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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决战(2) 埃米里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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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疯了。这个世界全都疯了。
现在一定是凌晨。虽然没有把我钟爱的那块金怀表——这可是十四岁时校长给我的奖品,奖励我拿下年级第一名,而芙瑞雅·安德森那时还什么都不是呢——带进竞技场,无法确定准确时间,但我依然很清楚,现在是凌晨。
凌晨,我应该在家里柔软的天鹅绒大床上睡觉,或者在一区的黄金夜酒吧开一瓶上好的凯匹特香槟。绝对不是这样,喉咙渴得发酸、眼眶疼得发涩,肚子饿、浑身累,却还在拖着身体走,去享受所谓的“盛宴”。
而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刚才鬼魅一般与我共行的女生,我的盟友兼对手,芙瑞雅。
拉弥亚死后,平常话不多还总摆脸色的她主动向我伸手求和。我握回了她的手,做出一副给予她恩赐的神情,并在心里告诉自己事实就是如此,芙瑞雅不过是条实力远不如我的可怜虫,理应这样寻求我这个最终胜利者的庇护和慈悲。但听到广播盛宴的消息后,她却站住了脚,接着提出和我分开走,到宙斯之角再会合。
我有种被蚂蚁耍了似的恼怒,质问芙瑞雅是不是想趁机把1区的两份武器都拿走。如果是平时,这种语气一定会引起她的横眉冷对,但这次她垂着眼睑、满脸凄楚,比起拉弥亚尸体旁握手时,此时的神情更称得上——祈求。我只在电视节目里见过这种表情,出现在凯匹特的死囚犯脸上,他们在末日裁决前跪地恳求再见一次最舍不得的亲人,当然,从未有人获得这个恩典。我和她已经认识了将近六年,朝夕相处的训练更是有整整两年,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倒让我无所适从。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独自一人走在死气沉沉的夜色里,很显然,刚才我答应了芙瑞雅的请求。清醒后的脑子异常恼火,而手指间还残留着她主动握手的手感,像是狗皮膏药似的提醒我曾经被这可恶的女巫摆了一道。我气得一直在裤子上擦手,想把她指尖握过的触感抹去,但直到指尖生疼都没能成功。
芙瑞雅·安德森,我的同班同学,我从未在真正意义上正眼看过她。当然,我知道她很努力,也很有天赋,明明五年多前才入校,却在五年里从菜鸟蜕变成了女生组无法撼动的第一名,但是她还是不如我,这是事实。她没有任何一门武器科目是单独第一,到饥饿游戏的最后进程里,她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而且,其实我在今晚之前,也并不讨厌芙瑞雅。
两年前,我和她开始连续包揽男女生第一名后,学校老师有意地让我们多接触。在那之前,我和她基本没说过话,只是中级剑术课的同学,而她在那堂课上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不过她倒也识趣,没敢对我记仇,所以我对她也没什么负面印象。
从那天起,我们单独训练了两年。芙瑞雅性格安静,或者说有点太安静了,除了每日例行对教练说的“您好”“再见”“知道了”“我会注意”,我几乎没听她说过话,就连剧烈运动后的咳嗽声都是压抑的。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哪堂课被打伤了大脑,伤到了掌管语言神经的区域。
我们开始一起训练是在冬天。时间又大约过了半年,新的初夏来到时,金链花学校后门附近开了一家冰淇淋店,名气几乎是像被打伤的淤血组织一样迅速扩延传播出去。它是我的偶像,胜利者莱斯特开的,他可是凯匹特的宠儿、获胜已经十几年、还是金发璀璨、笑容俊美、经常被总统高官带着参与各种名流酒会。新冰淇淋店据说是他在凯匹特的情人贵妇出资,用料也是直接冷链运来的新鲜凯匹特材料。
一区的商业街还算繁华,冰淇淋也不是稀罕食物,一开始,人们也只是冲着“饥饿游戏冠军”的名头、对滋味本身并没什么特殊期待。但很快我就听到了风声,说那家店的冰淇淋滋味绝无仅有,奶油甜得人脑袋发晕、口感更是舌尖碰到就会融化似的,一区最豪华的饭店的厨师也到场品尝,感叹说做不出这种滋味,因为没有一样的食材,“不愧凯匹特的甜品,就是不一样”。
我也心动了。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甜品、最爱配着水果的奶油蛋糕,只是8岁进入贡品学校后,就被要求肌肉管理,几乎碰不到这些东西了。终于我忍不住诱惑和好奇心,打算星期五训练后溜去吃一次——就这么一次,全一区人都在买,教练应该不至于对我怎么样。
周五下午,我训练时偶尔会心不在焉,好几次剑都没有划到预期位置。我脸上热辣辣地,生怕被芙瑞雅抓住机会,但她似乎也同样懒懒的,休息喝水时,目光还飘向窗外。
结果我们当晚在冰淇淋店前遇见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就这么沉默地、尴尬地交换着目光。我正想说你别告诉教练、否则我也要举报你偷吃禁止食物时,芙瑞雅忽然说话了。
“就这一次,教练又不会知道。”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芙瑞雅,这座没有情感的大冰山,传来了一角碎裂的声音。
“一份两个这么大的冰淇淋球,又是晚上...”
