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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漏网 结局1:安 ...

  •   用梅莉迪斯的话说,我不是凯匹特人最讨厌的贡品,更不是他们最喜欢的贡品,这是我最大的运气——甚至胜过了从竞技场存活本身。
      “这是件好事,”梅莉迪斯说着,对我的领带怎么看都不满意,试图将它系得更紧,“就像我一样。别惹事,过个三五年他们就会忘了你。”我试图询问为什么那些太受欢迎的和太不受欢迎的胜利者听起来都如此悲惨,但被领带勒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想起在凯匹特的见闻,我理解了梅莉迪斯的意思。胜利后我几乎没有看见过芬尼克,凯匹特人对他比赛期间的忙碌很是不满,他不得不把所有的时间花费在那些追求者身上,只能在电话中为自己无法帮忙完成胜利巡演而向我和梅莉迪斯致歉;我也听说过乔安娜·梅森的故事,她活了下来,但她的家人没有,梅莉迪斯对他们的死因讳莫如深,我想她或许是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她女儿的影子。
      而或许这就是梅莉迪斯一整天都如此紧张的原因。“我都不紧张,”我试图安慰梅莉迪斯,“稿子我背熟了。”梅莉迪斯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主动将我的领带放松了些。火车停在了十二区,我们走下列车。
      我从来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对饥饿游戏更是如此。自离开凯匹特后,我就努力避免与饥饿游戏相关的一切。我只见过克莱斯塔夫妻一次,把安西娅的剪刀还给二人,就在凯匹特人的镜头前;见过梅莉迪斯两次,一次是她丈夫的邀请(面对饥饿游戏相关人士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梅莉迪斯表现得比第一次做客的我还要紧张),另一次就是胜利巡演了。在逃避思考方面,我向来做得很好,与其说这是我少有的特长,不如说它和捕鱼、游泳一样,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就像四区人常说的,“怀疑幸存的人会被同一场风暴吞噬”,也有种说法是说溺死之人的鬼魂会长久地漂泊在海上,蛊惑他们从海浪中幸存的同伴下去与死者作伴。在处理这种事时,我算得上经验丰富。
      但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就像我会在从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地寻找安西娅;就像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埃米里昂·费舍尔的眼神,最后发现是死鱼浑浊而凸出的眼睛;就像我更容易地感受到愤怒,像屠刀下的羔羊一样的愤怒。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在凯匹特的统治下,任何悖逆的念头都意味着屠杀,但我克制不住这么想,就算它会把我引向地狱又如何?或许我本身早就该死了——
      够了。我告诉自己。你知道这是错误的念头。你知道凯匹特人没有资格为每个人的生命附上价码。
      好吧,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紧张得快要发疯了。究竟是哪个天杀的凯匹特人发明的胜利巡演?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比这更令人作呕的事了,让侥幸存活的“胜利者”跑到逝者的亲人面前耀武扬威。如果没有治安警,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十二区——或许没有更好,如果我是受害者家属,一定很乐意杀死我自己的。我没法集中注意听清十二区市长的演讲,它们就像历史课上的词汇从我脑子里划过,我只能盯着十二区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如烈火一般要把我烧尽。十二区的死亡贡品平台只有一个,年轻的夫妻站在台子上,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无法抑制自己的哭泣,显然除了死去的儿女外,他们没有别的孩子。明显是矿工的男人面容黯淡,他的妻子身材瘦小,肚子有明显的隆起。我看着女人,而她含泪的双眼也望向我。日子总要过下去,他们会有新的孩子,继续他们的生活——可谁能保证他,或者她,不会像哥哥姐姐一样,在如此幼小的年纪被死亡无情地吞噬?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这名新生儿,是对婴孩未来的期盼,还是失去儿女的恐惧?如果死的是我,如果我的父母站在这里,他们会是怎么样?这时十二区的市长结束了演讲,我接过一名十二区姑娘递给我的花,暗中期待她把匕首藏在了花里,这样子我就不需要当着受害者的面感谢凶手的恩惠。
