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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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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雨,来得急且猛。方才还是晚霞漫天,转眼间黑沉沉的乌云便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图书馆古老的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
沈清越合上看到一半的《经济学原理》,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灯火,轻轻蹙了下眉。她今日出来得急,并未带伞。手机电量也已泛红,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福叔发条信息,让他稍后派人送伞来。信息刚发送成功,屏幕便暗了下去——自动关机了。
图书馆里剩下的人不多,大多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廊檐下,商量着对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丝焦躁。
沈清越并不急躁,她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打算等雨势稍小再做打算。她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钢笔,就着廊下昏黄的灯光,随意勾勒起窗外被风雨摇撼的芭蕉叶。笔尖沙沙,与哗啦啦的雨声交织,竟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伴随着低沉而嚣张的引擎轰鸣,一辆与图书馆古朴氛围格格不入的哑光黑跑车,如同劈开浪涛的黑色猛兽,一个不算太稳的急刹,精准地停在了图书馆正门的廊檐台阶下。
溅起的水花甚至打湿了最前面几个学生的裤脚,引来几声低呼。
车窗迅速降下,露出陆时屹那张带着明显焦躁的脸。他头发似乎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锐利。他目光急切地扫过廊下的人群,很快锁定了那个安静坐在里面、似乎与周遭喧嚣无关的纤细身影。
“沈清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依然清晰,“愣着干什么?上车!”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惊讶。
沈清越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陆时屹的视线。他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不耐烦,还有一种……像是松了口气的急切?她放下笔和本子,在众人注视下,收拾好东西,平静地站起身,走向车门。
雨实在太大了,尽管只有几步距离,当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时,发梢、肩膀和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湿了,带来些许凉意。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干燥而温暖,瞬间包裹住她。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属于陆时屹的气息,混杂着一丝雨水的清新,还有……极淡的烟草味。
“笨死了!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带把伞?手机呢?没电了不知道充?”陆时屹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语气冲得很,视线却飞快地在她微湿的肩头和裙摆上扫过,眉头拧得死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近乎粗鲁地扯过中控台上放着的纸巾盒,塞到她手里,然后又觉得不解气似的,猛地探过身,亲自抽了几张纸巾,动作有些僵硬地想要帮她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他的突然靠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让沈清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陆时屹的动作顿住,看着她微微躲闪的动作和湿润的眼睫,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把纸巾胡乱塞回她手里,语气更加恶劣:“自己擦!”
他重新坐直,双手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冲入雨幕。
沈清越捏着柔软的纸巾,慢慢擦拭着发梢和脸颊的水痕。车内一时只剩下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引擎的低鸣。暖风吹在湿凉的皮肤上,带来舒适的暖意。
她瞥了一眼陆时屹。他开得比平时更专注,侧脸线条依旧紧绷,像是在跟谁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陆时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路况,语气硬邦邦的:“……路过!”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沈清越知道,从他家到图书馆,并不“顺路”。
她没有戳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车厢内又陷入沉默。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密集。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霓虹灯光在水幕中晕染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在一个红灯前,陆时屹忽然烦躁地抬手,关掉了车里原本放着的、音量极低的摇滚乐。过于安静的空间让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几次瞥向副驾,看到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披着他刚才情急之下扔过来的西装外套——那外套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白皙沉静的小脸,看起来……格外乖顺,也格外脆弱。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后座探去。
沈清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
只见他在后座一堆文件袋和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纸袋,有些粗鲁地塞进她怀里。
“喏!”他重新坐好,系上安全带,语气依旧很冲,视线却飘向窗外,“凑合吃吧!看你晚上在食堂就没吃几口,跟喂猫似的!瘦得风一吹就倒,到时候病了老头又得念叨我!”
纸袋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黄油气息。沈清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造型精致的杏仁蛋糕,来自一家以难排队和昂贵著称的甜品店,而且,正是她上次偶然提过一句“还不错”的那款。
她记得那家店并不在从他家到图书馆的“顺路”上,甚至需要绕一段不近的距离。
红灯转绿。陆时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迅速启动车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仿佛雨中的车流是什么世界级难题。
沈清越捧着那块温热的蛋糕,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最后一点因雨水带来的微凉。她看着陆时屹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刚才冲进雨里时淋的),看着他故作不耐烦却微微发红的耳根,心里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细小却灼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低下头,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杏仁的香气和奶油的甜润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温暖地熨帖着味蕾。
“很好吃。”她轻声说,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陆时屹听到了。他敲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算是回应,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里。暖风呼呼地吹着,蛋糕的甜香在车内弥漫。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气氛却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很快,车子停在了沈家老宅的巷口。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了。”陆时屹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沈清越解开安全带,将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座位上:“谢谢你的外套和蛋糕。”
陆时屹看了一眼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又看看她,忽然开口:“伞在后备箱。”
他下车,冒着小雨跑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翻找起来。沈清越也推门下车,站在廊檐下等他。
他找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快步走过来,将伞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自己大半个肩膀却暴露在雨丝中。
“走吧,送你到门口。”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小巷幽深,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两旁昏黄的灯笼光。伞下的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带着暖意。
沈清越微微放缓了脚步。她能清晰地听到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这段路并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
终于到了朱红色的大门前。沈清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我到了,谢谢你。”
陆时屹看着她被灯笼光柔和笼罩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微光。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伞柄更牢地塞进她手里:“拿着。明天……明天我过来拿。”
说完,他像是怕听到拒绝似的,迅速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蒙蒙雨雾中,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清越站在门檐下,握着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看着他那辆跑车发动,亮起尾灯,缓缓驶离。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伞,一把质感极好、明显价值不菲的手工长柄伞,绝非他口中“后备箱里随便放的”。
雨丝轻柔地飘洒,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沈清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沉重的大门。门内温暖的光线倾泻而出,映亮了她唇角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温柔弧度。
这个雨夜,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