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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古家有关的小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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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弥敦道”,京市的夜生活拉开帷幕。流光溢彩,奢靡喧嚣。这里是销金窟,是名利场,是纨绔子弟的游乐园,是暗流涌动的信息交易所。
王天辰下车,理了理西装袖口。在国外被严格训练出的精英气场,与这里纸醉金迷的氛围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川跟在他身侧,笑得像只准备看好戏的狐狸。
包厢门一开,震耳的音乐和混杂的香水味先冲了出来。里面早已坐满了人,多是些熟面孔。京市这个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二代三代们。
见他们进来,起哄声口哨声瞬间炸开。
“哟!王二少!可算回来了!”
“辰哥!想死你了!国外洋墨水喝得怎么样啊?”
“赶紧的!自罚三杯!没商量!”
王天辰被簇拥着坐到主位,脸上挂起了那副带着点疏离又游刃有余的笑。他应付着这些真真假假的热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陈安,陈家的养女。当年陈川的母亲余昭外出采风捡回来的孩子,这一养就是二十多年。
陈安坐在稍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香风套裙,明显是精心打扮过。见王天辰看过来,她眼睛倏地亮了,脸上飞起红晕,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过来又似乎有点怯,只小声又雀跃地喊了句“天辰哥…”
王天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自然地移开视线,接过旁人递来的酒。
陈川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瞧见没?我妹那小眼神。哥们儿我可是尽力了,拦不住。”
王天辰没接这话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熟悉的虚浮感。
场子热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凑堆聊天。
一个家里做能源的胖子挤到王天辰身边,大着舌头拍他肩膀。
“天辰,回来得正好!听说古家最近那项目,让你给摁回去了?牛逼啊!古晏礼那小子最近狂得没边,是该有人治治他!”
另一人接话。
“可不是吗!古家这几年是越来越不讲究了,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外使。诶,你们听说了没?古柏早年那个私生子,叫…叫什么成的?好像前阵子被人看见在城西那片晃荡,惨得哟…”
这话题一起,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致。
“私生子?古家那个小杂种?不是早八百年就被赶出门了吗?”
“谁知道呢,听说才八九岁?造孽哦,不过那种女人生的孩子,古家怎么可能会要。”
“林月堂嘛,当年也是有点名气的舞女,心大得很,以为生了儿子就能上位,结果呢?哼。”
“古柏也是狠,一点血脉,说不要就不要了,扔出去自生自灭…”
他们谈论得肆无忌惮,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王天辰晃着酒杯,没说一句话。
他对古家的污糟事没兴趣,对那个不知名的被丢弃的私生子更无丝毫同情。圈子里,这种事情太多了,自己家里那点事又何尝不是别人口中的谈资。
只是“城西”那个词,让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那是京市最混乱落后的区域,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陈安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温声细语。
“天辰哥,别听他们说这些了,多没劲。”
她试图把话题引向别处,问他国外的生活,问他喜欢什么。
王天辰心不在焉地应着。
突然,包厢门被大力推开。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王景宸。
他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气质冷峻。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包厢,最后落在王天辰身上。
音乐不知被谁机灵地按停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哥。”
王天辰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景宸没应他,目光扫过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掠过陈安几乎要挨到王天辰身上的手臂,最后才重新看向王天辰。
“玩儿得挺开心。”
王景宸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董事会明早九点,讨论古家那个地块的竞标方案。爸让你主导。”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
“李董、张董年纪大了,不喜欢闻到一身酒气的合作对象。”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在场所有醉生梦死的人脸上,尤其是王天辰。
王景宸说完,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任务,转身就走,一刻不多留。那背影挺拔又傲慢,仿佛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了他的鞋底。
包厢门重新关上。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的热闹和喧嚣成了最可笑的背景板。
王景宸只用了几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王天辰刚刚披上的“王总”的外衣。仿佛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王天辰——就算坐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他也还是那个需要被兄长敲打的不懂事的二少爷。
王天辰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脸上那点常惯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幽深难测。
陈川啧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刚想开口打圆场。
王天辰却猛地站起身。
“散了。”
他丢下两个字,声音冷硬,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陈川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陈安也着急地站起来:“天辰哥!”
王天辰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包厢门,把一室的尴尬和窃窃私语甩在身后。
夜风一吹,带着初夏的湿闷。刚才喝下去的酒此刻翻涌着,变成一股烦躁的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王景宸。他的好哥哥。总是这样,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精准地给他套上枷锁。
“没事儿吧?”陈川跟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王天辰接过,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
“他妈的。”
王天辰低声咒骂。
陈川了然。
“给你下马威呢。明天董事会是关键,那块地拿下,你在公司才算真正立住脚。古晏礼盯着,你哥看着,一堆老狐狸等着挑错。你这会儿跑来喝酒,确实落人话柄。”
“用他教?”
