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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三日之 ...

  •   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夜。
      陈默被调去后院搬花盆,一忙就是大半天。等他寻了个空隙溜回栖梧阁附近,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阁楼里亮着灯,但窗户紧闭,连一丝声音都没有透出来。
      他站在廊庑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扇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默的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藏着的那把短匕——这是他入府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最后底牌。但他没有转身,因为那脚步声太轻,太刻意,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陈公子。”
      一个陌生的、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慢慢转过身。阴影里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陈默认得他袖口的暗纹——柳文渊的人。
      “先生让我带话。”灰衣人没有废话,将一个蜡丸塞进陈默手心,“东西到手后,从西侧门出。子时会有人接应。”
      陈默捏着蜡丸,指尖用力到发白。
      “东西还没到手。”他说。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的意味:“先生还说——请陈公子莫忘旧恨。苏家的人,不值得心软。”
      旧恨。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将蜡丸收进袖中。灰衣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廊庑尽头,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里。
      陈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栖梧阁走去。
      楼梯很暗,他没有点灯,凭着记忆摸上了二楼。
      画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苏言卿背对着他坐在画案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那幅《寒山积雪图》已经完成,搁在画案一侧,皑皑白雪间,那几簇梅花依旧倔强地点缀在溪流旁。
      陈默走近了几步,才发现苏言卿面前的宣纸上,画的不是仿画,而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
      那是一张地图。
      王府的地形图,比他这些日子摸清的还要详尽十倍。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暗门、每一个守卫换防的节点,都用极细的笔触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一角,还有一列小字,密密麻麻,记录着王爷与军中将领往来的时间、地点、暗号。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三年画出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言卿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张图从画案上取下来,折了几折,连同那幅《寒山积雪图》一起递向陈默。
      “两幅画,一同带出去。”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仿画交给王爷,地图交给柳文渊。”
      陈默接过画,指尖触到苏言卿的指尖。依旧是冷的。
      “你不怕我拿了图就跑?”陈默问,“或者交给王爷,将功折罪?”
      苏言卿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雾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深潭上,清冷,却映出粼粼的波光。
      “你会吗?”他问。
      陈默被这三个字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个瞬间。他想说更多,想说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纠缠他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想说那些不该有的心动,那些明知是深渊却还是想往下跳的冲动——
      “苏言卿。”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声音就哑了。
      苏言卿垂下眼,将笔搁回笔架上。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走吧。子时之前必须离开王府,否则西侧门的守卫会换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去以后,告诉柳文渊——苏家欠陈家的,我会还。”
      陈默猛地抬头。
      “你知道?”
      苏言卿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柳文渊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而是因为你的身份。陈家遗孤,接近仇人之子,报仇雪恨——这个由头,最能让你豁出命去。”
      陈默握着画的手指收紧了。
      “从一开始,”他的声音很低,“你就知道我是谁?”
      苏言卿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他说,“最初我以为你只是柳文渊安插进来的普通棋子。后来……后来我看到你替我上药时的眼神,看到你替小太监求情时的表情,看到你送我那不值钱的泥兔——我才开始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父亲的事,”苏言卿说,“是我祖父做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与我无关,也与我有关。我自己选不了出身,但你——你可以选。”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陈默握着画的手背上。
      “选了,就别后悔。”
      那触感依旧是冷的。但这一次,陈默觉得那冷意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血管,扎进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他忽然抓住苏言卿的手。
      苏言卿的眼睫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回。
      陈默将他拉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的闪烁,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吐出的微凉的气息。
      “我选你。”陈默的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站在水榭里,我就没得选了。”
      苏言卿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将那一瞬间的动摇吞了回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
      陈默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低下头,将那幅仿画和地图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等我。”他说。
      只两个字。
      苏言卿没有回答。
      陈默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心口上。
      “陈默。”
      身后传来苏言卿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陈小石”,不是“你”,而是“陈默”。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韵律,像一片落叶飘进静止的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
      陈默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如果——”苏言卿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鼓足勇气,“如果你走不掉,不要硬撑。图没了可以再画,人没了——”
      他没有说完。
      陈默在黑暗中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像是咬破了胆汁。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走下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苏言卿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完全淹没在夜风里。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陈默握过的手。手背上一片温热,那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暖意。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试图留住那点余温。
      “陈默。”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烛台上的蜡烛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画室陷入黑暗。
      苏言卿站在窗前,月光将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惨白的光。窗外,王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像一只巨大的兽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望着西侧门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围墙,仿佛能看到那道人影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穿行。
      “不要死。”他低声说。
      声音被夜风吞没,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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