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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前任好像变成鬼魂回来了(上) 青城记忆 ...

  •   情人节的时候,和男友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不太冷静,说了很伤人的话。

      我一气之下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收拾了衣物,带着我们一起养的小猫,从共同租的房子里搬出来,回了老家。

      我的家乡是青城,一个温暖的南方小镇。

      小时候我和爸妈住在老街,街坊领居常常往来,左邻右舍都是很热情的人,日子也过得热热闹闹的。

      后来我们搬离了这个地方。

      再后来,由于工作原因,我去了海市,父母也不住这里,这边的屋子便彻底闲置下来了。

      没想到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这些年青城发展的很快,许多地方已经大变样了,这条老街却还是旧时的景色。

      像是被扔进了静滞的时光的间隙。

      院子的防盗门都有些生锈了,好在用力拎几下也就开了。

      我上楼,放箱子,除尘,收拾床铺,放猫,就这么住了下来。

      晚上睡前,妈妈打来电话,无非是某人请来的救兵,嘴里说着替他求情的话,后面聊着聊着就变成了“你也30岁老大不小了”之类的话。

      这架势不像是过来游说的,倒是像给我们的关系火上浇油。

      挂了电话后,我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

      盖着厚厚的被子,我心里一股怒火猛烧,身子却冷得发抖。

      时值二月,青城纬度低,四季向来不大分明,从来没有这种时候,竟是比前几天在海市还要还寒凉。

      总觉得新买的棉被湿乎乎的,像是有水声在耳边滴答滴答。

      我隐约听到在储物柜的方向的小咪穿来哈气声,也只以为是它初来乍到不习惯,有些应激。

      顶着冷意,我迷迷糊糊入睡。

      房子在呼吸。

      不是比喻。我真的听见墙壁在吞吐水汽,像垂暮老人费劲地咳着痰。湿冷从踢脚线往上爬,在墙纸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地图。

      身上突然好沉,好像有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压在我的身上。

      我想起来小时候的那个脑筋急转弯,一公斤的铁和一公斤的棉花谁重?

      神思游离的时候,我感到一股突然的冲击力——是小咪突然尖叫着冲进被窝,爪子勾破了我的睡裤。

      我蓦地坐起来,夜里的冷空气辅一接触我的皮肤,就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式,看见小咪瞪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看我,它脊背弓成一座发抖的桥。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天花板恍然间透出一种惨白,家具只隐隐露出模糊的影子。

      我想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不仅仅是寒冷引起的了。

      我关掉手电模式,没有管身旁行为异常的小咪,拿被子蒙过头,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是小时候某个人教我的抵挡“影子怪物”的方式。

      阴冷潮湿的感觉似乎散去了……

      我逐渐感觉到安全感回笼,这一次,就这么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醒来后,回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心里仍然心有余悸。

      我有点后悔就这么冲动地跑回来,独居的不安全感也让我有些想念我的男友。

      脸蛋有些热,大概是昨天一惊一乍受了寒。

      我打开了房间的窗户,希望能够透透气。

      窗外是冬日明媚的阳光。临近开春,天气也逐渐回暖了。

      我将手伸出窗外,想感受一下冬日的阳光,却总觉得光始终无法照耀在皮肤上。

      我注意到窗沿似乎有一些未融化的积雪。

      ……这个时候的青城,夜里还会下雪吗?

      没有在意这个小细节,我穿好厚大衣,围好围巾,喂好小咪,准备出门买菜。

      不知道为什么,出门似乎温暖多了。

      我一身“全副武装”的派头,在大家穿的普遍比我轻薄的街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将围巾取下来搭在臂弯,纠结要不要要把大衣也脱下来——那样又似乎有些太冷了。

      我就这样在又热又纠结的状态中买完了菜。

      买菜的时候因为尴尬选了个偏僻的小巷绕路,回程的时候心态倒是平复了,我选了最近的一条回家的路。

      6栋3单元。

      我看着锈蚀的蓝色金属门牌,愣在了原地。

      这是「徐青阳」的家。

      他是我妈妈同事的儿子,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做邻居。

      我们读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初中,然后考上了同一个高中,每一次,都在同一个班。

