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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怎么就死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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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枫抽出链刃,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想要撑住身体,却不料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好险才靠在那尊诡异的神女像的石墩旁,不至于和满地的尸体融为一体。
他杀了多久?想不起来了,周遭浓郁的血腥味让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都有些受不了。此时腿是软的,衣服早已破碎不堪,手更是抖得连握住链刃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都是血,根本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凌枫喘息着,视野已经变得模糊,明明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庙内却还是那么昏暗。他隐隐约约瞧见门口似乎有残党正试探地想要进来,“啧”了一声,吐掉一口血沫,拼尽力气握紧链刃想要站起来,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嗡鸣,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不由得微微睁大眼,就连方才模糊的视线都在瞬间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不可能吧……
凌枫愣愣地看着门口那抹蓝色的身影,罕见的白发仿佛在日照下发着光,宛如神祇一般。只见来者身形一展,犹如猎豹蓄势待发,刀光如寒月般清冽。他的手臂稳若磐石,手腕微转,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而优美的弧线,既似春风拂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决。
他步伐轻盈,随着身体的移动,横刀在空中舞出层层刀影,每一击都精准有力,却又带着一种艺术般的韵律感。
那刀刃似乎能够感知到主人的意志,时而轻盈如燕,穿梭于对手间隙,时而重若泰山,势要一劈到底,无人能挡。
而在如此狠决的攻势之中,来者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眼神深邃而坚定,仿佛已将这世间万物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转瞬间便将残党全部清理干净。只余下他一人伫立在尸山中,却看起来那么纤尘不染。
——亦如当年。
“小枫!”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凌枫罕见地露出迷茫之色,似乎在犹豫,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回光返照,陷入了十年前的美梦之中;直到一股清冽的气息将自己环抱住,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真好啊,死前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好恶心啊,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居然是你。”
“你还能动吗?”谢清羽懒得管他这闲不住的碎嘴皮子,看着周边成堆的尸体也知道这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方才还冷静自持的他此刻却慌乱无助地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要将凌枫抱起来,却又担心会不会加重他身上的伤。
“动不了,我伤得比你看起来要重。”凌枫语气轻松,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碰到了凌雪阁的人,他们告诉我百相斋出了内奸……”谢清羽咬了下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先别管这个,凌雪阁的人应该也快到了,我先背你下山去。”
凌枫歪了歪身子,避开了谢清羽的手。谢清羽皱起眉头:“你发什么神经?”
“别白费力气了。你能这么快赶到,刚才还杀了那么几个人,现在把我背下山,只怕我俩都要死在半路上。”凌枫长长地叹了一声,只觉得灵台清明,怕是已经回光返照了。
“我远比你看起来伤得还要重。”凌枫低低地笑了,贯来漆黑得仿佛能将周边的光都汲取进去的双瞳此时却明亮清澈,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清羽,就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声音软了几分:“谢清羽,你杀了我吧。”
谢清羽没有说话,然而喉结滚动,显然在克制着情绪。
凌枫仰起头,和那腐败了半张脸的神女像对望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流了很多血,骨头都在痛,真的受不了了,你给我个痛快吧,大圣人。”
谢清羽张了张嘴,总觉得喉咙仿佛被人掐住,好半晌,才沙哑地发出声音:“……你不是贯爱折磨人,让你也受受这种滋味不是挺好的。”
凌枫笑了,看起来明媚灿烂,是谢清羽从未见过的模样。
只见他从腰间摸了摸,拿出一个干净的木牌递到自己面前:“咳咳……这是我的……名牌,你帮我把它给凌雪阁的同门带回去吧,至于我……”
凌枫看着谢清羽,眼神越发澄澈,似撒娇、又似眷恋,可偏偏嘴上不饶人,依旧摆出那副讨人厌的模样说道:“你杀了我吧,让我的尸体烂在这里。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亲手杀了我不正好可以解气。”
