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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微光 邓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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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的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顾家别墅那灯火通明的庭院,如同滑入一片静谧的深海。车轮碾过门口古朴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短暂的“咕噜”声,瞬间便将订婚宴上的喧嚣、香槟的气泡声和虚伪的寒暄隔绝在外,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夜色。
车厢内陷入一种舒适的寂静,只有高级空调系统送出微弱的风声,携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香气,试图驱散夏夜的闷热和方才宴会上沾染的复杂气味。
邓亦晴几乎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质后座里,怀里紧紧搂着那只巨大的、雪白的兔子玩偶——这是她今天在游戏环节大获全胜的“战利品”。兔子耳朵上系的粉色蝴蝶结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她稍微动了动,把玩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狭小的空间,然后侧过身,目光落在身边的谢与尘身上。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飞速掠过的路灯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与他无关却又无处不在的热闹里。邓亦晴想起他今天在回答那些稀奇古怪的订婚习俗问题时的样子,认真又准确,像个小小博士,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的男孩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一下,小手悄悄探进口袋,摸出半块用精致糖纸包好的曲奇饼干。这是她在顾家休息室里偷偷藏起来的,原本打算留着自己路上解馋。但现在,一种莫名的、想要分享的冲动让她改变了主意。
“喂,”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试图引起注意又不想显得太刻意的语调,“给你。”
谢与尘闻声转过头,视线落在她递过来的曲奇上。饼干的边缘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还能清晰看到里面嵌着的巧克力豆。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蹭了蹭。白天为了最后一块点心,两人手指尴尬地碰到一起的感觉似乎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拿着呀,”邓亦晴见他不动,索性往前又递了递,直接将饼干塞进他微凉的手心里。指尖短暂地触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分开了。“我…我吃太多零食了,再吃妈妈该说我了。”她飞快地补充道,甚至还故意鼓起腮帮子,做出一个“吃撑了”的鬼脸,试图让这赠送显得更自然些。
前排副驾驶座上的宋婉兮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轻轻拍了拍旁边驾驶座上邓海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欣慰:“你看他俩,之前还像两只斗气的小猫,谁也不理谁,现在倒能安安静静分享零食了。亦晴这孩子,总算有点姐姐的样子了。”
邓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女儿带着点小得意的脸,然后落在谢与尘那只紧紧攥着曲奇、似乎不知该不该吃的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妻子,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行驶在柏油路面上的平稳噪音,以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无声滑过。
“谢与尘,”最终还是邓亦晴打破了沉默,她好奇地歪着头,晃荡着小腿,“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订婚的事情呀?我妈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听起来好奇怪哦。你是不是偷偷学了好多东西?”
谢与尘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曲奇。巧克力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一种他记忆中很少品尝到的、近乎奢侈的滋味。在孤儿院,甜食是稀缺品,是节日里才能分到一小块的珍贵慰藉。他慢慢咽下去,才用比平时稍大一点、却依旧带着怯意的声音回答:“……之前在孤儿院的图书室,有一本很旧的书,讲……讲不同地方的风俗。里面有一章,提到过一点……就,随便看了看。”
他说这话时,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邓亦晴一眼。她正侧着脸看向窗外,流动的光影勾勒出她柔软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蝴蝶栖息时的翅膀。他想起今天在顾家,她跑动时高高扬起的马尾辫,以及发梢那个随着她动作跳跃的红色蝴蝶结,生动得像一团火焰。此刻,那蝴蝶结有些松了,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她白皙的脸颊边,看起来比怀里那只兔子玩偶的绒毛还要柔软。
邓亦晴似乎没注意到他短暂的注视,她的注意力被窗外某个亮着霓虹灯的商店吸引了片刻,又转回头,继续絮絮叨叨:“哦……那本书肯定很有意思吧?下次你也给我讲讲好不好?我还想知道别的地方的人是怎么过生日的,是不是也吃蛋糕?”
