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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往长生 到最后剩下 ...

  •   它在同自己说话,用一种世人无法感知的声音,混合在喑哑的哀叫声中,向自己传达它的遗言。

      穿越茫茫人海,它的目光落在谢乐宴身上,准确又悲哀,欲语还休。

      它说。好久不见。

      它说。原来这世间还有和它一样的存在。

      它说。命运总是如此捉摸不透,曾经它们居于高位受万人敬仰,如今沦落笼中鹤,可笑可悲。但请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流泪,你要好好活着,自在随心,不被任何人裹挟。

      而后它低下头,接受命运的凌迟。那华美的长角被从它身上生生剥离,连着血肉一起被从头上扯下。那令人牙酸的铁锯扯动着头颅,四不像在一阵狂热的惊呼声中死去。

      原来失去了角的四不像是活不了的,但是城主不在乎,猎户也不在乎。

      “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过四不像了吧?”

      “是啊,说不准这已经是天地间最后一只了,幸得被我们城主所取得,我们城一定会繁华更甚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

      人群中议论纷纷,没有人在为四不像的离去而扼腕。

      “姑姑,为何众人都如此大胆,不怕伤害四不像而惹怒神明吗?”谢乐宴见楼兰仙也看得起劲儿,不解问道。

      “你们可知道咱们这座城的由来?”闵湘灵见三人都看向自己,笑着问道。

      谢乐宴和燕楼铮摇摇头,楼兰仙眼珠子一转,也说不知道。实际上前两天楼兰仙和那些大人们外出垂钓从那些人嘴里听过几句,但他性多疑,总想再确认一二。

      闵湘灵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她还从来没有跟孩子们提起过城中往事,于是饶有兴致地开口道:“我们这座城池可是建立在无数上古神灵的尸骨之上。传说中我们的先祖凭借智慧和勇敢将一位虚弱的神明杀死,也是从那时开始,我们知道了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受伤后也会流红色的血,被用锐器刺伤也会死去。从此以后我们就不再信仰神明,我们啖其肉饮其血,也要攀那登天的长阶。”

      楼兰仙再次皱眉,他不喜欢这个故事,每次听到他总是会带入神明的视角。在他看来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受伤被杀害的神明,祂成为了最初的待宰羔羊,一切悲剧的起点。

      谢乐宴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可又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与楼兰仙不同,他并没有站在双方任何一边去想这件事,他只把这当作一个普通的与他无关的小故事,凉薄又孤僻。

      而燕楼铮终于想起了这其中有哪里不妥,是了,这一切都是这样熟悉,破损的城门碑冕,或许是世间最后一只神兽,将这些全都视为寻常的天真又残忍的百姓。

      惑瑶池的深处是一座庞大的剑冢,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小小的砖瓦房,雕梁画栋小巧却精美。这座砖瓦房是神宫初堕时留下的神侍的居所,他尽职尽责地记录下重伤下的神明和神兽流落人间的经历。

      那时修仙界中灵气淡薄,几乎无人修仙。而后第一个坠落人间的神明□□着刀剑的凡人杀死,从神明的尸骸上逸散出来的庞大又精纯的力量让所有人为之一振,有人当场顿悟,因而走上一条通往长生的道路。

      再而后,万万神明坠落,修仙界灵气大盛,众生开始想往飞升后的华美上界风情。

      在那位神侍的最后的记载里,他追逐着世间最后一只神兽来到一处荒僻的城池,原始又野蛮的凡人将神兽的现世归因于皇权的繁盛,杀之取角,分食其身。而吃下神兽血肉的凡人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引气入体,于是最早的修仙宗派形成了。

      对燕楼铮来说这段无比久远的过去并没有在他心上留下笔墨,后世人对于前人的评价中大多都包含着对他们粗暴又大胆的行径的反思和批判。因为随着对修仙一事的了解加深以及吸收了无数人冲击境界失败的教训,凡人们开始意识到神明的强大,开始期望曾经那种繁盛的时代再次降临。

      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盖棺定论,后世人再如何评说也无法改变那些或惨淡收场或黯灭无人问津的结局。

      那为何长生笺会构筑这样一个与久远现实如此相似的幻境呢?又为何要将这两个身负着神明之力的人拉入其中又抹去他们的记忆?燕楼铮始终相信幻境是一个生灵过往遗憾的显现,这座城里浅淡的灵气,和若有似无的悲哀氛围,仿佛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长生笺的心结或许就在此处。