      显然我还没有幸运到这个地步。
      十一区的情况没有多大区别。乔什的父母和弟弟怒视着我,在他们的眼中,我能看出熟悉的痛苦与质疑——“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他们的眼神如此坚定,以至于我恍惚间开始怀疑面前的一切是我在被埃米里昂杀死前的幻想。离开竞技场后我才想明白乔什的计划:在我和埃米里昂两败俱伤的时候,趁着芙瑞雅发呆的间隙偷袭,在杀死芙瑞雅后除掉重伤的塞西莉,以及我与埃米里昂之间那位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在对塞西莉与芙瑞雅的关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做出了最合理的战术。同盟也好,对手也罢,乔什是个聪明又强大的选手,我不会怀疑他赢得比赛的可能性,他的亲人也在期待他的幸存。而我要当着他们的面向与我联盟过的乔什表示感谢。这种感觉糟透了。
      十区?玛丽琳的叔叔站在属于她的台子上,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会对两个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心知肚明: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我看见了属于玛丽琳的神情,同样的坚毅冷淡,好像我在面对一面钢铁筑成的墙,如果不是玛丽琳提起过她的家庭,那我肯定会以为这是她的父亲。男人拄着拐,将重心全部压在一条腿上,显然不是正常的站姿。这是玛丽琳为什么主动照顾受伤的特利希斯的原因吗?在她多次说过要杀死男孩之后,仍然会为他做好夹板与拐杖,背着他往前走,是那个诱饵的计划足够具有吸引力,还是对这个陌生的男孩产生了同情与怜悯,抑或是在对方的身上,管中窥豹地看见了自己的人生?我呆愣地看着男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轮到我发言了。很久之前梅莉迪斯就确认我完成了对竞技场中盟友的感谢稿,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让我意识到那张稿纸的苍白与局限:实际上我根本不熟悉玛丽琳,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我们不是朋友,勉强算是熟人——我甚至都没能成功地帮她开一个牧场,因为四区的官员永远、永远、永远在说四区没有那么大的土地、没有适宜的环境、凯匹特人不会允许的。我有什么资格提起她,因为我活下来了吗?我试图完成我的讲稿,但哪怕是在自己的耳朵里,我的声音都沙哑得令自己感到陌生。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蠢货,完成了世界上最糟糕的讲稿,太过于差劲,以至于有些十区的观众看我的眼神中出现了怜悯。可玛丽琳的叔叔没有。他认真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单词、每一句话。他没有看我,但我盯着他。当我好不容易从十区的台子上下去的时候,梅莉迪斯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表现得糟透了。”或许我该为自己的表现向她道歉,毕竟是梅莉迪斯不厌其烦地帮我修改我讲稿中的拼写与语法错误,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或许是我在期待某个不可能的力量来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道歉,为玛丽琳道歉。这简直蠢透了。梅莉迪斯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她也说不出口安慰的话了。
