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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报告,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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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第一天,凌晨五点。
窗外仍是瓢泼大雨,天地间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幕。安邦彦和妻子张丽华提着两个保温桶和文件袋,轻轻推开了急诊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两张相邻的病床上,两个女孩都紧蹙着眉,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安清甚至在梦中还在喃喃:“护士姐姐……我朋友的烧退了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进了两位大人的心里。他们互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那个在家里总是没心没肺、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宝贝女儿,是什么时候悄悄长大了?长大到也会在梦里牵挂自己亲近的人……
张丽华悄悄找来护士,借了体温枪。微光掠过简叙的额头:36.7℃。
烧退了。
两人松了口气,默默退到病房门口,在长椅上坐下。保温桶里装着熬了很久的小米粥和清淡的小菜,还温热着。文件袋里是仔细检查过无数遍的两个孩子的准考证和文具。
他们打算再等等,等到六点半。等第一缕晨光穿透雨幕,等女儿和小叙自然醒来,洗漱,吃一顿温暖的早餐,然后——送她们奔赴那个被称作“人生第一个路口”的地方。
雨声淅沥,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流淌。两个大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透过门缝望向里面两张年轻的睡颜。那一刻,所有熬夜的疲惫、赶路的匆忙都沉淀下来,化成了一种安静的力量。
等待,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守护。
清晨六点半,晨光恰好漫过窗台。
张丽华俯身,指尖很轻地落在简叙肩头,声音揉进了这病房里所剩无几的夜色,温柔得不像话:“小叙,该醒醒了。”
几乎同时,安邦彦在女儿床沿坐下。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轻轻握住了安清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心里还留着昨夜担忧的微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背,低声道:“宝贝,天亮了。”
两个女孩的睫毛几乎同时颤了颤。
简叙先睁开眼,茫然的视线在触及张丽华温柔的微笑时,迅速清醒过来:“丽华阿姨……”她下意识就往旁边的病床看。
安清也正醒来,第一眼看见父亲通宵未眠却满是疼惜的眼睛,第二眼就急切地寻找简叙的身影。四目相对,简叙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烧退了,太好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晨曦流动的声音。两个大人看着她们这般模样,那句没说出口的“长大了”又一次沉沉地落在心上,温热而酸涩。
“来,”张丽华打开保温桶,热气携着米香飘散开来,“慢慢起来,洗漱一下我们抓紧吃早饭,吃完去考试。”
新的一天,也是最重要的那一天,就这样在晨光与温情中,悄然开始了。
车窗外,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灰帘,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简叙靠窗坐着,隔着模糊的水痕看外面流动的街景。额角隐隐的抽痛还在,但心里却被另一种更饱满的情绪填满了——是安叔叔一家带给她的,沉甸甸的温暖与感激。
车里,安邦彦和张丽华的叮嘱像窗外的雨,细密而绵长。
“答题卡千万别涂错行!”
“作文看清题目要求再动笔!”
“水杯放稳了不要洒了”……
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关切。最后总归汇成那句:“就跟平时一样,放松考,肯定没问题!”
安清故作夸张地捂住耳朵,脑袋晃了晃:“知道啦知道啦,妈你都说第八遍了!”
可话音未落,她的手却从耳边滑下,轻轻握住了简叙微凉的手指。她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嬉笑全换成了认真:“你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要是难受千万别硬撑,大不了我陪你再复读一年。”
掌心的温度传来,简叙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暖意。头痛确实像有个小锤在脑袋里面敲打,但她看着安清那副拧着眉头、如临大敌的模样,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安清同学,”她眨了眨眼,声音因虚弱而显得轻柔,却带着明显的调侃,“你不愧是丽华姨的亲女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安清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操心唠叨的样子,简直和母亲如出一辙。她也笑了,脸颊微微发红,握着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车在湿润的街道上平稳前行,载着一车的叮咛、温情,与两个女孩之间无言的扶持,朝着那个重要的战场,稳稳驶去。
第一门,语文。
安清和简叙的考场不在同一层。分开前,安清拉着简叙的手,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镇定都分给她:“记住啊,别着急,时间肯定够。作文……写你拿手的结构就好。”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试图驱散彼此心头的阴云,“我们平时那么稳,正常发挥,江城一中还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加油,简叙乖乖!”
“乖乖”两个字被她念得又轻又软,简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点了点头。
通过安检,找到考场教室。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纸张特有的气息,肃穆而安静。简叙按着准考证上的号码寻找自己的座位,目光掠过桌角贴着的考生信息——然后,她怔住了。
紧挨着她后方的那张桌子,贴的名字是:林爻。
光华中学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次次模考稳坐全市前三的“学神”。他竟然在这个考场,而且就在自己身后。
简叙慢慢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好像有座无形的“考神”镇在此处,连空气里的浮躁都被滤去了几分。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可下一秒,身体深处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一块冰在滚烫的血管里滑过。隐忍许久的头痛骤然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泛起细微的白光。她悄悄吸了口冷气,手指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虎口。
就在这时,父亲的样子和声音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隔着遥远的时间,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是他穿上警服出门前总会揉乱她头发的大手,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是他沉稳如山的声音:“小叙,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心不能乱。爸爸面对歹徒的时候,怕归怕,但该冲还得冲。你是我简明的女儿,骨头里就得有这股劲,临危不惧,记住了吗?”
“我简明的女儿,肯定是最棒的。”
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准考证上那个略显拘谨的一寸照,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那阵汹涌的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就在她垂首强忍、指尖发白的刹那,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吸引目光的沉静气场。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方那个空位。
林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透明的笔袋平静地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在简叙紧绷的神经上,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依然低着头,却感觉到身后那个空位,被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存在感填满了。父亲的叮咛还在耳边轰鸣,头痛依旧肆虐,但不知为何,在泪意汹涌与学神降临的交错瞬间,她剧烈起伏的心跳,竟一点点找回了它应有的节奏。
“叮铃铃……”
考试开始了。
监考老师宣读完考场规则后,教室内安静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落笔声。
离结束还剩四十分钟,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像极了简叙此刻混沌不清的意识。她握着笔,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高烧烧得她眼眶发烫,眼前的作文格子像是在水里漂,一漾一漾的,晃得人想吐。她咬着牙,告诉自己:只剩作文了,马上就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撑住。
意识像被抽走了丝,一缕一缕地散掉。她先是撑着额头,笔尖在卷面上戳出一个墨点,然后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人趴在桌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后座的林爻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眼前这个陌生女孩的后颈,薄薄一层碎发已经完全湿透了,贴着皮肤。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抽搐,像一只淋了雨的猫,蜷着,忍着,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闲事。
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但他还是举起了手。
“老师,我有个问题。”
声音不大,却足够打破考场的寂静。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拍拍伏在桌上的简叙:“醒醒,姑娘,考试呢。”
简叙被拍醒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茫然地抬起头,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监考老师皱了皱眉,指了指简叙的作文部分,回头看向林爻:“你有什么问题?”
林爻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老师,我看错题目了。”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笑。
“没问题了。”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简叙,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拍拍简叙的肩,声音轻了些:“再坚持一下,马上结束了。”
简叙点点头,重新握住笔。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
而林爻低下头,继续答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张被汗浸湿的后颈,和那个发抖的背影,不知怎的,在他脑海里多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