      小时候数他最烦人。

      上树粘蝉有他,下河摸鱼也有他。

      七岁的时候,他手里神神秘秘地捂着一个东西,献宝似地说要给我一个礼物。

      等我凑近,他张开手,是一只黏糊糊,湿漉漉的癞蛤蟆。

      那只癞蛤蟆和我大眼瞪小眼,然后咕呱一下跳到我的脸上。

      从那时候我就记恨上了他。

      然而这小子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的,皮肤又白,到了初高中更是一个劲儿地窜个儿,加上成绩也好,嘴巴也甜,班上很多小女生都暗恋他,老师也喜欢他。

      全校大概就只有我一个人讨厌他,从七岁“癞蛤蟆事变”一直到高中。

      高一的某天,我去他家里串门,他在房间里呼呼大睡,长手长脚地伸展着,阳光照在他小臂上,白的快要发光。

      他醒来时睡眼朦胧,也不知道是梦见谁了,迷迷瞪瞪地看着我,手往床的另外半边拍了拍。

      臭流氓。

      那天我生了很大的气,现在想起来他也许只是想让我坐过去。

      高二的时候,我们年级分了班。

      他在理科火箭班,我在文科清北班。

      结果分班没到一个月,他就转到文科了。

      毫不意外的是,他来了我们班,意料之外的是,他成了我的同桌。

      我问他为什么不读理科了,他只是笑嘻嘻地说,因为太想学历史了。

      不知道这是否是真心话,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我回忆当时他凝视着我的烟青色眼眸。

      大概是真诚的吧。

      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个课后的午休。

      当时刚下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陆陆续续出去吃饭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教室刷题。

      我右眼进了睫毛,怎么揉都揉不出来,揉得眼睛红彤彤。

      他在旁边盯了我半晌,说可以用一个方法帮我弄出来。

      他让我凑近些。

      对于他嘴里的“凑近”我一向是很警惕的,然而实在是眼球里的睫毛扎得难受,我善良地选择了相信他。

      我谨慎地靠近他。

      他突然用手捧住我的脸,整个人凑的很近,盯着我很仔细地看。

      他的鼻息打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后背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闭眼。”他说。

      我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

      然后,我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我的右眼球。

      湿漉漉的……

      那天的睫毛是这样弄出来的吗?

      不可以再想了。

      脸蛋更热了,不知道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穿的太厚。

      我甩甩头,试图把那些湿漉漉的、属于另一个时间的触感从脑海里甩出去。

      徐青阳……

      他家原来还在这里吗?这么多年了。

      老街变化不大,但这扇锈蚀的蓝色铁门,似乎比记忆里更破旧,更沉默。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锈。

      一阵寒风卷过巷子,我打了个哆嗦,把臂弯的围巾重新裹紧。

      刚才在阳光下的那点暖意消失殆尽,青城的冬天似乎又露出了它阴冷的内里。

      快回家吧。我对自己说,小咪还等着呢。

      提着菜,我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老屋。上楼,开门,一股比昨天更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

      “小咪?”我喊了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

      我心里一紧,放下菜就往屋里走。

      小猫蜷缩在沙发角落,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毛炸着,警惕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卧室的方向。

      又是卧室。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大概是老房子太久没人住,气味陌生,它不适应吧。

      我走过去想摸摸它,它却猛地一缩,躲开了我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

      它从未这样对我。

      挫败感和莫名的恐惧笼罩着我。

      我站起身,决定先不管它,去做饭,用日常的烟火气驱散这古怪的氛围。

      厨房的水龙头似乎也生了锈,流出的水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我洗着菜,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猛回头,空无一人。只有客厅里小咪警惕的侧影。

      一定是没休息好,加上上午吹了风感冒了吧。

      我简单下了碗面条,端到客厅吃。

      电视机很久没开,屏幕黑漆漆的,像一块深色的幕布,映出我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和身后空荡房间模糊的轮廓。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我有些神经质地扭头看向卧室门——门关得好好的,门下缝隙透出里面昏暗的光,没有任何异常。

      是眼花了吧。

      草草吃完面,收拾干净。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但屋子里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那股湿冷感更重了,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

      我找到空调遥控器,想开暖风,却按了半天都没反应。

      想来也是,这空调遥控器都多久没用了。我自嘲一笑。

      无奈之下,我只好抱出更厚的被子,打算今晚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抱着被子经过储物柜时,我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昨晚,小咪就是对着这个方向哈气。

