了。
江屿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纹身机脱手砸在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哐当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完了,他又搞砸了。
对不起,对不起。江屿淮想道歉,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江屿淮愕然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不是一片虚无,却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沉甸甸的。
“没事。”
江屿淮垂眸看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程砚秋,痛吗?”
“没有痛过。”程砚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江屿淮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四个字却像刻刀一般劈开他心里的防御。哽在喉咙里的硬块猛地碎开。江屿淮仓皇地别过脸,可是已经晚了。
一滴滚烫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落在程砚秋的小臂上,烫得惊人。
“……对不起。”江屿淮慌张得站起身,转过头去,“……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吧。”
程砚秋坐起身,整理着衣物,将袖子扯下遮住疤痕。他并没有着急走,只是打量着这件阴暗的店铺。
江屿淮已经尽力控制住自己,声音却还是有些震颤。“抱歉,今天……真的不行。”他重复道,声音低哑。
“好。”程砚秋很干脆,他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
江屿淮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明天……明天我可能有事。”
“后天也行。”程砚秋打开手机看了眼:“你什么时候方便告诉我,或者……”他顿了顿,看向江屿淮,“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店里,我自己过来。”
程砚秋没有再给江屿淮拒绝的空间。说完,他像是完成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走向门口。门铃声再次响起,程砚秋已经消失不见。
江屿淮僵在原地。
回过神来的他倒在沙发上,烦躁地揉搓自己毛燥的时候头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叹息着。
江屿淮想过会再一次见到程砚秋,他想大概自己会大哭一场。但事实是除了那一滴不值钱的泪水,其余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喉咙的酸涩感,以及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江屿淮举起拿着手机的左手,看着静脉处的那片枫叶愣了神。直到好友添加的信息出现,他才回过神。
是程砚秋。
他思考了几秒还是同意了下来。
江屿淮点开对面的头像,一眼就看出是镇上医院前的银杏树,但看起来是秋天的,光秃秃的。
江屿淮鬼使神差的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只有一条朋友圈。
[愿(图片)
2016 2 21 23:48]
配图是黄浦江。
江屿淮退出了这个界面看了一眼自己的主页。
空白的头像,空白的背景图,再加上一个“。”的id,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活人。
江屿淮打开相册,随便把以前拍的白猫照片当做了头像。
他又下意识地点开了和程砚秋的对话框,从五分钟前加上好友开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江屿淮正要关掉手机眯一会时,对面的名字改成了一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