      “你会梦见死去的人吗?”走下台阶时她突然开口。我看向她,十区法院大楼的灯坏掉了,因此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询问这个问题,只能认真回答:“会的。每个晚上都会。”我试过回忆这种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从我在海滩上发现尸体开始,我坐在海边,看着夜幕一点点将海浪染成墨色,想象着它是如何吞噬掉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直到刺骨的寒意没过我的胸膛,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黄昏的静谧笼罩着我们。马上就要走出法院大楼了,这时我听见了梅莉迪斯的声音。
      “我也是。”她低声说,好像害怕说话声会惊醒亡灵。
      当晚芬尼克的电话打了两个小时。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我的表现,于是决定紧急对我进行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培训。“如果你留在凯匹特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的语气如此疲惫、又如此严肃过,“你得知道怎么做才不会把你盟友的家人们卷进来,不会把梅莉迪斯,还有克莱斯塔家牵扯进去。”
      “凯匹特人会相信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吗?”我问芬尼克,而他叹了口气。
      “不会,恐怕这也不是事实。就算他们相信了,你也不该把自己搭进去。学会怎么把自己撇干净,不会被……”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不会被任何人牵扯。”
      他的培训初见成效。哪怕我依旧是一个糟糕的演讲家,也能在目睹九区那个愤怒的金发年轻人,以及被我打伤的八区男孩的家人面前保持冷静。我甚至能冷静地看着七区的两家人,看着温斯特的父母为了失去独生子而落泪,看着塞西莉的父亲紧紧地搂着一双儿女,塞西莉的哥哥紧绷着面容,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台上,而她的妹妹看起来比安西娅更加年幼、更加瘦小。我担心她会哭,但女孩甚至没有落泪,她只是看着我,在目光交汇的刹那移开了视线——七区人向来是这样,我模糊地想起地理老师曾说过的话,七区的风雪能让人的血液都结冰。偶尔我会从电视上,或者胜利巡演中看到来自七区的贡品,他们一个两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好像是冰雕出来的模样——就像温斯特那样,我几乎记不得他在任何时间表现出冷淡平静外的第二个表情——但一切都会有例外的。例如温斯特的父母会在听见儿子的名字时止不住低声抽泣,例如塞西莉。在贡品中心她曾主动向安西娅和我示好,在不清楚我们是否会在竞技场中成为敌人的前提下,她仍然会对或许会杀死她的人保留善意。
      塞西莉。我在竞技场中同行时间最长的盟友——她甚至救过我一命,在我们达成同盟之前。我记得她在采访那天说过的话。她成为了那个强大、温柔、勇敢的人,会保护没有战斗能力的同区伙伴,会向自己根本不熟悉的人伸出援手,而这或许是她去找一区二人的理由,也许她试图帮助那个曾经深爱过的人。我尝试说服自己,塞西莉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料,她会在死后的世界与所爱的人团聚,收获永恒的平静——可我仍不希望她死,不相信这会是她的结局。
      我看向塞西莉的妹妹,开始念我的稿子。女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神情木然得好像钟表里弹出的木头小鸟。我猜不透女孩在想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念下去。我的发言结束在七区人的掌声中。或许是因为我和七区的两位贡品都结过盟的缘故,七区人看向我的眼神比前几个区都更为友善。他们的掌声让我感到惶恐,一定是有什么被搞错了,这种表情对于塞西莉和温斯特会是一种背叛,就好像他们的故乡在庆祝他们的死亡。可紧接着我看见了塞西莉的父亲,他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对着我点了点头——他不恨我,塞西莉的父亲没有恨我。
