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无爻·简书难叙》栖时宜

2、第二章 我知道你是

　　简叙边琢磨着白天林爻送她旺旺碎冰冰的事，边晃晃悠悠地走，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妈妈家的单元楼门口。她站在楼下望着六楼阳台暖黄色的灯光里一家三口隐隐绰绰玩闹的温馨身影，紧了紧书包的背带，转身朝着门外的超市走去。

　　“老板，结账！”
　　简叙拿着几袋卫生巾故作大方地扔到柜台上，朝抽着烟正在打麻将的漂亮女老板说道。

　　女老板手下搓麻将的动作不停，嘴里叼着烟抬头斜睨了一眼面前一身校服打扮，扎着马尾的高中生，顺手朝旁边装着红酒的水晶杯里掸了掸烟灰，嫣红的薄唇轻启：“妹妹，自己没买过卫生巾吧，姐姐给你推荐那款，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用！”

　　她朝着身旁的男人眉头轻挑，他便利落地起身，帮简叙从货架拿了另一款卫生巾递到她手里，简叙瞬间烧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付了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卫生巾塞进书包后跑出了超市。

　　“简叙你是猪吗，你跑什么啊？”
　　简叙用尽全力跑到街道口才停下来，插着腰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道。

　　她慢慢捋顺呼吸，转身朝着妈妈家的方向望去，心想：“真好，迈出了第一步。”

　　于简叙而言，少去一次那个“家”，那个属于妈妈和其他人的家，等于多了一次心灵上的救赎。
　　她自卑又骄傲，要强的自尊心作祟，宁愿躲在黑漆漆的房子里自己抱抱自己，也不愿意频繁上门去奢求那个在血缘关系上她称作母亲的女人能关心自己，再可怜见的分一点那微不足道的母爱给她……
　　再忍忍，简叙，三年，就三年，到时候，再也不用看别人眼色过生活了……

　　江城的夏天，即使到了傍晚依旧闷热难耐。
　　简叙抬手看看表，七点半，太阳仍在不遗余力的发光发热，空气里有阵阵热浪在翻涌，简叙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丝丝缕缕地贴在耳畔，白皙的肌肤透着粉嫩，看起来很乖巧。
　　她慢悠悠地开始给自己的家里晃悠，心里盘算着今晚应该解决冰箱里哪包速食产品，水饺，泡面，还是米线？
　　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自由，永远快速，永远简洁，也永远孤单。

　　“简叙！”
　　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转头却看见了林爻。

　　傍晚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他跨坐在深蓝色的单车上，单脚支地，洗的发白的衬衫领口，是线条清晰的下颌线，阳光在他沁出汗珠的鼻尖上聚焦成耀眼的光斑。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简叙，眼神里有不被世俗沾染的清澈与坦然。

　　微风在此刻不期而至，拂过他额前微卷的黑发，随即好像又顽皮地钻进他的衬衫——那件普通的白色衬衫瞬间被灌满了气息，像一面青春的旗帜，又像飞鸟急促扇动的羽翼，在他身侧不安地起伏、鼓动，猎猎作响。

　　衣角翻飞的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琴弦被悄然拨响，站在不远处的少女，在一抹淡淡的柠檬香的包裹下，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阵风仿佛一双有形的手，轻轻推倒了少女内心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场无声的海啸，在简叙的胸腔里轰然回荡。

　　简叙突然想起，顾城在《门前》里写过，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突然回过神，简叙朝着林爻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是，我是简叙！”简叙斩钉截铁的说。

　　她下意识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认为自己刚刚好似汇报工作的行为可能因见色暂时失了神智。

　　林爻看着简叙的动作笑出了声：“我知道你是简叙，你不用承认”。

　　“喔，你知道我是简叙……”，简叙心里腹诽盘算。
　　简叙对于林爻能记得自己并不意外，毕竟今天下午军训出那么大的丑，大家肯定都在看自己的笑话。林爻这种和沈知尧一样具有非凡大脑的佼佼者，即使并不在意谁出丑，但也不至于不知道谁出丑！
　　“叫我有事吗？”
　　“简叙，再丢脸也不能输了气场！”她心里给自己打气，佯装镇静又冷淡的挑挑眉，注视着林爻。
　　林爻歪歪头，手指无意识拨响了自行车铃——叮……
　　“没事，在后面看到背影像你，确定一下是不是。”
　　林爻喉结微动。
　　简叙看着眼前的少年，思绪飘到中考那天。

　　2010年6月19日——江城市中考前一天

　　雷雨夜，简叙的房间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唯一的光源是那台兀自闪烁的电视机。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预计明后两天我市将迎来一次明显降雨过程，雨量可达中雨级别，局部地区有大雨，并可能伴有短时强降水和雷暴大风，建议市民明后两天出行携带雨具，并预留充足的交通时间。雨天路滑，请注意交通安全……”
　　天气预报员专业又平静的声音在空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虚无。