“行了,跟他置什么气。你哥那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陈川拍拍他肩膀。
“回家?还是换个地儿?”
王天辰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烟。
天空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夏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操。我让司机开过来。”
两人站在会所廊檐下等车。雨水冲刷着这个城市,洗刷着霓虹,也洗刷着喧嚣和不堪。
王天辰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而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街对面昏暗的巷口,垃圾桶旁,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那么大的雨,那身影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彻底遗弃的小狗。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身上,单薄的衣衫紧紧贴着,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脊背轮廓。
偶尔有车灯划过,瞬间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王天辰看清了。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很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埋在膝盖处,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段苍白细瘦的脖颈露在外面,仿佛一折就断。
他就那样缩在那里,与周围飞驰而过的豪车,撑伞疾行的路人,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王天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
那样轻微,却也无法忽略。
他想起了刚才包厢里那些肆无忌惮的谈论。
“……古柏早年那个私生子…好像在城西那片晃荡,惨得哟…” “…才八九岁…扔出去自生自灭……”
一个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陈川的车开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撑着伞下车。
“走了,天辰。”陈川拉了他一把。
王天辰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目光牢牢锁着街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那孩子似乎冷极了,细微地哆嗦了一下,那动作微乎其微,却莫名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王天辰动了。
他一把夺过司机手里的伞,大步穿过雨幕,朝街对面走去。
“喂!天辰!你干嘛去?!”陈川在他身后喊着。
王天辰充耳不闻。
他走到那个巷口,在那孩子面前站定。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莫名有些哑。
“喂。”
那孩子似乎被惊动了,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苍白至极的小脸映入王天辰眼帘。脸上混着雨水和泥污,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被雨水打湿,更显得漆黑。
那双眸里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恐惧,还有一丝被惊扰后的警惕。
他就这样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撑着黑伞,与这个肮脏巷口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
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因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而无处可退。
王天辰看着他眼底深切的恐惧和绝望,那眼神像根细针,刺入他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冰冷的角落。
他想起王景宸冰冷的目光,想起董事会那群老狐狸的审视,想起这个圈子的虚伪和残酷。
他也曾差点被这些东西吞掉。
鬼使神差地,王天辰朝那孩子伸出了手。他的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
“起来。”
他说,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似乎又努力想放缓和一点,结果显得有点别扭。
“跟我走。”
那孩子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反而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王天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此刻心绪烦躁。
但他看着那孩子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那双写满了绝望的眼睛,心头那点莫名的动容又压过了不耐烦。
雨更大了。
陈川撑着伞跑过来,看到这情形,愣住了。
“天辰,这…怎么回事?这谁家孩子?”
王天辰没回答陈川。他只是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孩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带着天然的令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听见没有?起来。”
那孩子浑身一颤,瞳孔里挣扎着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渴望。
最终,那丝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冻得通红的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王天辰干净温热的掌心。
王天辰收拢手掌,将那冰冷的小手牢牢握住。那触感,冰凉、脆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他微微用力,将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带入自己的伞下。
“川儿。”
王天辰侧过头,叫住一脸错愕的陈川,声音平静,却又掷地有声。
“打电话给李秘书,让他把南山那套空着的公寓收拾出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瑟瑟发抖,不知所措的孩子。
“以后,我管你。”
雨夜,霓虹模糊。京市的繁华与冷酷在这一刻交织成一个诡异的漩涡。
王家的二少爷,刚刚才在纨绔圈子的接风宴上被亲哥打了脸失魂落魄,此刻却从垃圾堆旁,捡回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疑似对家弃子的孩子。
陈川看着王天辰伞下那个瘦小狼狈的身影,又看向王天辰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推了推眼镜。
他知道,这京市,怕是要因王二少爷心血来潮的这一步棋,变得更热闹了。
王天辰自己或许都还没完全意识到,他这一刻的决定,不仅仅是捡回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这么简单。
他捡回的,是一段纠葛不清的缘,一场惊世骇俗的恋,是一把足以搅动京市格局的最意外的钥匙…
回程的路上,王天辰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
心里那点空落,莫名其妙地被填上了一角,被填进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养父?
王天辰的脑中莫名闪过这个词,随即又觉得荒谬。
他只是…暂时捡了个小麻烦而已。
一个,和古家有关的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