芙瑞雅翻个白眼:“你要是嫌一份大,我们合买一份,各自选一个口味,一人一个,怎么样?”
“这——”
“有什么可犹豫的,你没钱买吗?”
开什么玩笑,我父母可是费舍尔银厂的代理人,在一区也算富得流油,至少比她的治安警父母有钱多了。
“我当然有!”我气得努力睁开眼皮,确保眼睛睁得比她大,“你让开吧,我去买,你要什么口味?”
芙瑞雅还是坚决拒绝。我们两人就站在那里争着付钱,眼看身后窗口的队伍越排越长,直至绕到另一条巷子里时,才达成协议:再回学校刀具室比拼一下飞刀,获胜的享受付款权利。芙瑞雅以31-29获胜,但再气喘吁吁地赶回店面时,太阳彻底落山,窗口前也已经没有长长的队伍,只剩下最后一份香草单球了。
我们只能拿了两个木勺子,坐在已经彻底暗下天色的学校后院,分着吃完了那仅剩的一个冰淇淋球。我从来没有和人这样一起分过食物。初夏夜晚的风凉丝丝的,抚平了白天训练和刚才争执带来的燥热感,我们吃得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芙瑞雅目光低垂,却没有聚焦,露出恍惚的、怀念似的神情。我忽然心绪复杂,感到和在学校里的朋友一起分吃一份冰淇淋,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只是——朋友?芙瑞雅绝不可能是我的朋友。我们是现在的盟友、更是未来的敌人。我和她只需要有默契,不需要有感情。换别人来也一样,我只是想和一个人一起分享一段闲暇时光,有夜风的清香和冰淇淋的甜意。
下个星期再见面,谁也没提起那份香草冰淇淋,训练依然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沉默。我一度想说“冰淇淋还挺好吃的”,又不想第一个开口——这样显得我太不像一个合格的职业贡品了。这么纠结了一天,我也没了说的心思,于是这段记忆彻底在我们之间被封存了。
可是我还经常想起那一刻。夏夜温度不低,冰淇淋化得快,我们也吃得快,但那短短的十五分钟好像是人生中难得的另一种快乐。诚然,拿到学年评测冠军很快乐、打败弱者同学很快乐、但那种快乐都像剑刃一样锋利,而这种快乐是圆润的,像加入贡品学校前、我常常玩耍的那条河流边的鹅卵石。
妈妈知道了这件事,没指责我偷吃冰淇淋,但严肃地质问我是不是喜欢芙瑞雅。她要我收收心,不许再和对方有过多接触,喜欢任何一个不会和我共同进入游戏的人都可以,但不能是她。
说我“喜欢”芙瑞雅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可一点都不想亲她的嘴,想想就真够恶心。但我确实好想和她再一次在夕阳下的街道奔跑、浑身是汗地分吃冰淇淋。
或者说,不一定是芙瑞雅,任何人都可以,我只是想和同龄人做这些事,这些和贡品学校的日程不一样的事。我是万众瞩目的年级冠军,但我也想有点别的生活,比如夕阳下街道上的打闹追逐、比如河边打水漂的鹅卵石、再比如分着吃商业街的卷饼冰淇淋。
没过多久,冰淇淋店忽然毫无预兆地关门了。治安警给橱窗贴着封条,他们的袖标和一区的治安警不同,是凯匹特的标识,是坐着火车从凯匹特专门赶到这里的。再后来,莱斯特的身影几乎从凯匹特节目的嘉宾席消失了,偶尔出现也胡子拉碴,一副很懊悔的样子。
我站在贴着封条、颜色暗淡的售卖窗口前茫然,不明白凯匹特为什么会为了一家冰淇淋店特地派人来到一区。我想得太入迷,没注意到芙瑞雅鬼魅般站在了我的身旁。
“你还不明白吗?”她声音很凉。
“明白...什么?”
