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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决战(3) 安柯尔·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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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任塞西莉离开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我本该留住她的,而不是让她一个人面对可能遭遇的伏击与敌人。刚离开塞西莉我就开始后悔了,可现在回头也无济于事,只能加快脚步往本区的投放点处赶。
塞西莉预料得不错,新的物资就是武器。摆在我面前的是鱼叉与渔网。渔网是特制的,网衣材质似乎是某种特制的金属,触摸起来柔软却锋利。我拎起鱼叉,无论是长短还是重量都无可挑剔,与我在四区时使用的没有区别。仅从测试时的数据能细致到这一点吗?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但我决定先甩掉它。在确定塞西莉平安之前,任何的念头都是空谈。
塞西莉还没有到,我决定直接去七区的投放点找塞西莉。我差点以为自己跑错了方向,因为她不在那里——连同她的武器都没在。可有个人影就在那里,弯下腰似乎端详着地上的脚印。在那人能反应过来前,我就冲到了他的面前,鱼叉尖直指他的咽喉——是十一区的男贡品,手中仍握着我上次遇见他时拿着的长刀。
这个混账。我心想。他甚至没有去拿自己的武器,而是直接去埋伏塞西莉。脑子坏掉了才会离开塞西莉的。或许是我的表情太阴沉了,他便突然大喊起来:“等等,你难道不想杀死一区那两个人吗?”
平心而论,我当然想,但说这句话的可是十一区的男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尝试用诡计来杀死我。任何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值得再三思量:“你是什么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但失败了:“我本来想找七区的女孩,你知道,毕竟你和那个一区的疯子杀死了我的盟友。但我来晚了,她的脚印向着一区的方向——”塞西莉去找一区了?我的喉咙突然收紧,一直以来不详的预感突然成了真,“真是个蠢姑娘,她会被一区的两个人生吞活剥的。可你我二人,”说着他用手指在我们之前比划了一下,“我们两个是聪明人,等着一区的两个人为了那蠢姑娘分心的时候,我们就跳出去,坐收渔翁之利。我可以让你先选,你打算杀死哪个?小少爷还是那个疯子?”
这是我能选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更想要我的脑袋。我看着十一区的年轻人,不清楚这是他本身的打算,还是临时胡诌出来的——我相信他有这个本事——但在不知道我和芙瑞雅联盟早已破裂的前提下,试图找塞西莉结盟显然是一个合理的选择。而且,有件事他说的没错:一区的两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在塞西莉独自一个人去找芙瑞雅的当下,我必须赶快和她汇合。“我们都更想让一区的人死,”我放下了鱼叉,对方眨着眼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劫后余生,“最好别打其他的主意。”
我能看得出来他握着长刀的手臂绷紧又放松,最后停留在了松弛的状态:“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顺便说一句,我叫乔什。”
“安柯尔,”我盯着对方的长刀,似乎没有再举起来的意思,“我们现在就去一区——”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夹杂着刀刃碰撞的铿锵巨响,那声音分明是——
“塞西莉!”我跳了起来,顾不得乔什,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飞奔。刀锋碰撞的声音还在持续,夹杂着一区男孩的怒吼声、乔什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塞西莉愈加虚弱的痛呼声。不,还来得及……
如果不是这么紧急的情况那我一定会因为剧烈奔跑而吐出来,可事实上我一口气冲到了一区的投放点附近。哪怕夜色漆黑,可也能依稀看见三个影子:芙瑞雅提着剑,静止地站在一旁,一区的男贡品举着斧子,即将落地,而他斧子之下的是——
“住手!”