谢清羽没有说话,也不愿意去接那个木牌。凌枫有些苦恼,却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逐渐涣散,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于是他祭出了杀手锏,将木牌塞到谢清羽的手上,却没有放开,反而握住了他的手,俯下身子,软软地将脸贴了上去。
“清羽哥哥……”
谢清羽身体一怔,瞪着眼看向凌枫。
“我好疼啊,清羽哥哥。”凌枫缓慢闭上眼,声音都轻了几分。
“你疼疼我……给我个痛快吧……”
–
凌枫说得没错,如果谢清羽背着自己下山,大抵两个人都会累死在半路上。
谢清羽醒过来的时候,谢沁然正趴在自己旁边哭,漂亮的杏眼宛如核桃一般,见自己睁开眼,几乎是从床边蹦起来,又是给他把脉又是翻着他的眼皮查看,生怕会错漏什么症状没察觉到。
“没事……小然,我没事……”谢清羽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安心,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看着周边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难得有些迷茫地问道:“我这是……”
“哥……你是被凌雪阁的人送回来的……”谢沁然抽噎着,“他们……因为要忙着动身回凌雪阁,没法在这等着,说让我给你带个话,他们说……感谢你帮忙把凌枫带了回来,他的尸体就由凌雪阁带回去掩埋了,至于那个名牌,因为你当时抓得特别紧,他们也了解了你们之间的渊源,所以就留给你做个念想,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留给客栈的小二,什么都不用多说,他自然会联系到凌雪阁的人送回墓林的。”
谢清羽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事情的经过——他最终还是顺应了凌枫的遗愿亲手杀了他。这人死前倒在自己的怀里,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服,弥留之际,最后的遗言竟然是“这下你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我了”。
到底不忍心凌枫的尸体和那群死侍腐烂在破庙里,等对方没了气息,便背起尸体下了山,却在半山腰体力不支,硬咬着牙近乎于爬地行走着,远远听见有人声接近,这才彻底昏死过去。
谢清羽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叹气般地问道:“他的名牌呢?”
“这里!”谢沁然仿佛早有准备般递到谢清羽面前,看他接过,还是担忧地问道:“……哥,你还好吗?”
“……没事,这烂人死了,我才安心以后不会又有人出来捣乱。”谢清羽虽然这么说着,却是心中苦涩,看着旁边的谢沁然,犹豫了一会儿,才歉然地说道:“小然……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取拿几坛酒来。”
“哥你才刚……”谢沁然发觉了谢清羽表情的不对——那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哀莫大于心死般的平静。
他们仨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都不为过,又怎么能理解不了谢清羽此刻的心情?于是她没再多言,很快下楼去抱了三坛酒放在桌上,随后又乖觉地给他留下一方天地,再带上门之前,谢沁然还是小声提醒道:“哥,注意身体,少喝点,我就在隔壁房间里,有什么事你直接叫我就好。”
“好,谢谢。”谢清羽看着门被关上,脸上的笑容也如潮水般瞬间褪去。他望着手中的木牌,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么多年来,好像连凌枫一件正儿八经的遗物都没留下。
“你这家伙……”谢清羽轻叹一声,慢慢闭上眼。
“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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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羽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记得中途似乎叫谢沁然帮忙又拿了点酒。小姑娘到底心疼哥哥,又抱了几坛较为温和的甜酒上来;临出门前还留下可以缓解头痛的醒酒药,看着眼眶通红的醉酒之人欲言又止,终究是舍不得多说什么,默默关了门离开,顺便嘱咐店小二不要去打扰。
其实他的酒量不算好,平常喝一坛就已经醉醺醺地不省人事,今日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头苦楚,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即将破开心腔呼之欲出。
“唔……好难受……”谢清羽试图站起来,却是头晕目眩,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木牌没拿稳掉在旁边,他连忙去捡起来,捂在心口的位置松了口气。
“混蛋……唔……”尝试了两次没能从地上站起来,谢清羽干脆摆烂地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手上的木牌。
他在记忆里走马观花,回忆着这十三年的点点滴滴,从捡到凌枫,再到吵架出走,想要找回对方时却收到的是人家早已加入凌雪阁的消息;本以为这一别便是江湖不见,却不知为何这家伙频频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明明两个人这十年应该向着不同的轨迹继续前行,可这家伙就像偏要和自己的命轨缠上死结一样,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自己面前晃一下,说着讨人厌的话,做着让他讨厌的事,像个幼稚鬼一样,迫切的希望自己恨他,记住他。
“可我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你,你也没必要做这些事让我不会忘记你。”谢清羽低喃道,也许是真醉了,他竟然凑上去,吻了木牌上那暗红色的“凌枫”二字。
……
……甚至还溅到了胸口,就连木牌都难以幸免,而谢清羽这下是彻底累得没了力气,昏昏沉沉地便直接这么睡了过去,以至于他没有发现,那木牌上的“凌枫”二字竟是莫名变得越发鲜艳,宛如用血重新晕染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