      而这时,我才意识到,自从胜利巡演以来有什么东西一直梗在我的嗓子里,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我发现我很难面对那些在竞技场中的同伴的亲人,就算和面对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亲属相比,这仍然是一件痛苦的事。我知道怀疑幸存本身极其愚蠢,却很难抵挡这个念头:我能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我的运气,与任何人、甚至我本身都没有关系;而其他人之所以死亡,原因也绝对不在于他们本身。哪怕死亡早已成为客观的现实,我也拒绝接受他们的生命以如此微不足道的方式消逝,从最开始,这种事就是不该存在的。或许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愤世嫉俗。这种感觉很愚蠢,如果我连客观的规律都接受不了,那就会像一个会为了吃不到新鲜的时令食品而哭泣的凯匹特人一样——尽管我猜这种情况不可能存在。凯匹特人有充分的技术满足他们违背现实的需求,而与此同时,这个国家中大多数人都在挨饿。
      我也难以面对特利希斯的亲人。六区的市长低着头念他的讲稿,声音像低沉而压抑,好像一块能挤出水的海绵。演讲的全程他都没有抬头,我羞愧于有一瞬间庆幸自己看不见男人的脸。在上台前我偶然听到了六区的工作人说话,六区市长的妻子正在生病,无法参加胜利巡演,因此在特利希斯的台子上,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女儿,从男人那和特利希斯相似容貌和同样的乌黑眼睛中不难看出,他是特利希斯的哥哥——我第一次知道他有个哥哥,他从来没有谈起过他的家人,除了那个死去的姐姐伊瑞丝·莱恩,采访时他向摄像机展示过她的照片。我看着特利希斯哥哥抱着的孩子,大约三四岁的模样,疑惑地从父亲的怀里探出头来,皱着眉张望着台子下的人群,显然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父母的悲伤与祖父语气中的痛苦来自哪里。她知道他们在这里是因为她死去的小叔叔吗?又或者,她还记得特利希斯的存在吗?我试图回忆自己三四岁之前的事,可脑海里的一切都像褪色了一样模糊不清。也许是因为我的记性太差了。我想。或许特利希斯的侄女有着超越年龄的惊人记忆力,让她清晰地记住三岁前的回忆,还能记住那个本不该死去的叔叔。她也不愿意忘记吧,尽管这确实是强人所难,但也许她会记住的。特利希斯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会轻易地忘记他吧?好吧,我不得不承认,不想忘记特利希斯的人其实是我啊。
      显然小姑娘还没到能控制自己注意力的年纪。她几乎会被一切有声音的东西吸引。在我开口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从祖父的身上落在我的身上。那张熟似曾相识悉的面容正对着我,不只是因为那双和特利希斯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特利希斯的挂坠盒里我见过她的脸。那张照片不属于死去的伊瑞丝·莱恩,而属于我面前的女孩。或许是她们相貌足够相似导致我混淆了她们的长相,或许是伊瑞丝·莱恩没能活到能留下照片的年纪,又或许是特利希斯不愿意把侄女牵扯进这摊浑水,不肯在摄像头前提起她,无论如何,那个他所寻求庇护的人不是姐姐,而是侄女;他不是在一群注定赴死的孩子面前讲述已经死去的孩子,他在一群本该活着的孩子面前讲述一个活着的孩子。
      当天下午,我坐在六区法院大厅的休息室中等待着晚宴。我以为是梅莉迪斯敲门提醒我吃晚饭,可门后出现的是六区的市长。
      “很抱歉打扰您,安柯尔……胜利者先生,”六区市长的声音低沉又温和,浅灰色眼睛忧郁地看着我,“请问您是否有时间呢?我……希望可以和您单独谈谈。”
      我不可能拒绝他的。我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动作迟缓地像一只被蟹奴寄生的螃蟹。“您叫我安柯尔就行,莱恩先生。”被长辈这么称呼真的太奇怪了。我在凯匹特见过一些往年的胜利者,他们有些躺在了胜利的荣耀之上,如果凯匹特人是响当当的一等人,那么他们自然会夸耀饥饿游戏幸存者的身份让他们成为所谓的“一点五等人”,着急地把自己和他们眼中的二等公民划分开来,要求后者对自己顶礼膜拜,梅莉迪斯说他们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无论如何,被一个市长这么称呼实在太奇怪了,尤其是对方还是特利希斯的父亲。一年前的我绝对不敢相信自己会认识当官的。六区的市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示意我跟着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别过脸去抹眼泪。
      哦不。我该做些什么?