一区的男贡品动作顿住了。在他的斧子下,塞西莉仍在轻微地颤抖——没有炮声,她还活着,可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离开一区男孩的攻击范围。但她还活着,谢天谢地,这就够了。一区的男贡品看着我,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双眼如射灯般,散射出疯狂的光:“四区的……早在宙斯之角我就该杀死你!我应该杀死你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没杀,是不想吗?”我盯着他的动作,试图把他引得离塞西莉更远。显然他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因为我破绽百出的计划奏效了,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我的身上。而芙瑞雅还在愣神,目光仍空洞地落在塞西莉身上——真该死,一方面我在庆幸她还没有回过神,可另一方面我的内心在怒骂乔什,他再次躲了起来,我唯一能指望他的只有不要在我的背后捅刀子。
盛怒之下,一区男贡品的嘴唇都在颤抖:“闭嘴!就是因为你还活着,我们才沦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是在讲因为我从宙斯之角的成功逃脱而失去赞助的事?这个疯子,这到底会影响到什么?“你真以为那些观众喜欢你?饥饿游戏有七十一个赢家!明年会有第七十三个,后年有第七十四个?他们会记住你几年,直到再也对你提不起来兴致,三年?五年?顶多十年!”他果真着急了,提起斧子向我冲过来。够了,够远了。趁一区的男贡品疯魔地向我劈砍过来时,我抡起渔网,径直抽向他的脑袋。职业贡品向后躲去,斧子从手中脱落,擦着我的胳膊砸在地上,整个斧头没入泥土。我打算乘胜追击,可职业贡品也不是吃干饭的,躲避的同时向侧边翻滚,借力拔出斧子,飞溅起一片泥沙。就在我拉回渔网的当口,一区男贡品便收回了武器。或许是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一区男贡品掂量着斧子,突然笑了。
“差点被你蒙过去了,(”差点?我心想,“)我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他笑道,周遭却透露出阴冷的寒气,“放马过来吧。我只需要杀死你……就能回到正轨上了!”
还有什么是正轨?进入了饥饿游戏,还有什么是正轨?我真佩服他把无稽之谈当成真理一般说出口的能力,可眼下已是自顾不暇。利刃呼啸而过,沉重的斧子擦着我的大臂,飞溅起一片血雾。我连忙抡起渔网,用力击打他的眼睛,这不是一道有力的攻击,但能为我争取短暂的调整时间,检查我的伤口。好消息,出血量没有想象中的大;坏消息,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肢体的麻木与动作的迟钝提醒我伤口的存在,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我会失去操控渔网的精确度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受伤的不是我的惯用手。无数的念头在我眼前闪过,而我试图抓住其中最可行的那一条,可以为我带来更多生机,无论希望是多么微弱。
一区的男孩端详着我的伤口,漂亮的蓝眼睛闪过喜悦的光:“到时间了!”他宣布,胜利地举起斧子,“记住为你带来死亡的信使!埃米里昂·费舍尔,当整个竞技场为这个名字欢呼的时候,我和荣耀将被永久镌刻!”
“哦?你在盼望尸体为你加油呐喊?”我勉强招架,侧身躲过一记疯狂的劈砍,鱼叉尖直指他的面门,“太愚蠢了!渴望被铭记?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记住别人!”
当!埃米里昂提起斧子格挡,鱼叉尖径直撞向斧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一步,鲜血顺着斧柄滴落在地上——是埃米里昂的虎口,在巨大的震动下撕裂。果然。从最开始他的攻击就不是合理的处理方式,完全不符合一名职业贡品的正常水平:握住斧柄的双手明显太过于靠后,动作幅度极大,收力却如此笨拙——哪怕我没怎么用过斧子,也知道这绝不是正常的发力方法,除非他本身惯用的是一把长剑。
看见伤口他显然比我震惊,但我决不能给他反应的机会。在因为失血太多而失去控制前我的时间很短暂,唯有杀死他我才有机会给自己止血,我必须加快进度。鱼叉从右下刺向他的胸膛,趁他格挡时用渔网从左边试图将他困住。没有奏效,看起来受伤的影响比我想象中严重。埃米里昂也反应过来,左手抓住鱼叉,右手抡起斧子横向劈砍。眼下躲来不及了,我双手紧紧握住鱼叉,用尽全力向地上趴,把命运寄予在他单手无法控制住斧子的走向上。我赌赢了,斧尖砸在地上。我趁机夺回了鱼叉的控制权,在埃米里昂再次举起斧子的间隙连滚带爬地逃离他的攻击范围。现在他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的目光,即使完全不了解一区的男孩,我也能猜到他在判断我的弱点,在想该怎么杀死我。他的目光几次在我的鱼叉与伤口间盘旋,这让我有一个主意。他们总说用惯用手握紧熟练的武器,而我使用次数最多的不是鱼叉,而是渔网,只不过比起杀死任何人的凶器,它更像一件捕猎的工具。
那么,这为什么不能是一场捕猎呢?