　　窗外惨白的电光不时劈开夜色，将屋内的一切，包括沙发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在刹那间定格，又迅速抛回黑暗。

　　简叙躺在沙发上，意识早已被滚烫的体温烧得模糊。手机屏幕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无声地亮起又暗下，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如同窗外焦急的雨点，却无法将她从深沉的昏睡中唤醒。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额头、脖颈上的细汗，也照亮了沙发上那一道孤独的凹陷——她仿佛是整个动荡世界里，唯一被遗忘的孤岛。

　　安清家——
　　“宝贝啊，有可能小叙已经早早睡了，所以不接你电话，毕竟明天要考试的嘛，你不要担心了……”
　　安清的父母看着客厅里焦急如焚的宝贝女儿，尝试着安慰她。

　　“不可能啊，她自己一个人，说好了今晚她来咱们家睡的嘛，明天我们要一起去考场的，这都快十一点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安清边说话边换衣服，“爸妈，我有点不放心简叙，我去她家接她过来！”
　　“哎，宝贝啊，外面雨太大了，爸爸跟你一起去，你等等我！”安邦彦睡衣也来不及换，拖拉着皮鞋，拿起车钥匙跟出了门。

　　车外，整座城市正被狂风暴雨撕扯，闪电像银鞭抽打着夜空。安清和爸爸安邦彦顶着风雨驱车冲到了简叙家门前。这还是一座老小区，没有电梯，安清等不及爸爸下车，快步跑上三楼，掏出备用钥匙开门。
　　“咔哒”，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脆。

　　门开了，屋内光影明明灭灭，窗外忽明忽灭的闪电，瞬间映出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安邦彦从后面跑进来，冲过去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走！”他低喝一声，迅速背起简叙，转身下楼冲回雨里。车门砰地关上，车轮溅起高高的水花，车子像离弦的箭，冲破雨幕直奔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到处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正在为简叙挂点滴，医生语气凝重地告知安邦彦和安清，“若是一直高烧不退，再晚送医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番话像一根冰针，扎进安清的心里。她紧紧握着简叙滚烫而绵软的手，望着好友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一阵钻心的后怕才迟迟涌来，扼住了她的呼吸。安清的眼泪止不住的落，她懊悔，自责，如果早一点去找她，早一点打电话……
　　“对不起，小叙，对不起……”

　　安邦彦缴完费回来，再一次仔细向医生询问了情况。他最挂心的是两个孩子明天的考试。
　　“医生，这俩孩子明天还要中考……这病，会耽误吗？”
　　医生叹了口气，表示这取决于简叙自身的抵抗力和意志力，眼下先稳住病情是关键。

　　安邦彦转头看向女儿，温声劝她先回家休息，毕竟明天她也要上考场，这里有自己守着便好。可安清固执地摇头，手指将简叙的手攥得更紧，仿佛一松开，某种支撑就会坍塌。
　　见她态度坚决，安邦彦也不再勉强，他思忖片刻，决定自己先开车回家，取来两个孩子的准考证和必需的日用品，这样明天一早便可直接从医院出发前往考场。

　　临走前，安邦彦又特意拜托护士，如果有空余床位，能否让女儿暂且休息片刻。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眼眶通红却仍强打精神的安清，温和地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
　　安清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望向病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的简叙，月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地倾射进来，在简叙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亮斑，那张不久前还因高烧而紧皱的脸，此刻终于舒展开来。

　　护士跟安清说：“妹妹，听说你明天还要考试呢，去旁边空床上睡一会吧，垫单我换了新的，你朋友这会应该也睡着了，我今晚值班，有事我喊你们。”

　　“谢谢姐姐。”
　　安清对护士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她确实感到骨头缝里都渗着疲倦，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她走到护士指的空床边坐下，蓝色的垫单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她没有立刻躺下，回头看了一眼简叙，输液管里的液体匀速滴落，监测仪的屏幕闪着稳定而微弱的光，确定一切安稳，她才小心地脱掉鞋子，和衣躺下。

　　沉重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思维变得迟缓、漂浮，耳边隐约传来走廊远处推车的轻响、仪器规律的嘀嗒，还有简叙悠长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明天……还有考试。”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浮上来，又“啪”地一声碎掉。她现在只想沉入这片柔软的黑暗里。

　　混沌中，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仿佛还拴在简叙的床沿，像一只尚未归巢的鸟，在沉睡的边缘盘旋、停留，确认那片呼吸的田地依旧丰饶而平静。然后，她才允许自己，被温柔的倦意完全带走。

　　月光慢慢移动，照亮了相邻两张病床上，两个沉入睡眠的年轻女孩。一个历劫归来，安然酣眠；一个守护至斯，终于卸下重担。病房里只剩下宁静，与生命逐渐恢复元气的、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