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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小镇 ...

  •   到了下半夜,雨渐渐更大了,一点红愈发无法睡着。

      忽然,他听见‘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忽然产生了某种预感,立刻打开了破庙的门。

      一阵土腥味伴随着豆大的雨点飞向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见了已昏倒在门口的小乞丐。

      破庙很破,小乞丐虽在檐下、身后虽覆着一层杂草挡雨,但全身依旧早已湿透。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先跪在这里,然后才昏的。

      他竟然在山间的大雨中跪了半夜。

      一点红怔了怔,旋即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抱到关帝像下、火堆旁边。

      一点红拧干了小乞丐的衣裳,然后挂在火上烤,又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替小乞丐蔽体。

      小乞丐的全身都凉得要命,额头却是烫的。

      但这里却没有药给他煎、甚至连一床被子、一口热水也没有。

      假如一点红没有发现他,他会怎么样?

      “难道你真的不怕死?你为什么这样固执?你不明白我是在救你么?”一点红看着他道。

      但小乞丐已听不见。

      他只好运起功力替他驱寒,等到他的身子已不太冷、额头已不太烫,便抱着他到最近的小村庄里去抓药吃。

      等到一个老郎中把浓浓的药汤给灌下去,又盖着被子睡了一觉出了些汗后,小乞丐才慢慢醒转过来。

      他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一点红。

      一点红坐在他的床边,神情依旧那么冷峻,但他自己却已穿着干燥洁净的衣裳,躺在客房里唯一的一张小床上。

      “一点红大哥……”小乞丐叫道。

      一点红道:“不许再这样叫我。”

      小乞丐垂下头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一点红道:“叫师父。”

      小乞丐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望着一点红,几乎要跳下床欢呼。

      但一点红立刻又道:“我虽答应了教你武功,却没有答应教你学剑。”

      小乞丐的惊喜立刻大打了一个折扣。

      但很快,他又想开了——先学别的武功也不妨,后面慢慢地再请求学剑就是了。

      他跳下床,立刻叩拜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一点红石刻铁削般的面庞上终于又露出了一点笑意,道:“你至少应该郑重一点,整理一下自己,然后奉一杯茶给我。”

      “好!”

      那小乞丐干脆利落地答应了,然后立刻就出了门去找镜子、找茶壶。

      小乞丐出去以后,一点红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仿佛已能听见胡铁花、姬冰雁、楚留香的声音——

      胡铁花道:“一点红啊一点红,想不到你的心已变得这样软。”

      姬冰雁道:“一个放弃杀人的杀手,往往会变得比寻常人更加心软。”

      楚留香道:“心软有什么不好?”

      他却没有话来回复他们。

      他只好再叹一声。

      小乞丐很快便回来了,他已将自己的衣裳、头发都整理得干净利落,也带来了一壶刚刚泡好的、清香四溢的茶。

      他将茶倾入杯中,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捧给一点红。

      一点红却没有立刻接下,他忽然道:“你不要高兴太早,学武是要吃苦受罪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天都不能少。而且,我教徒弟的方法非常不温柔,但凡有一点懈怠,屁股就要吃板子。”

      小乞丐点点头。

      “怎么样?还要不要拜师?”

      “当然!”小乞丐不假思索——如果连这点皮肉之苦都能让他退缩,他也不必学武功、走江湖了。

      于是一点红接下了茶,撇开浮沫喝了一口,又道:“你叫黄……”

      “我叫黄觉。”

      小乞丐原本的名字叫黄狗子,因为贱名好活,所以他一向很喜欢。

      至于这个新名字,当然是那古刹里的和尚们给他取的,这个新名字有着佛门清净地的慈悲庇护之意,他也很喜欢。

      “好。”一点红把黄觉扶起来,“我们该走了。”

      出了客栈,门口是一条大路,沿着大路向北走,走上大约一天一夜就会来到一座小镇。

      那是一座很小、很平凡的小镇。

      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眼可以望尽。道旁挤着些低矮的屋子,参差不齐,仿佛一群冻僵了的乞丐,瑟缩在尘土里。

      街上有一些屋头挑出的招牌、酒旗早已被风沙和油烟侵渍得失去了本来颜色,灰蒙蒙、油腻腻地挂着,像抹布一样。

      路上走的人,脸色也多是灰扑扑的,带着一种认命的朴素。

      除了路人,驴是常见的脚力。路上的驴都低着头,耷拉着耳,慢吞吞地拉着车。

      这条路上偶尔也有几匹马,但都是鬃毛杂乱、骨架支棱的下等马,走起来有气无力,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看不出半分神气。

      全县城唯一能让人眼皮抬一抬的建筑,是城西的黄大户家。

      青砖高墙,圈起一方天地,气象便与别处不同。两扇黑漆大门,檐角飞起,里面是三进三出的院落,栽了牡丹和芍药,据说养了四只狗和十几只鸟。

      而全镇唯一能称得上‘酒楼’的地方,叫‘醉琼楼’。

      名字起得阔气,实则只是一幢二层的木楼,楼下散座有十几套,楼上另有两个用屏风隔出的所谓‘雅间’。

      跑堂的只有一个,脸上堆着熟练的笑。后厨加上杂役统共六七人,能烧出这镇上最豪华的菜肴。

      小镇虽小,却充满了一种让人愉快的气息——宁静、祥和、悠闲。

      鸡鸣之后,人们打开门迎接又一天的生活。吆喝声、谈论声、吵架声、锅碗瓢盆的声音都会响起,小孩子在大树下追逐嬉戏,妇人聚在河边一起浣衣,说笑着,接过邻居不知从哪里摘下来的野果,放在衣襟上擦擦,分着吃掉。