      柜子是很老式的木质家具,漆面有些剥落,柜门关得紧紧的。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了柜门。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变的气味涌出。

      里面堆放着一些旧物,蒙着厚厚的灰——几本旧书,一些泛黄的书页,和两本厚重的相册。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相册翻开。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上面有我和爸爸妈妈的照片,还有……徐青阳。

      最开始的照片里,我们俩都还是小豆丁,穿着夏天的背心短裤,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嬉闹,浑身湿透,笑得没心没肺。

      往后翻,是小学,初中……

      最后一页里有一张,是我们在高中运动会上。

      他刚跑完三千米,脸色煞白地瘫在草地上,我拿着水站在旁边,一脸嫌弃却又忍不住担心的表情。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

      我想起高三那个寒假,也是过年期间,爸爸出差,妈妈去上培训,把我托付给徐青阳家照看。

      结果除夕夜,他父母也被临时叫去单位处理急事,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

      老街格外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我们俩窝在沙发里看春晚,看着看着都睡着了。

      后来我是被冷醒的,发现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徐青阳也醒了,冷得牙齿打颤。

      “听说……抱在一起……比较暖和。”

      他缩在沙发那头,声音都在抖,眼睛亮得惊人。

      我骂他臭流氓,但还是和他一起把所有的被子、毯子都拖到客厅,堆成一座小山,然后两个人钻进去,背靠着背取暖。

      那晚其实还是很冷,但靠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似乎真的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我们是怎么睡着的,忘了。

      相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猛地惊醒,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给老旧的家具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暖色,但屋子里的冷意却丝毫未减。

      小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蹭了蹭我的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似乎不再那么恐惧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为什么又要回想起他呢?

      明明已经忘了。

      这天夜里,我发了烧。

      我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意识迷迷糊糊,梦里全是徐青阳的影子。

      我们高中毕业就在一起了。

      我俩的分数很相近,去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

      大一开学“百团大战”,我去了话剧社,他参加了登山协会。

      我们在一起的四年里,一起上通识课,一起在图书馆里为期末考试冲刺复习,某些午后,我们在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悄悄接吻,耳边是盛夏聒噪的蝉鸣。

      毕业季的时候,我们的旅行地点选了一个海边的岛屿。

      “要不要结婚?”在澎湃的海浪和辉煌的日落下,他侧过头问我。

      我说好。

      他死在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季,他参加了某个登山组织发起的雪山攀登活动。

      那一段时间,他们要攀登的北峰下了很大的雪。

      他没有回来。

      熟悉的沉重感又来了。

      我意识愈发沉重的时候,思绪却越来越清晰,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清醒得几近疯狂。

      “是你对吗?”我对着空气开口。

      回答我的是凝在我手里的冰晶。

      我忍着肌肉的酸胀,努力撑起身子,睁开眼睛。

      面前是重重叠叠的恍惚的人影。

      “为什么要这样呢?”我艰涩地开口,觉得自己的喉头堵着一颗酸柠檬。

      “你没有自己的家吗,你家不是在隔壁吗,为什么要到我家里来?”

      “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动静提醒我你还存在着呢?”

      “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打扰我的生活,为什么要打破我的幸福呢?”

      我听见自己质问的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这些问题似乎都并非在提问,而只是发泄。

      最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像这样来找过我呢?”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响。这个房子像个冰冷的墓碑,让我感到即窒息又绝望。

      忽然,我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地拂过了我的脸颊。

      湿漉漉的。

      胸口很闷,心跳快得心脏快要钻出胸口了,眼前也一阵阵眩晕。

      我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次日清晨,我迷迷糊糊间听到小咪在咪咪咕咕地叫唤,有人走到我身边,在我的床头放了一杯温水。

      床边一沉,他坐了下来。

      我心跳一滞,睁开了眼睛。

      是我的男友。

      这个日子按理来说应该已经返工了。

      他从公司请假,风尘仆仆地从海市赶过来,眼底还残留着上次我们争吵后的愧疚。

      他把我用被子裹紧,然后抱住蚕蛹一样的我,在我耳边轻轻地道歉,说着软话。

      我把头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絮絮低语。

      阳光照了进来,洒在皮肤上,带来一缕缕温暖。

      房间里湿冷的气息似乎消失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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