我那空心人一样的同伴只是盯着我,不说话。我自觉没趣,也懒得争吵,打算转身离开,她却用一种喟叹般的嗓音低声喃喃:
“凯匹特不会允许一区人吃凯匹特的冰淇淋。”
说完,她先一步离开了,长长的、苍白的金发在晚风里飘啊飘,直到彻底消失。我则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听上去很正常的话语。说实话,我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比如,凯匹特没有不允许一区人吃冰淇淋,我小时候就经常吃;比如,为什么要一句话说到两个“凯匹特”,这不是英文老师讲的冗余用语嘛(我承认我文化课成绩一般,但英文课还可以);再比如,为什么要用“允许”这个词,一区人不是凯匹特人的好朋友吗?我们明明是共同荣誉的缔造者,从小到大,父母和学校里的教练老师都是这么说的。
没有人给我解答。芙瑞雅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个和我一起训练、奔跑在夜色将临下、分食一只香草冰淇淋球的人走了,她还说,她什么也没记住。
于是我也渐渐忘记了那些十六岁夏夜的故事。只是在这个芙瑞雅和其他贡品的生命即将结束的凌晨,我又想起了这一切。
我甩甩头,将有损我胜利者形象的思绪甩出脑海,就像我几天前甩开九区女孩的尸体一样——该死,我怎么又想到她了。女孩抱紧我大腿的哭喊在竞技场的每个夜晚闯入梦境,害得我偶尔精神恍惚,甚至偏头痛。她真是太可恶了——完了,我又想起了十二区的兄妹,他们的尸体互相偎依着叠在一起——真可恶——这群边缘区的虫子都可恶透顶。说好的赢下比赛很容易、只需要杀掉二区人呢?为什么这群人死得比我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关于他们的记忆却不肯像那群蚂蚁的尸体一样很快消失在尘土里?
还有芙瑞雅。她更可恶。
从她与拉弥亚对峙那一刻起,我意识到,比起鹰隼一般的二区对手,我更为我身边的芙瑞雅感到后怕。
以前她和我掌握的内容完全一样。剑、刀、矛、箭、各种各样的武器、还有格斗术和体能练习。我们朝夕相处,一起接受训练,我很清楚她会些什么,她当然也是,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但她居然会辨识草药、用草药毒拉弥亚、布置陷阱绊倒我、还能在毒雾林中与4区男孩相处两天,杀掉好几个人,再完好无损地回来。我不知道她居然还会这些。她隐瞒太多了,多得让我恐惧,我开始觉得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已经算是熟识的同盟。
这是她的背叛。她一直在蒙骗我、蒙骗贡品学校、蒙骗整个一区。之前五年半的她不是真实的她。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芙瑞雅怎么会变成这样?竞技场怎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全都错了!我捂住脑袋,思绪像动脉血一样在过去的任何时间线喷溅。我想起我讨厌的数学课,老师常在课上走神,满脸抑郁地望着窗外喃喃,“第一步错了,后面都错了。”老师出生在凯匹特,是凯匹特人,因为父亲犯了错才全家来到一区,他说那是个错误——第一步错误。
我不懂他说的错误是什么,一区明明就很好,食物充足而鲜美,有甜甜的西瓜...不,不,可是饥饿游戏餐车上的西瓜更甜,连籽都没有。他们说凯匹特恩赐一区人...可我们不是同伴吗,我们是最好的饥饿游戏同伴呀...哦天呐,我的头好痛...一区出了好多好多胜利者、他们都是凯匹特的宠儿...
凯什米尔...格鲁兹...该死,我头痛得要疯了...他们在贡品中心说过,他们说过——
“...你们两个要优先杀死4区和10区的人,否则后面会比较难处理...”