“好。”谢与尘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认真的承诺。他把剩下的半块曲奇用糖纸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并没有立刻吃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他想留着,也许晚上躺在陌生的、过于柔软的床上时,这甜甜的滋味能驱散一些黑夜带来的惶惑和冰冷。
车子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街景逐渐从繁华转向幽静。邓亦晴的兴奋劲头似乎终于被疲惫压倒。昨晚因为想着给顾宣姐姐准备订婚礼物,她熬到很晚才睡,今天又疯玩了一天,此刻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小鸡,最后终于歪倒,靠在了旁边巨大的兔子玩偶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与尘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困倦。他看到她的脑袋随着车子的轻微晃动而摇摆,眼看就要滑向一边。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将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宋婉兮新买给他的薄外套脱了下来。布料很柔软,还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外套盖在了邓亦晴的身上。
“车里空调凉,”他声音极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别感冒了。”
邓亦晴在迷糊中感觉到动静,半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身上的外套,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用手攥紧了衣角。外套上残留的温暖和陌生的、属于谢与尘的干净气息包裹住她,比家里那些熏过香的柔软毯子更让她觉得安心。她无意识地往谢与尘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点,脑袋几乎要倚靠到他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谢与尘……你以后……多说话好不好……你说话……比顾奕吵吵嚷嚷的……好听……”
谢与尘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那红色迅速蔓延到脖颈。他猛地绷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敢侧头去看,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嗯。”藏在口袋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包着半块曲奇的糖纸,指尖微微发烫。
前排的邓海和宋婉兮透过后视镜将后座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宋婉兮目光柔软,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轻轻叹了口气。邓海的眼神则更深沉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让行驶变得更加平稳,仿佛生怕一点颠簸就会惊扰了这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又过了十来分钟,车子终于平稳地滑入绿树掩映的别墅区,停在了邓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宅邸前。门廊下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照亮了门前精心修剪过的花圃,晚风送来隐约的桂花暗香。
邓海熄了火,车厢内陷入完全的寂静。他刚要开口,却见谢与尘已经微微倾身,用极轻的声音唤道:“亦晴,到了,我们回家了。”
邓亦晴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要靠到谢与尘身上,甚至能闻到他外套上干净的味道。她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猛地坐直身体,慌忙把外套塞回给谢与尘,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困了……不小心就……”
“没、没关系。”谢与尘连忙接过外套,飞快地摇头,耳朵尖还红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宋婉兮已经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好了,小瞌睡虫,快醒醒神,我们到家了。阿姨给你们热了牛奶,喝了再睡。”
一听到牛奶,邓亦晴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抱起兔子玩偶,灵活地跳下车,像只快乐的小鹿般朝着明亮的家门跑去,一边跑一边欢快地喊:“我要喝牛奶!我要加好多好多糖!”
谢与尘跟着下了车,刚要迈步跟上,邓海却叫住了他:“与尘,等一下。”
谢与尘脚步一顿,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有些忐忑地转过身。邓海高大的身影站在车边,背对着门廊的光,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走到谢与尘面前,并未居高临下,而是蹲下了身,使得自己的视线能与谢与尘齐平。
“今天在顾家,”邓海开口,语气是平和的,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回答那些问题的时候,很沉稳,懂得很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与尘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以后在学校,或者在家里,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谁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都可以来告诉我。记住了吗?”
谢与尘愣住了。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或许是委婉的提醒,或许是冷淡的忽视,却独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句近乎……关怀的话。他迅速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郑重:“我知道了,谢谢邓叔叔。亦晴……她对我很好,没有欺负我。”
邓海看着他急切保证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谢与尘略显单薄的肩膀:“那就好。进去吧,牛奶要凉了。”
“嗯!”谢与尘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那扇光亮、温暖,却也可能藏着未知的大门。他刚踏进玄关,就看见邓亦晴已经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站在客厅中央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下,正朝他用力地招手。
“谢与尘!快过来!我帮你加了两勺糖,可甜了!”她的笑容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谢与尘走过去,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瓷杯的温度透过杯壁温暖着他的手。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甜腻的奶香立刻充盈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一路暖到了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
“好喝吗?”邓亦晴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仿佛这杯甜牛奶是她亲手调制出的了不起的杰作。
“好喝。”谢与尘点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试图用动作掩盖心底翻涌的、陌生的暖流。
这时,宋婉兮也端着另一杯牛奶走了过来。她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孩子,目光在谢与尘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然后温柔地对邓亦晴说:“亦晴,跟妈妈到房间来一下,妈妈有点事想跟你说。”
邓亦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放下自己的牛奶杯,乖乖地跟着宋婉兮上了楼。
母女俩走进邓亦晴布置得如同公主房般的卧室。宋婉兮反手轻轻关上门,却没有开最亮的大灯,只打开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羽毛壁灯。她拉着女儿的手,一起坐在铺着柔软毯子的床边。
“亦晴,”宋婉兮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她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妈妈看到你今天和与尘相处得很好,还分享零食给他,妈妈很高兴。”
邓亦晴依偎在妈妈身边,点了点头:“嗯,他今天帮我赢了兔子呢!而且他懂得好多,好厉害!”