在埃米里昂审视的目光中,我快速将两只手中的武器交换了次序,勉强躲过对方第一次时机准确的斜劈;可紧接着便是第二道下劈,力量与速度都远胜佯攻一般的第一下,没时机躲避,我只得横过鱼叉格挡,伤口在金属感传来的剧烈震动下再次碰发出鲜红的血,双手握柄下才没让鱼叉脱手。眼下他的斧子死死地抵在鱼叉的上面,好似在劈砍一块木头,可刚刚的劈斩似乎用掉了他大多的力气,僵持未能维持多久,反而是埃米里昂先收回力量,我借机回正鱼叉,刺向他的胸膛,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被他一个翻身轻松化解。
“没有用的!”埃米里昂大喊着,举起斧子预备第二道攻击,“你死定了,放弃挣扎吧!”
“……彼此彼此!”我试图使用鱼叉分散他的主意,但被他轻松化解。或许他不是一个聪明人,但绝对是一个老练的战士,一招一式狠历如猎人,与他硬碰硬我没有半点优势,幸好鱼叉比他的斧子更长更轻便,我才得以在外围与他周旋,在他每次冲刺过来时用鱼叉指向他的躯干,迫使他停止脚步。来回两三次,他似乎耗尽了耐心了,直接用斧子斜劈开鱼叉,立马调转斧刃接横劈——与第一次攻击别无二致。我瞅准时机后跳躲过横斩,在埃米里昂能收回斧子前,网向他的下半身。他的脚缠在渔网中,像一条搁浅的鱼一般疯狂挣扎。我试图杀死他,但可惜,在我能收网前,他就已经挣脱了束缚,我紧赶两步,只来得及刺伤他的脚踝——不是重伤,但足够让他的躲闪变得迟钝。在他反应过来前我赶忙收回渔网,撤出埃米里昂的攻击范围。进入竞技场以来的第一次,我在一区男孩那算不上多么成熟的脸上,看到了某些接近于恐惧的情绪。
“我……”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如果不是在如此危机的场合,那我真的会以为他在发呆,但他似乎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因为再次提起斧子时,他的神情中划过信徒一般的笃定与疯狂,“不!我一定会杀死你的!就像!”咚!斧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整个斧头都陷入泥土中,“就像!”咚!再一次,那些我本以为他已经耗尽地力气突然像回光返照一般回到了男孩的身上,“我杀死的拉弥亚!”他大声宣布,随即,咚!如果在四区,他绝对是潜水的一把好手,哪怕无法抑制地喘着粗气,可他的声音仍然像做福音布道一般笃定,“我杀死了九区的男贡品!我杀死了十二区的女贡品!我杀死了九区的小女孩!”咚!咚!咚!他的动作迟缓了很多,好机会!在他拔出斧子前我借机掷出渔网,我发誓这是我进入竞技场后最准的一次,铁网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他像是发疯了一般胡乱砍着斧子,却难以脱身。
上钩了!我快速收紧引绳,确保对方无法从网中挣脱,用力太猛以至于让男孩直接跌倒在地。他还在挣扎,就像一条不断扑腾的大鱼一般,幸运的是我对此经验丰富,贸然靠近我只会被那双有力的双腿击倒,更何况他手中还持有着利刃。不,我必须先把他的力气磨掉,随着他的挣扎不断放松和拉紧渔网,确保他和斧子一齐滚作一团,可以看见渔网划过的地方留下道道血迹。就快成了!我倒提起鱼叉,做好准备敲击他的脑袋,就在此时,变故突起。
“你在做什么!蠢姑娘,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乔什狂躁地怒号声将我从捕猎现场骤然惊醒。模糊夜色中我只能看见三个人的影子:乔什踩在塞西莉的头上,而奄奄一息的塞西莉正用尽她的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乔什的腿,而他们面前正是……惊愕的芙瑞雅。不,不,不,这不能是真的——
嘭!巨大的炮声在竞技场上空绽放,变成最恐怖的安魂弥撒。我看见乔什怒吼将一动不动的塞西莉踹到一旁,举起长剑砍向芙瑞雅,而后者条件反应地举起长剑格挡,我见过芙瑞雅杀人,好像一个没有知觉的绞肉机,可此刻她的动作僵硬地如同行尸走肉。
