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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中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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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墨来。
陈默蹲在后院的灶房里,机械地劈着柴。每一斧落下,都像剁在自己心口上。苏言卿那句“泥人尚且有情”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扎进最深处,拔不出来。
“陈小石!愣着干什么?水缸空了,还不去打水!”管事的呵斥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应了一声,提着木桶往后院的水井走。路过栖梧阁外的回廊时,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阁楼的窗户紧闭着,隐约能看到一豆灯火在窗纸上跳动,像一只困在笼中的萤火虫。
今晚,那只“萤火虫”就要被他亲手掐灭。
陈默攥紧桶梁,快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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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王府上下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味。
祭祖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宗祠方向去了,王爷的銮驾在重重护卫簇拥下消失在夜色中。王府主路上的灯火渐次稀疏,只剩各院值守的零星灯笼,风吹过,影子鬼魅般摇晃。
陈默换上一身深色短褐,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沿着他摸清了无数遍的小径,悄然潜向栖梧阁。
阁楼外,本该轮值的两个仆役不见了踪影。
陈默心生警觉,贴着墙壁侧耳倾听。四周寂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祭祖鼓乐。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推开了栖梧阁的侧门。
门没锁。
楼内一片漆黑,只有二楼画室的方向透出微弱的、被遮挡了大半的光。陈默踩着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即便如此,年久失修的楼梯还是发出一声低微的吱呀。
他身形一顿,僵在楼梯上。
楼上没有任何反应。
陈默深吸一口气,继续上到二楼。画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轻轻推开门——
画室里空无一人。
苏言卿不在。
烛台上的蜡烛已燃过大半,蜡泪堆叠成小山,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画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那只泥塑兔子安静地立在镇纸旁,被烛光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影子。
陈默的目光扫过画案,落在暗格所在的位置——那是画案底部一处精巧的机关,他曾无意中瞥见过苏言卿用手指轻叩那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沿着木纹摸索,很快触到了一处略微松动的榫卯。他用力一按,一块木板弹起,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一枝寒梅,没有锁。
陈默将木盒取出,打开。
里面躺着一封信函,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他抽出信纸,展开——
然而,信纸上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
陈默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瞳孔骤然紧缩。
中计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便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在找什么?”
陈默猛地转身。
苏言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身素衣,墨发披散,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面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讥诮都没有。只有一种极深的、让人心悸的疲惫。
“苏……”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掐住。
苏言卿走进画室,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掠过陈默手中的木盒,又落在他脸上。
“柳文渊派你来的?”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还是说,你另有所图?”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苏言卿聪慧,却没想到他比自己预料的更早看穿了一切。那些试探,那些接近,那枚玉牌……从一开始就是圈套?还是说,这是苏言卿的将计就计?
“你怎么知道的?”陈默的声音沙哑。
苏言卿没有回答。他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只泥塑兔子,在掌心转了转。
“你不适合演戏。”他说,语气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息,“你送我泥兔时的眼神,太亮了。真正的贪图之人,不会那样看人。”
陈默愣住了。
苏言卿将那泥兔轻轻放回原处,转过身,与陈默对视。烛光映进他的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雾气不知何时散尽了,露出底下淬了冰的清明。
“密函不在我这里。”他说,“王爷从不将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给我看的,都是假的。”
陈默握紧拳头,骨节咔哒作响。他想起了柳文渊的承诺,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挣扎和犹豫,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
“那你为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为何告诉我暗格?为何引我来?”
苏言卿沉默了很久。
画室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宗祠方向隐约的钟鼓。
“因为我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是为了任务,还是……有一点点,真心。”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陈默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真心?他配谈真心吗?
他是来利用他的,是来窃取密函的,是仇人的棋子。他的每一次靠近都有目的,每一次关怀都是算计。
除了——
除了那几次失控。
除了替他被烫伤的手上药时那一瞬间的心疼,除了看他被王爷羞辱时那一刹那的暴怒,除了那些深夜里挥之不去的、关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的梦。
“苏言卿……”陈默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言卿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
“王爷临时折返,往栖梧阁来了!快,各处掌灯!”
陈默和苏言卿同时色变。
王爷提前回来了。
陈默下意识看向窗户,估算着跳窗逃走的路线。但栖梧阁临水而建,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池塘,跳下去即便不淹死,动静也足以惊动侍卫。
苏言卿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将他拖向画室深处——那里有一架落地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供小憩的软榻,榻下空间狭小,刚好能藏一个人。
“进去。”苏言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不管听到什么,不准出声。”
陈默被他推进榻下,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的脸几乎贴着地板,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能模糊看到画室内的情形。
苏言卿迅速整理好衣袍,将那只紫檀木盒放回暗格,关上机关,又将画案上的笔墨略微弄乱,做出刚刚还在作画的假象。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吹进来。
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沉重,从容,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瑞王爷踏进了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