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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苏言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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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卿的画,在王爷小宴前一日终于完成。那是一幅六尺整张的《秋江冷月图》,水墨氤氲,孤舟寒江,一轮冷月悬于天际,将整个画面照得清冷彻骨。
陈默奉命将画送至王爷书房。
书房里,王爷正与几位幕僚议事。陈默垂首捧着画卷,在门外候着,隐约听到里面传出只言片语——“西北战事”、“粮草”、“圣上猜忌”……他心头微动,将这些词牢记,却不敢停留,待传唤声响起,便低头趋步而入,将画呈上。
王爷展开画卷,目光在那片冷寂的江水上停留许久,忽然笑了。
“言卿的画,越发有风骨了。”他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这秋江冷月,未免太过孤寒。回头告诉他,下次画些热闹的,比如……春色满园。”
陈默低低应了声“是”,退出书房时,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想起苏言卿作画时的样子。那人不言不语,只是执笔、蘸墨、落笔,周而复始,仿佛将自己也化作了画中那一叶扁舟,在这吃人的王府里,独守着最后一点清冷的风骨。
王爷要的“春色满园”,无异于要他亲手碾碎那点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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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陈默寻了个机会,将一卷密报塞进墙角的暗洞——这是他定期与柳文渊联络的方式。密报里记录了他在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苏言卿近期的动向。
他本想隐瞒一些东西,比如那枚玉牌,比如苏言卿那句“可惜”。但笔落纸上,却又不知从何写起。最终呈上的,只是一份干巴巴的、机械的汇报。
他知道柳文渊不会满意。
果然,三日后,回信来了。
柳文渊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厉:“金雀已近笼边,为何不催?陈默,你莫非忘了——苏家满门血案,你父你母,皆因他苏家一纸证词!他是你仇人之子!心软半分,便是愧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信的最后,是一个日期:七月十五,中元节。
“届时王府祭祖,守卫空虚。金雀手中有一份王爷通敌的密函副本,务必取之。此乃扳倒瑞王的关键。成败在此一举。”
陈默捏着那张薄纸,指节泛白。
七月十五。距今日,不过十余日。
仇人之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他心口来来回回地锯。他想起苏言卿那双雾蒙蒙的眼,想起他递来玉牌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站在梨树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的单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父亲被衙役拖走时回头看他最后一眼。母亲抱着他,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是被牵连进一桩谋逆案,而关键的定罪证据,是苏家老太爷——苏言卿的祖父——提供的一份“证词”。
苏家是告密者。
他们是仇人。
可苏言卿呢?那年他才几岁?他知不知道那些“证词”意味着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祖父轻飘飘几句话,就毁掉了另一个家庭?
陈默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燃成灰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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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陈默明显更加主动了。
他开始在林间小径上“偶遇”苏言卿,用拙劣的方式搭话:“公子今日气色好些了。”“小的在集市上看到这个泥人,捏得怪有趣的,想着公子作画闷了,搁在案头解解闷……”
他捧着那只粗糙的泥塑兔子,憨厚地笑着,眼底却藏着算计。
苏言卿接过泥兔,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泥胎,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你倒是有心。”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陈默挠挠头,做出被夸赞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公子不嫌弃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苏言卿回到画室后,将那只泥兔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宣纸上画下了一只蜷缩在草丛中的兔子,耳朵竖起,似乎正在倾听什么。
画完,他又觉得无趣,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他的动作惊动了窗外窥伺的新仆役,那人探出头来,目光在画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泥兔上。
苏言卿察觉到那道视线,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将泥兔遮住了一半。
“没什么好看的。”他淡淡开口,“下去吧。”
仆役讪讪退下。
苏言卿重新坐回画案前,目光落在那只半遮半掩的泥兔上。粗糙的泥胎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他忽然伸出手,将那泥兔轻轻握在掌心。
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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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
栖梧阁内灯火昏暗,苏言卿独自坐在窗前,面前的宣纸一片空白。陈默被安排在外间值守,隔着门帘,他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咳嗽声。
“陈小石。”
苏言卿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陈默心头一跳,掀帘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苏言卿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明日中元,你可有要祭奠的人?”
陈默的呼吸一窒。
他定了定神,低声道:“小人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没什么好祭的。”
苏言卿沉默了片刻。
“是吗。”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你比我幸运。”
陈默愣住了。
苏言卿缓缓转过身。灯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陈默的影子。
“我有很多人要祭。”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一个都不敢。”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言卿垂下眼,将那枚玉牌从袖中取出,放在桌案上。
“明日戌时,王爷会去宗祠祭祖。届时王府守卫会抽调大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的东西,在我画案暗格里。”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盯着那枚玉牌,又看向苏言卿的脸。那张脸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陈默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早就知道?”
苏言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推了推那枚玉牌,像是在推一道早已敞开的门。
“去吧。”
陈默抓起玉牌,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画室。
身后,传来苏言卿极轻的一句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何必用泥兔……泥人尚且有情,何况你我。”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