10区已经死了,但4区那个大个子渔夫还在。都是他的错,他没有在第一天就被我杀死,那一剑...谁允许他挡开的?我要杀了他...我也要杀了芙瑞雅...我还要杀了剩下的所有人。挡住我胜利的人,都通通去死吧。
我终于来到了盛宴桌前。1区的桌子很长,显然准备过两份武器,右边已经空掉,被芙瑞雅拿走了,左边则放着一把斧子,以及一种很奇怪的武器——两根长长的锁链绑着短刀,根本割不下人头,最多能砍一砍树枝之类的东西。
我气得想笑。我当然会用斧子,也有信心在一分钟之内驾驭另一样武器,但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去适应这些要求,凭什么?我一直以来都在适应饥饿游戏的要求,可他们一点也没有善待我。
是啊,当优秀贡品远远不够,必须得赢,必须赢才能喝上香槟、吃上冰淇淋,当各种综艺节目的嘉宾,抚平我进入竞技场来所有的痛苦....
4区男孩、芙瑞雅,你们统统给我去死。7区的、11区的,我早就不记得他们是男是女,也统统给我去死。
我倒提着斧子和锁链刀,一路跟着芙瑞雅的脚印。这很轻松,因为她根本没打算隐藏足迹,它们很快就驻足在前方的一处灌丛间空地上。芙瑞雅侧背朝我站着,她面前不远处是7区的女孩,瘦弱得我两手一合就能掐死。我同区人露出的后侧脸通红,正在因剧烈跑动而一抖一抖地大喘气,她应该也是刚到,还没来得及和7区女孩交手——
——等等,交手?
以职业贡品的尊严起誓,芙瑞雅目前的姿势可不像是想和对面交手。而且她一看到我,就明显慌了神色,目光反复在7区和我中不安地飘忽,甚至似乎流露出祈求。
此刻我对芙瑞雅的耐心实在有限,正在想到底是现在动手还是留她到最后,她却先开口了。
“埃米里昂,看来你已经拿到武器了。我们一起去杀掉11区男孩和安——4区男孩吧。”
不对啊,芙瑞雅怎么知道11区贡品是男的?但我懒得和她废话,一看到她手里那把本来属于我的长剑,满腔悲愤就气得我眼前发黑。这个女骗子。
“你拿走了长剑,留给我斧子?”糟糕,明明是我有理,开口时却鼻子一酸,带着该死的哭腔,“你明明知道长剑是我的武器!我的武器!!你知道的,我在学校就用剑、贡品评估也用剑、进了竞技场还是用剑!我不用这群北方野蛮人才用的斧头,废物才用的破烂!”
“不过,斧子也一样,我什么都不怕。”我气血上头,仰头大喊给自己鼓劲:“我什么都不怕!!观众朋友们,你们看好了,我埃米里昂·费舍尔什么武器都会,我才是你们心中的胜利者!”
我说着扭过头去,却不经意瞥见了7区女孩的脸。在我说到“评估”“斧头”时,她本来佯装冰冷的神情彻底融化了,一双圆圆的绿眼睛睁得巨大,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芙瑞雅,嘴唇好像翕动着什么词汇,像是“刀”“斧子”“选择”之类的字眼,而她手里的也是斧子和链条刀,和我的武器一模一样。
太可笑了,这种边缘区的蝼蚁还配在我面前佯装镇定。我烦透了,只想结束这一切,打算直接把7区女孩杀掉,拿走她手里的斧子,用两把斧子一起杀掉芙瑞雅——让她死在这套可笑至极的武器下,也算是对她的惩罚,最后再用芙瑞雅手里的剑杀死四区男孩。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7区女孩试图走近,我身体本能地箭步上前,握住锁链刀柄,刺向她腹心。我身法非常快,未经训练的人绝不可能反应过来。女孩也正如预料那样应声中刀,痛呼一声,捂住伤口倒下。我下意识地准备补刀,身后却却发出了一声溺水似的低吟。
那是芙瑞雅。她正目瞪口呆地盯着7区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目瞪口呆”这个词都不准确,我努力想着概括词,发现那是一种每年都会的神情——在每年的饥饿游戏抽签录像带上能看到:边缘区被抽中贡品的亲人脸上。
一个问题后知后觉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为什么1区的桌子上会有7区的武器?以及,我很确定剑是给我的,那么斧子和奇怪的链条刀究竟是给谁的?
但我来不及、也没兴趣细想了。我举起斧子打算结果女孩,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吼: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