      我提心吊胆地跟在市长的身后,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不知道他要找我干什么,一言不发只是带路——或许他打算找个没人地方宰了我——这是不可能的,杀死一个胜利者会给他惹来太大麻烦的,他还有妻子和大儿子一家——或许他会揍我一顿——为什么我总想这么奇怪的问题?自从饥饿游戏结束后,我的脑子就乱乱的,或许是和凯匹特太近把我的脑子搞坏了,唉。凯匹特人一定有一种能把人变愚蠢的病毒,并将他们在凯匹特境内广泛传播,这才导致了凯匹特人变成了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差点没注意到市长把我领到了他的办公室。我不知道什么事只能在他的办公室说,困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我注意到角落中的沙发中坐了一个人:头发灰白的女人,大约五六十岁,疲惫的脸上满是病容。是特利希斯的母亲。
      哦不。
      她看起来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而没有力气。我就算再什么没眼力价也知道得做些什么,慌忙上前试图搀扶女人,可她已经跌回沙发上,看向自己双手的神情似乎有些恼火。
      “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见面。在我的设想中,这应该会更正式一些的。”女人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些歉意,“我很高兴参加胜利巡演的人会是你,安柯尔·瑞斯。作为家长,看到孩子们的朋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请你原谅我的唐突。我是特利希斯的……啊,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莱恩夫人。”我试图忽略她提起特利希斯时的哽咽,可我失败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您。我……从没想过可以和您面对面。”
      莱恩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乌黑的眼睛——特利希斯的眼睛在看着我。突然之间我好像回到了竞技场中,那时安西娅刚死,我逃离了芙瑞雅的追杀,塞西莉和玛丽琳在去找食物,而特利希斯就在我眼前,受了重伤,但他还活着。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种环境下感受到久违的安全感,好像今天不会结束,好像死亡不会到来。我能听到身后六区市长欲言又止的声音:“胜利者先生……”可我不是胜利者,在二十四名贡品中我不强大,也不聪明,唯一值得夸耀的是我的好运气,这是我成为幸存者的唯一原因。凯匹特人或许计算过每个人的胜率,对应着他们愿赌上的金钱,但这不是真的。将二十四个生命放入绞肉机,只有一人可以活下来,那么答案只会是二十四分之一的灵魂。
      这种感觉糟糕至极。
      我沉浸在纷乱的思路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莱恩夫人在说话:“……失去特利希斯带给我很大的痛苦。我困在病床上太久了,没有心力去关注饥饿游戏比赛的进程。几个月后我丈夫才告诉我,你是那个最后的幸存者。我……当时以为自己还会沉浸在特利希斯死亡的痛苦中,但你的名字出现是一件好事。我的儿子是怀着对朋友的祝福离开的,作为他的母亲,我希望他的愿望得以实现,我希望记得他的名字的人活下来,”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我几乎不敢呼吸,“没有谁是该去死的,不过,算上我的私心的话,我很高兴活着的人是你。”
      我们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为了不引起凯匹特人的注意,我必须及时出现在晚宴的现场。临行前莱恩夫人握住了我的手。“保佑你,孩子,”她轻声说,“愿你长命百岁。我有种预感……我们还会再次见面。就当是为了我们,安柯尔,活到那个时候吧。”
      我不知道。四区的胜利者不少,轮不到我做指导老师。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四区了。可莱恩夫人是语气的如此笃定,熟悉得令人恍惚。我想问她这是否和特利希斯的推理方法是一样的,可我问不出口。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晕晕乎乎的,就连面对三区与五区因我而死的受害者亲人的愤怒时,也好像隔着一层水雾。如果在四区的海岸边我遇到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我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试图杀死他们,反之亦然;但在饥饿游戏中,杀死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我试图询问梅莉迪斯凯匹特是否乐意看到人们把饥饿游戏搬到游戏之外,人们在仇恨之下互相残杀究竟是凯匹特人喜闻乐见的内讧桥段,还是一种违背凯匹特人严格法规的犯罪行为,她只是短促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孩子。我不认为这个故事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地方。凯匹特人不允许不同区别的人随意交流,除非作为胜利者,你可以在某些活动中获得去各个区的自由,但这种情况下你已经——”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她在说什么。胜利者的手上一定会沾上其他区贡品鲜血,以一个杀人犯的身份出现在受害者的故乡,那么仇恨会是理所应当的唯一解答。我想起了塞西莉和芙瑞雅。我不清楚她们是以什么身份相遇的,但不同的故乡没有改变她们爱着彼此的事实,哪怕在饥饿游戏中她们也没有尝试伤害过对方:她们的爱与恨在饥饿游戏中交织在一起,就像生与死一样。我想起那个五区的男孩,他试图守卫他同区的女孩,就像我试图保护安西娅一样。我们没有一个人如愿。
