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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扬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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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光渐沉,黑暗吞没地平线。
徐伍将那具套着李子期盔甲的尸体横在马鞍桥上,又低声跟几个老兵交代了几句。见众人收拾停当,他遣出一骑,往之前射过密信的羌人营帐通报。
徐伍猜得到李子期的盘算。
百姓被圈在狼牙主帐前的空地上,紧邻耶律洪的中军大纛,也就是耶律洪亲自镇守的地方,不仅坡下有绊马索,陷马坑这种阴人的东西,越临近百姓的地方,把守的越严。
而在这边,即使离间计没起作用,突击起来,起码没狼牙主帐那边那么费力。从这个地方斜杀过去救百姓也最有可能。
徐伍前几天见过那个羌将,在主将身后阴沉个脸,看起来对围而不攻李子期十分不满。
所以姑且一试。
可惜,看来离间计没成,那位羌将如今毫无动静。
远处狼牙将领眯眼打量,火光摇曳,更衬的高坡上领头之人格外萧瑟。
“呵,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就这么对待你家将军?”耶律洪眉拧起来,嘴角抽动,几乎把徐伍马背上的尸体盯个对穿。
“全尸已是最后体面,”徐伍喊话的语调有些懒洋洋的,
“我和这种出身金贵的家伙不一样。朝廷不拿流民当人,我们全家八口人到死没等到朝廷一粒赈灾粮。”
“天策救了我性命,”徐伍道,“我替天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算抵了。”
耶律洪却听的兴趣缺缺,只挥手,“倒也是个可怜人。卸下武器,上前受缚,免尔等一死。”
“且慢,”徐伍说,“最开始我想杀刘公公,被你的人拦下。若想让我替你效命,就先砍了那狗东西。”
“昔日他害惨了我们这帮兄弟,若他不死,我难以向他们交代。”
耶律洪冷笑道,“我不杀他,你也已经是叛将,倒是有胆子跟我提条件。”
徐伍扛着戟也笑,“有啊,当然有。徐伍烂命一条,大不了鱼死网破,临走拉几个垫背的,怎么算都不亏。”
听罢,耶律洪的眉头反而松了松。他见过太多这种走投无路的降将,嘴上硬,骨子里怕的要死。
徐伍身后的兵将个个兵器甲胄并不错乱,想来也是在这等着呢。
“哼,你都这么说了,本将军再拒绝岂不是不近人情?”
耶律洪招招手,再将那刘公公压上阵前,却没给叫喊的机会,一刀剁了。
好大颗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在雪地上,竟还有些死不瞑目。
徐伍抬手,身后人马不算齐整,缓行而下。个个倒持兵器,像群没了胆魄的野鬼。
坡顶到狼牙营帐大概二百步距离,直接冲锋还没等冲到营地的边就会被狼牙三轮箭雨折损近半。
徐伍垂着眼,边走边估摸距离。狼牙那些弓手的目光,随两军逐渐接近愈发警惕。
只有与敌营缩减至五十步,入其彀中,才有机会…
“且慢!”
耶律洪身边的将校朝耶律洪请示道,“将军,谁知那领头的是不是诈降,将军不如派人前去验看李子期的尸身,辨认无误再接受也不迟。”
耶律洪看向徐伍,徐伍无所谓一摊手,“请便。”
“罢了,”几息后,耶律洪道,“谅他们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招。”
狼牙兵松开弓弦,冷眼瞧着。百步。七十步。
“将军!”
狼牙将校再次喊了声且慢,急道,“将军,他们马蹄上都裹着厚布!”
耶律洪脸色骤变,猛一挥手,“停下!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杀!”
“变阵!起!”
见状,徐伍也不再等,一声令下,五条黑影猛地掀开伪装的草席,露出底下连夜拆下的厚重门板。
门板外蒙着浸透水的毛毡,沉得像棺材盖。缆绳一断,五块巨木借着冰坡的陡势,轰然向下冲去。三队骑兵紧随其后,速度越来越快,直撞坡底黑压压的狼牙军阵!
“射!”坡底传来狼牙军校尉惊变的调子。
嗡——嗡——!