是塞西莉救了芙瑞雅。她奄奄一息之时,看见了正准备偷袭芙瑞雅的乔什,不顾腹部剧痛和几乎流出的内脏,拼命抓住了他的腿,看她尸体右手的姿势,还想把自己的链条刀刺进他腿里。这当然不可能杀死乔什,但的确阻拦了他,也提示了芙瑞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乔什反击——职业贡品的肌肉记忆的确可怕。
只是可怜的塞西莉,她破损的内脏却被乔什的力道二次伤害,头重新栽回了血染的草地,这次再也抬不起来了。我看向塞西莉,或者说,那具本叫做塞西莉的躯体……
“你在看哪儿!”该死!他还没有死!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埃米里昂扑倒在地,就连鱼叉也被他撞掉在地。我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可垂死之际男孩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渔网还缠在他的身上,可他已经恢复了身体的控制,双手举起斧子,咆哮着要向我砍来。情急之下我下意识抵住他的双肘,感觉他的动作在我用力之下停滞一瞬——不,这不管用,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被鱼骑过,显然我选择了错误的应对方法。现在他压住了我的上半身,无论怎么努力都踹不到他,唯一不受控制的只有我的双手。眼见巨斧即将落下,我只能咬紧牙关,将心一横,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努力向头顶上硬拉过去,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猛地向一旁翻滚。哪怕已经失去平衡被我掀翻在地,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斧子,仍像发疯一样试图向我劈砍过来。我只得抓紧他的手,绞住他的腿,渔网缠住了我们两个人,就好像两只被困死的猎物。在这一刻,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过去、现在、未来,消失得一干二净,唯一剩下的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望。恍惚间我好像回到四区,回到第一次独自出海的时候,那时候我确信自己一定会死在海上——淹死、饿死,或成为一条饥饿的大鱼的食物。它在挣扎,我也在。这场斗争,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所谓荣誉,更是无稽之谈:它只是两只濒死的野兽在试图求生。
瞅准时机,我从地上抄起我的鱼叉,狠狠地敲在埃米里昂的头上。他还在挣扎,打向我的力度丝毫没减——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不知道多少下,直到埃米里昂的动作愈来愈迟缓、虚弱无力。到最后,他仅仅剩下了肌肉的刻板收缩,双手无力地甚至不可能捏死一只蚂蚁。我瞄准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的心脏,用力刺下。鲜血飞溅,伴随着远方传来的炮声。埃米里昂·费舍尔死了。
我的双眼发黑,一时间分不清是失血还是疲惫造成的。所以我坐了下来,从破抹布一样的衣襟上撕下一块块布条,一层层绑在伤口之上,直到我确信在失血过多前我会死于伤口感染才停止。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一瞬,我的眼睛慢慢恢复了视觉。
此时,炮声响起,血肉模糊的乔什跌倒在地,站在原地的是浑身浴血的芙瑞雅。
她马上要杀我。这个念头是一个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我挣扎着站起来,尽力忽略又一阵崭新的疼痛,试图抬起自己的左胳膊。尽管它麻木、肿胀、极其虚弱,但我依旧能用它拿起鱼叉。我试图防御她的攻击,可她连看都没有看我,径直走向了塞西莉的尸体。
神明啊。或许我早该这么想,但在此之前,我从未这么想过。我从未意识到,在塞西莉爱着芙瑞雅的同时……芙瑞雅也在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