      三区、二区、一区、凯匹特、最终欢庆。我倒数自己回到四区前的旅程,和在饥饿游戏中倒数幸存者数量一样。这两者意外地取得了惊人的统一:我杀死了一区的二人,在离开竞技场后去往了凯匹特;而胜利巡演的顺序也是一模一样。一区人眼中的仇恨和预料中一模一样,埃米里昂是所有贡品中赔率最低的贡品,大部分凯匹特人都喜欢他,而芙瑞雅即便没有得到他这般的关注,也是一个备受瞩目的职业贡品。一区的市长快要把话筒捏碎了,令人好奇他是否是某届饥饿游戏的胜利者,但按照他的力气,他大约能把所有的贡品统统用那带满了金戒指的手指掐死,他没有成为一名治安官简直是凯匹特的损失。
      在此之前我没有为杀死一区的两人而感到过多的痛苦。或许是知晓他们在饥饿游戏开始前就接受了我的悬赏,我从未把埃米里昂当成自己一般的人类,而是某种可怖的食人野兽。对于芙瑞雅,我的感情更矛盾一些,但杀死她并未让我迟疑。我知道他们是贡品学校中生产出来的模范产品,挥动利刃的动作、投掷暗器的弧度,每一样都是被精准计算的,既然主动报名参加饥饿游戏,那么被其他贡品杀死也会是预料之中的结局。可有些东西是无法回避的,例如埃米里昂那疯癫一般的恐惧,或者是芙瑞雅挥舞斧子时的未经排练般的豪放。一区人一定是和凯匹特人走得太近了,脑子都坏掉了才肯放任自己被做成没有感性的杀人工具,可那不经意流露的人性还是让人有物伤其类的感受。
      更让我难受的是他们的亲人,在贡品的台子上,站着他们的父母——只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我在和埃米里昂相似的男人脸上看到了痛苦与懊悔,而他身边女人的怒火在泪水背后熊熊燃烧。可芙瑞雅的父母则是相反,芙瑞雅的影子出现在相似的面容上,如冰一般的漠然,站在人群之上却格格不入,好像他们没有为女儿的死而悲伤一样。他们是和芙瑞雅一般,用冷淡的态度来掩盖破碎的内心,还是说这是他们内心的诚实映照,芙瑞雅的死不曾为他们带来任何痛苦?我不知道。或许他们责难我、怨恨面前杀死女儿的凶手会让我感到好一些,可他们瞥向我的眼神似乎在看着尘土,好像他们早已活在了一个远高于地面的世界,甚至不屑于向下面的人展示自己的高傲一般。在这种被视为没有荣誉、没有价值的环境长大,或许成为饥饿游戏的胜利者是向世人证明自己本该存在的途径。可她失败了。她的名字会被时间抹去,被世人遗忘,连同她的痛苦与不甘。作为杀死芙瑞雅的凶手,我竟然在同情她已经够荒唐的了,可更荒唐的是我有种预感,所有人中只有我有这种感受。
      或许是因为我在一区的表现确实不赖,梅莉迪斯久违地表现出喜悦。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她主动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提起对方时语气轻柔的像摇篮曲。听起来……我不知道。她如此坚定地深爱着对方,就像是确信自己会被对方完全接纳一样。过程中我起身接水,把梅莉迪斯的杯子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热茶,透过水气看着我:“也许你可以尝试一下……找个好姑娘,生几个自己的孩子,就像……假装饥饿游戏从来没有发生过。忘掉那些死去的孩子吧,闭着眼睛生活,不要让他们入梦。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火车放慢了。此刻我才惊觉火车早已驶向凯匹特,灯火通明的喧嚣将我包围,就像潮水裹挟着礁石。梅莉迪斯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容,我回房间换好西服,最终成功把领带打得整齐漂亮。梅莉迪斯上下打量着我,看起来终于满意。“好好考虑一下,”她轻声说,随机换上了她身为贡品导师自信与稳重,“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观众吧。这一站之后,就要回家了。”
      回家。我忖度着这个词。对梅莉迪斯来说四区是她的家,有着她所深爱的亲人。或许我可以和她一样,把饥饿游戏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建立自己的家庭,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岁月中遗忘过去的噩梦。但家庭这个概念听起来太过于遥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再者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忘掉安西娅和其他人。如果记住他们的名字是一种祝福的话,我希望我永远不要忘、一辈子也不要忘。最后一站了。我默默想着,踏向那片闪光灯汇成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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