黑云般的箭雨迎头泼下。
箭矢狠狠钉进湿毡和厚木,发出笃笃震响,持板的壮汉被震得口鼻瞬间溢出血来。
一个汉子膝盖“咔嚓”一声怪响,人往下瘫,旁边同伴眼疾手快,肩膀死命顶住门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箭雨被这五块移动的“肉盾”挡住。
就是现在!
几乎在箭雨势头稍挫的刹那,门板后的骑兵瞬间催马撞入,如离弦之箭,一头扎进狼牙明晃晃的刀阵。
左翼数人,人马几乎贴地,鬼影般切入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中机括轻响,弩箭尽出,坡底正埋头装箭的弓手哼都没哼就栽倒两个。
中路,徐伍一马当先,将马鞍挂着的狼牙尸体甩进敌方军阵。大力甩出去的尸体如投石砸进匆忙组织的盾列,铁骑呈一个锋锐的箭头,冲破盾兵封锁。
右翼骑兵最快,马蹄在冰坡上踏出急促凌乱的碎点,第二轮仓促射来的箭矢大半钉在他们身后的冰面上,徒劳地嗡嗡颤动。
“切阵!”徐伍吐了口血沫,吼声带着血腥气。三道冲锋线骤然收束,拧成一股更结实的绳索,马速提到极限,像一把利刃捅向那片混乱撕开的裂口。
坡顶,最后的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释放。几杆丈二长矛带着全身的力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目标不是密密麻麻的军阵,而是阵后那挥舞令旗的军官和擂鼓的壮汉。
“呃啊!”令旗官被一矛贯穿胸膛,死死钉在地上。沉重的鼓槌脱手,战鼓声戛然而止。狼牙军那点刚组织起来的秩序,瞬间崩散。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混乱!
徐伍的“枪头”狠狠凿进了靠近中军的人堆。没有呼喝,只有钢铁撕开血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
左翼数骑弃弩抽刀,专砍马腿,人仰马翻;中路徐伍长戟如游龙出洞,专破重甲,戟戟见血;右翼弯刀贴着地面旋斩,专削脚踝,断肢横飞。
三队人马,相互策应,在敌阵中绞出一个血肉旋涡。
“推!”坡顶一声低吼。三架被古怪拼凑的板车被猛地推下斜坡。车底绑着缴获的狼牙圆盾,伤兵蜷缩在盾牌构成的“龟壳”里。
车辕上绑着滚油的布条被点燃,迅速可观的燃烧起来,像三条发疯的火龙,一头扎进狼牙军惊惶的人群。
狼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躲避这喷火怪物。三架板车乘着这混乱,隆隆碾过被鲜血浸透的缺口!
徐伍侧头躲开那支直取面门的箭,箭杆擦过耳廓,火辣辣地疼。再偏半寸,太阳穴就穿了。
他身后的旗手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去。徐伍没回头。
“快走!”徐伍用戟挑飞一名战将,嘶声裂肺地大吼。有些吓愣的百姓闻言如梦初醒,不同方向四散逃去。
徐伍被耶律洪横来一枪拍落马下,霸王枪带着恐怖的巨力将他拍出三尺有余。
徐伍大口喘着粗气,肺里火烧火燎。身边只剩下两个右翼的兄弟,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猛地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混合着血和冰碴的污物,抽刀砍了两个近身的狼牙。
夺过其中一人的战马,与耶律洪战在一处。
几乎在徐伍与耶律洪对话的同时,李子期被人摇醒。
房舍外的阴影中,他沉默地朝徐伍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带乔装的部下,转向狼牙后营。
骤然,狼牙中军方向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撕裂夜幕,浓烟翻滚如巨兽。
李子期身形疾闪,匿入混乱的军帐阴影。周遭,狼牙巡卫的脚步声仓皇杂乱。
就在这时,一声裹挟着浑厚内力的歌声炸响,敞亮的从肺腑里喊出来,那嗓音熟悉得让他心胆俱裂: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
歌声太过用力,反而听不出原本的曲调。
但这几乎是家家会唱的歌,多少人从小听着长大,听老一辈人描绘那贞观盛景。
好像这么一唱,那位隋末乱世中拼杀出来的马上皇帝就会率领凯旋之师再次出现,引领他们走向盛世。
年节唱,出关唱,喝酒唱,农时唱。
有人怔住了。
有人抬头去寻那歌声。
有人心里默默补上后半的词: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不知谁喊出了声。
一声又一声响起。不断有人起头,不断有人跟唱。像是那一个方向,又像来自四面八方。
“将军,你听……是《秦王破阵乐》!”