      燕楼铮侧身看着谢乐宴低头沉思的眉眼,不禁想到在他所不知道的漫长过去里,谢乐宴究竟怀着怎样深重的孤独走到今日,他甚至都不忍心去想,只要一想到那浅淡眉眼间会染上痛苦与悲哀就心疼到麻木。每当这时他都会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若他也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他就可以长长久久地陪伴谢乐宴,直到永恒的终结。

      不过与典籍记载的不同,四不像去世后城主将它的身体从宋猎户和闵启箴手里买下,吩咐下人葬在后山上,还特意立了一块碑留作纪念。那对华美的长角则被城主亲手带了回去。

      看过好戏的众人意犹未尽迟迟不肯散去,还在那里讨论四不像乌黑的眼瞳和丰润的毛皮。

      闵湘灵在人群中向闵启箴招手,和宋猎户分完城主给的银钱后闵启箴向母亲走来,顺道看到了那三个直愣愣杵在那里心思各异的家伙。

      “小燕,秋收差不多结束了,娘的胭脂铺子便不会像这几日那么忙,之后你白日同我上山打猎砍柴,下午再去铺子里帮工即可。”这也是当初招来燕楼铮时约定好的,闵启箴要趁着冬天来临动物们猫冬前最后猎上一拨,当然,约定好的报酬也是双份的。

      “好的,闵少爷。”燕楼铮应下,跟在众人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闵家母子。从这几日的观察来看,燕楼铮已经基本确定这幻境小世界的阵眼就是这母子俩中的一个。

      朱大娘对城外来的年轻人非常感兴趣,可惜楼兰仙眼高于顶,谢乐宴又淡漠冷情,她想凑近八卦两句都不行,好不容易来了个燕楼铮,也好说话,她自然知无不言。

      从朱大娘和城里一众居民的谈话里,燕楼铮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和闵家母子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朱大娘回回给人说亲时双方聊起天来都能说到城东那家,也就是闵宅。

      而幻境中的一切若不是幻境主人强制规定,任由其间自由发展的话几乎都会更趋向于接近幻境主人的化身。闵家母子的行为和态度表明他们就是城中生活的普通人,也就是说长生笺在此间的化身并没有它作为神器器灵的记忆和能力,而器灵本身或许是碍于某种法则之力无法直接干涉幻境里发生的事。

      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长生笺并不想将谢乐宴和楼兰仙杀死,它用幻境困住二人,编织着城中悠闲自在的生活,比起怨恨或者恐惧,燕楼铮认为倒更像是长生笺对二者的保护。

      看来有必要试探一下长生笺的态度,就拿楼兰仙下手吧,燕楼铮凉薄的眼神落在楼兰仙身上,倒是闵启箴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

      天渐凉后闵湘灵给每个人都换了厚厚的被子,白日阳光晒过,躺在床上有好闻的温暖的味道。柔软的棉絮的触感本该带来一场美梦,可惜谢乐宴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做了一个噩梦。

      他很少做梦,这天晚上却梦见了那只四不像。他梦见完全不一样的场景。

      四不像的四肢被牢牢锁在铁栅栏里,那宽大的囚笼从城东一直游行到城西,不断有锋利的铁片和锄头之类的农具被抛进笼子。那些东西砸在四不像的身上,发出闷闷的钝响。四不像并不害怕,只是麻木地缩成一团,将头埋进柔软的胸脯里,任由滔天的喧闹淹没它。

      直到囚车在城外的空地前停下。百姓狂欢着举起火把往囚车上扔。火焰点燃了四不像柔软的毛发,火焰的热度让它痛不欲生,可它仍旧没有挣扎,只是慈悲地看向这些要置它于死地的凡人。

      大火烧了很久,而后火焰也并不是逐渐减小,而且突然消失不见。被火焰灼烧的躯壳散发出奇异的香味,围观的凡人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个接一个上前。

      到最后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骨头。

      谢乐宴像个局外人一样观摩着这场对于四不像的屠杀和敲髓吸骨,他惊讶于自己的无情,而心神深处却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悲哀。

      悲哀在于四不像的结局并非命运所迫,是它主动走向猎户的刀尖,主动成为狂欢的祭品,主动用自己的残骸成为指引凡人与天道抗争的明灯。

      它是一个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的殉道者。

      在这样的时候谢乐宴却突然想到燕楼铮,莫名地,不合时宜地,可他却异常思念那人,以至于念头强烈到让他挣脱了这个噩梦。

      他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眼角有些湿润,整个人像是被巨石碾过,酸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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