“是啊,”宋婉兮笑了笑,但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妈妈想告诉你,与尘哥哥……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和我们家很不一样。他没有爸爸妈妈照顾,吃过很多苦,现在来到我们家,我们要对他更好一点,多照顾他一点,好不好?”
邓亦晴似懂非懂地听着:“我知道他没有妈妈……就像故事里的小可怜一样。”
“对,”宋婉兮将女儿搂紧了些,声音更低了,“所以,如果以后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或者不小心惹你不高兴了,你不要立刻跟他发脾气,好不好?你来告诉妈妈,妈妈会帮你解决。我们要让他感觉到家的温暖,让他知道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吗?”
邓亦晴抬起头,看着妈妈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又似乎有些忧愁的脸,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对他好的,我会跟他分享玩具和零食,不欺负他!我们要做好朋友!”
女儿天真而善良的承诺让宋婉兮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细密的疼。她抱紧女儿,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我的亦晴真是个好孩子。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去刷牙洗脸准备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邓亦晴从妈妈怀里钻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向卫生间。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宋婉兮脸上强撑的温柔笑意渐渐褪去,染上一抹沉重的忧虑。她没有告诉女儿,今晚在顾家,当邓海看似无意地向顾父提及谢与尘的姓氏和来历,提到他故去的父亲“谢涯”时,顾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深究。她更不敢想,邓海故意将谢与尘带回顾家、甚至可能故意透露信息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更深的目的。谢涯这个名字,就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其涟漪必将波及许多人。她害怕这个身世复杂的孩子留在邓家,终有一日会引来无法预料的祸端,而她那单纯善良的女儿,也必将被卷入这成人世界的黑暗旋涡之中。
楼下,谢与尘慢慢喝完了那杯甜得发腻的牛奶,将空杯轻轻放入厨房光滑的水槽中。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他在邓亦晴紧闭的房门外停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女孩哼着不成调歌谣的声音——她在洗漱。他静静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摩挲着那半块用糖纸精心包裹的曲奇,粗糙的纸张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和淡淡的甜意。
然而,这丝甜意很快被白天在顾家目睹的另一幅画面所冲散——顾宣姐姐脸上那完美却空洞的笑容;陆衍少爷看似亲昵实则轻佻、带着掌控欲的触碰;还有顾奕那句被喧闹淹没、却清晰落入他耳中的低语:“……我们这样的人,开心就好了,想那么多干嘛,反正都是……”后面的话被笑声盖过,但谢与尘莫名地觉得,那未尽之语是“棋子”。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心房。一个令他恐惧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自己呢?自己突然被带离孤儿院,进入这个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陌生的家庭,被要求“听话”、“和妹妹好好相处”,是否也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邓叔叔此刻的温和,宋阿姨小心翼翼的关怀,甚至亦晴天真烂漫的善意,是否都建立在某个他不知晓的目的之上?当这目的达成,或者自己失去价值时,是否又会被轻易地送回去,甚至……抛弃?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股熟悉的、被命运摆布的冰凉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匆匆离开邓亦晴的房门口,像逃离什么一样,快步走回隔壁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
房间很大,很整洁,一切都是新的。浅蓝色的床单,木质书桌,衣柜里挂着宋婉兮给他买的新衣服。一切都很好,好得不真实。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可以看到不远处邓亦晴房间的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晕。那光晕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才终于熄灭——她睡了。
谢与尘躺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曲奇,拆开糖纸,仔细地嗅了嗅,甜香依旧。他极小口地咬着,让那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慌和猜疑。
他默默地告诉自己:要乖,要听话,要认真回答邓叔叔的问题,要陪着亦晴玩,不能惹他们任何一个人生气。只有这样,或许才能留住这片刻的温暖,才能避免再次被抛回那个冰冷、孤寂的世界。
而一墙之隔,邓亦晴早已抱着她柔软的兔子玩偶,沉入了甜甜的梦乡。她梦见和谢与尘、顾奕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奔跑,谢与尘指给她看各种形状奇特的云朵,顾奕在一旁用相机记录下他们的笑脸……她全然不知,那场繁华的订婚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然在她和谢与尘看似改善的关系之下,激起了层层叠叠、指向未卜未来的涟漪。成人世界的算计与恩怨,正如同窗外无声弥漫的夜色,悄然笼罩下来。
邓家别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廊下的灯光依旧忠诚地守望着,在微凉的夜风中,映照着庭院里悄然绽放的桂花,暗香浮动,却无人有心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