身边铁塔般的汉子,热泪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李子期重重一拍他后背,喉头滚动,“走!别辜负他们!”
狼牙惊怒交加。这群平日任打任骂的降卒,闻歌竟如疯魔,涕泪横流,嘶吼着同一首歌,调转刀锋狠狠砍向最近的狼牙兵!
12.
又过几日,李子期的行踪到底被狼牙挖了出来。
逃出的几人和一些闻歌反正的降兵被狼牙兵卒团团围住。
“你们唐人欺辱外族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耶律洪恨得牙根痒痒,看见李子期灰头土脸,没了战马的狼狈模样又有些快意。
重兵包围之下,李子期冷哼一声,
“你若真为族仇而来,何必打着清君侧的幌子?自己不觉得害臊吗?”
耶律洪狞笑,猛地指向军旗。
那旗杆顶端,赫然悬着一颗头颅。血肉尽去,白骨森森,翎羽样式与徐伍那顶一般无二,穿透太阳穴,将头颅死死绑缚在旗上。
“贼子安敢——!”身旁刘百夫目眦欲裂。
李子期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得惊人。他抬头望着惨白的颅骨,像在望一面旗帜,不是狼牙的军旗,而是赤红色的战旗,李子期声音冷硬,
“我部百骑,调动尔等伏威风狼近万大军,五日周旋,救下三十余户百姓。该欣慰的,是我。”
“我不明白你在得意的什么?”
“他们不仅是大唐官兵,更是好肝胆的侠义之辈,我天策个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那话里话外的蔑视彻底惹怒了耶律洪,“你既然找死,那就别怪本将无情。”
“杀!一个不留!”
刀光如林压下。
千钧一发之际,大地震颤。远处烟尘蔽日,一面巨大的“唐”字战旗,撕裂烟尘,猎猎狂卷而来!
耶律洪勒马看去,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命令道,“放箭!杀了李子期再撤!”
刘百夫抓起一具尸体充当盾牌,挡在李子期身前,身边几个身手利索的也连忙抵挡。
箭只射了两轮便断了,狼牙弓手被溃兵冲乱。援军前锋已如利刃切入狼牙后阵。狼牙兵卒溃散如潮。
耶律洪拨马欲走,却见李子期竟不顾刀兵,独自一人朝那面军旗扑去。
“拦住他!”耶律洪厉喝,但溃兵如洪水,哪里拦得住。
李子期冲至旗杆下,挥刀猛斫。有狼牙冲过来护旗,被他几下砍翻。
旗杆足有碗口粗,刀砍上去,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李子期浑然不觉。
旗杆喀啦折断,轰然砸进雪泥。
援军铁流般碾过战场,直扑溃逃的狼牙。两骑却脱离大队,朝着李子期所在和那面悬挂白骨的军旗疾驰而来。
其中一骑上的人影,竟是徐伍!鬓角一道刀疤深可见骨,却还活着。
李子期看也未看,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徐伍胸口。
自己跟着踉跄几步,随即踩着狼牙军旗,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绑缚着翎羽的白骨头颅解下,紧紧捧在怀中。寻了处焦土,十指如钩,生生刨开一个土坑,将头颅轻轻放入。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很慢,很小,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坑底那颗白骨的眉骨上,像一点极轻极浅的安抚。
他没有擦。
四周的喊杀声忽然远了。远得像另一辈子的事。
他一捧一捧地掩土。掩了很久。
“违抗军命,私自带兵冲阵,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
过了好一会,李子期嘶声问道。
“将军并未下令…”徐伍难得有些忐忑。
李子期怒极反笑,
“哦?平时精明强干的徐大教头,偏偏那晚就心窍不开了?”
他倏地起身,背对徐伍,染血甲叶铿然作响,
“等重归建制,滚回你的大校场!滚回你的靶场去!”
徐伍顾不上伤口崩裂带来的疼痛,带着一身血泥,狠狠扑上李子期后背,双臂如铁箍般锁死。
李子期身躯骤然僵直。
徐伍的脸紧贴冰冷肩甲,粗重带血的喘息喷在对方颈侧,徐伍闭上眼,
“在此之前,誓与将军,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