      在这里,一壶烧酒、一碟卤豆干,能听上半日的江湖异闻。

      但真正的江湖,却离这里很远。

      一点红决定留在这里。

      小镇不远处就是一座小山,山下有稀稀落落的村庄和耕地。

      他决定住到山上去。

      山不算高,正巧有一个价钱合算的小院子。

      小院子久不打理,但收拾收拾也算是个清幽的山居。

      院里有井,井口布满绳痕。树是山茶,开花时香得能下酒。

      屋子有三间,一间大,两间小,屋顶的瓦碎了几片,阳光漏进灶台。

      大概清扫之后,他们下山去小镇上买生活所需的杂货。

      等到他们满载而归,一点红清点余银时,却忽然发现他带出去的钱不仅没少,反而变多了。

      钱当然不会越花越多的。

      黄觉盯着自己的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一点红在和店主问价、挑选时,东西和钱袋总是都在他的手里抱着。

      “你又偷东西?”一点红道。

      黄觉本来能用很多俏皮话来作答,但现在他已不敢再插科打诨,因为一点红已经是他的师父,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天然的威严。

      他道:“是的。”

      “你偷了谁?”

      “就是裁缝铺门口那个对老板娘揩油的小泼皮。”

      说完,他等着一点红用那根两指宽的竹板揍他——毕竟这东西买来就是为了揍他用的,毕竟偷钱总是不对的。

      谁知,一点红居然笑了。

      他虽然只不过扯了一下嘴角,但这种笑容在他脸上仍然是稀罕的。

      黄觉做梦都想不到一点红会笑,他也想不通这件事有什么地方好笑。

      一点红道:“我看你拜错了师父,你应该拜楚留香为师才对。”

      “楚留香?就是那个花香满人间、一生中从来没败过的楚香帅?”

      像黄觉这样做了十几年小乞丐的人,当然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大人物。

      但楚留香的传说实在家喻户晓,他早已在街头巷尾听了不知多少遍、多少种——楚留香毕竟和一点红不同,无论怎么样编排说书,都不必担心有一天会遭到刺杀。

      “就是他。”

      一点红望向了远山上的白云,面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既柔和又愉快,和他平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是这世上最擅长偷东西的人,更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他一生打败了许多绝顶高手,却比谁都痛恨暴力。你只要一瞧见他,就会从心底生出一种轻松愉快……”

      他顿了顿,又道:“他是我的朋友。”

      说出这句话时,一点红脸上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光彩。

      那是种蕴含着赞赏与向往的光彩,让一点红仿佛由内而外地变了个人——从一尊冷冰冰的石像变成了满腔热血的大活人。

      黄觉怔怔地望着一点红脸上焕发出的光彩,不禁也呆住,心中愈发充满了对这个传奇人物的好奇与崇敬。

      而且……痛恨暴力?那就是不会体罚了?简直是神仙师父……

      “还有胡铁花。”一点红仿佛忽然变得话多起来,“他是个坦荡率性的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只要你能陪他喝酒、对他脾气,他简直恨不得跟你掏心掏肺。”

      黄觉听着听着,不禁想到——如果能跟着胡铁花,岂不是天天吃吃喝喝?更是神仙日子!

      “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姬冰雁。他十分擅长赚钱,家里有数不清的财富,倘若你拜他为师,用不了多久就会非常富贵……”

      听到这里,黄觉不禁两眼放光,把楚留香和胡铁花通通抛诸脑后了:这才是唯一真神!

      正向往时,他忽听一点红冷冷道:“后悔了吧?”

      黄觉怔了怔,忽然笑眯眯地望着一点红:“我已经有一个剑法高超的英雄好汉做师父,为什么要后悔?”

      一点红的笑容却彻底消失:“油嘴滑舌。”

      他说着话,已用麻绳系好了一只木桶,然后递给了黄觉:“我口渴,你去打一桶水来。”

      黄觉点点头,接下了木桶。

      那只桶真不小,几乎能坐进去半个他,若是打满一桶水,他怎么可能提得上来?

      但这是一点红第一次要求他做成一件事,他必须要做成。

      他跑到井边,把木桶顺下去,然后打水。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打进去几乎一桶水。随后他卖力地攥住绳子,绳子却在把他往井里扯。

      他不断地变换姿势,咬牙卖力,但终归没用,甚至被那根绳子拽了一踉跄,几乎跌入井中。

      他偷偷看向一点红,发现一点红仍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他把心一横,把绳子缠绕在手臂上,卯足了劲儿用力一扯,桶终于被他提动了起来。

      他心头暗喜,一个失神,走偏了力道,反被绳子带着往井里栽去。

      这变化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掉进井里,而缠绕在手臂上的麻绳又让他难以脱身。

      在他正要从井口掉下去时,一只手捞住了他。

      一点红看了看他,似乎摇了摇头,然后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教他动作,告诉他如何发力才能把水打上来。

      他学了一会儿,这才终于把一桶水提了上来。

      提上来这一桶水后,他觉得自己累得要命,再也不想干任何其他的事了。

      谁知却听见一点红道:“从明日起,每天打三桶水,一桶也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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