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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三日的 ...

  •   三日的期限,从第一天起就带着刀子。
      陈默天不亮就候在画室门外,垂手低头,做出恭顺模样。新来的仆役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像刨子一样刮过他全身,他却纹丝不动,只将脊背弯得更低了些。
      “进来磨墨。”
      苏言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像一根羽毛在喉咙间轻轻扫过。
      陈默推门而入。画室内弥漫着隔夜残存的墨香,混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苏言卿已经坐在画案前,素袍外披了一件薄氅,发丝只是随意拢在背后,有几缕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陈默没有说话,走到画案一侧,跪坐下来,开始研墨。
      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古老的暗语,一下一下,敲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上。
      苏言卿铺开宣纸,开始勾勒《寒山积雪图》的轮廓。他的笔触极稳,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陈默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比往常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着青白。
      仿画不是创作,不需要灵感,只需要技巧。但这恰恰是最折磨人的——你要用自己的手,去重复另一个人的笔触,去模仿另一个人的灵魂。一遍又一遍,直到把自己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别人的光芒,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陈默研着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言卿的手上。
      那只手握着笔,在宣纸上游走。手腕处露出一截昨日被掐出的淤青,已经变成黯淡的青紫色,在白腻皮肤的映衬下,像一块被不小心画上去的墨迹。
      陈默的手顿了顿。
      “墨,浓了。”苏言卿头也不抬地说。
      陈默低头一看,砚台里的墨汁果然又过浓了。他连忙加了几滴水,放轻力道重新研磨。动作间,他不自觉地收着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扰到什么。
      苏言卿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陈默的手指在墨条上微微一滑。
      “……什么?”
      “你每次在栖梧阁,都收了三分力道。”苏言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走路、说话、磨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你觉得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
      陈默没有说话。
      苏言卿放下笔,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雾气,也没有讥诮,只是一种近乎冷淡的陈述。
      “恰恰相反。”他说,“越是刻意,越是扎眼。这府里的人,每一个都在演戏,但演得最像的,是那些忘记自己在演戏的人。”
      陈默握着墨条的手慢慢收紧。他盯着苏言卿的眼睛,忽然问:“那你呢?你忘了自己在演戏吗?”
      画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穿过晨光,落进这间弥漫着墨香的屋子,显得格外清晰。
      苏言卿垂下眼,重新执起笔。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早就不是我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几乎是虔诚的沙沙声。
      陈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光线在他睫毛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失去最后一点血色。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团酸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磨墨。
      ---
      午后,苏言卿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画案上,《寒山积雪图》的轮廓已经完成大半,层峦叠嶂间,积雪皑皑,寒气逼人。
      陈默的目光在画面上逡巡,忽然注意到一处细节——山涧的溪流旁,点缀着几簇细小的梅花,用极淡的朱砂点染,若不细看,几乎要融进雪色里。
      “这里,”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原画上没有梅花。”
      苏言卿抬眼看他。
      陈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一个普通的小厮,不该对原画这么熟悉。
      “我……”他张了张嘴,试图找补,“之前在书房送画时,瞥过一眼……”
      苏言卿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看着那几簇梅花,沉默了很久。
      “我画的不是原画。”他终于开口,“我画的是我想画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陈默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辩解,而是一种倔强的、近乎绝望的宣告。
      即便被囚禁,即便被要求抹去自我,他仍然要在笔触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哪怕只是几朵无关紧要的梅花。
      陈默低下头,继续磨墨。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傍晚时分,画室里来了不速之客。
      李公公带着两个太监,端着一盅燕窝粥,说是王爷赏赐的。他的目光在画室内扫了一圈,在陈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着对苏言卿说:“王爷说了,公子近日辛苦,这粥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苏言卿放下笔,微微颔首:“谢王爷恩典。”
      李公公没有立刻走,而是在画室里踱步,四处看看。他走到陈默身边,忽然伸手拿过那方墨条,在手中掂了掂。
      “这墨磨得倒是不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默,“你以前磨过墨?”
      陈默心头一凛,面上却做出憨厚样子:“小的在乡下时,曾给私塾先生磨过墨,先生也夸过小的。”
      “是吗?”李公公将墨条放回砚台,拍了拍手,“那倒是个人才。”
      他没有继续追问,带着太监们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后,苏言卿忽然开口:“他起疑了。”
      陈默当然知道。
      李公公今天的举动太过刻意,像是在试探什么。王爷昨晚才来过栖梧阁,今天就派李公公送粥,说是赏赐,倒不如说是监视。
      “你不能再来了。”苏言卿的声音很平静,“至少这几天,要避一避。”
      陈默握着墨条的手指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苏言卿。那个人依旧端坐在画案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陈默注意到,他搁在画案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三日还没到。”陈默说。
      苏言卿没有看他。
      “东西我会想办法送出去。”他说,“你不需要再冒险。”
      陈默忽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突然,连带着墨条从砚台里弹出来,在画案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苏言卿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正对上陈默俯视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烧。
      “苏言卿。”陈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你当我是什么?”
      苏言卿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在陈默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淡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惊愕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陈默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我来看不得你受伤,不是在演戏。”
      这句话砸出来,砸得苏言卿的眼睫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将目光落在那幅未完的画上。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画室染成一片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株根系纠缠的树,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默俯下身,将那方跌落砚台的墨条捡起来,重新放进砚台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苏言卿握着拳头的手指。
      那触感依旧是冷的,但这一次,那冷意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正在慢慢苏醒的东西。
      陈默没有缩回手。
      苏言卿也没有躲。
      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画室里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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